党岭记
从丹巴县城去党岭村的路,在地图上看着不长,车子却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路沿着河谷往北,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水色浑浊的革什扎河。路面窄,会车时要找稍宽的地方停住。车窗外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多。过了边耳乡,柏油路变成砂石路,颠簸起来。手机信号在某个转弯处彻底消失。
党岭村海拔接近三千四百米,四周是高山,村前有一片青稞田,田边堆着干草垛。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快落山。几个女人在田里弯腰收青稞,动作不快,镰刀割过秸秆的声音断断续续。村口有白塔,经幡被风吹得发出啪啪的响声。空气干燥冷冽,吸进鼻子里有烧牛粪的气味。
住在藏民家,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响。房间在二楼,窗户朝东,能看见村后的山脊。夜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早上五点半醒来,窗玻璃上结了冰花。推开窗,村子还黑着,东边天空有一点灰白。收拾好东西出发,女主人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鸡蛋烫手,装在外套口袋里。
去葫芦海的路从村后的山坡开始。入口处有几棵老柏树,树干粗壮,树根裸露在地表。路面上有霜,踩上去滑。很快进入一片冷杉林,树干笔直,树龄很长,树冠遮住大部分天光。林子里暗,但能看清脚下的路。路上有马粪,有石块,有裸露的树根。坡度开始时平缓,走了半小时后开始变陡。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发紧。高海拔徒步的累不在腿上,在肺里。每吸一口气都不够用,得停下来站一会儿。
海拔上升后,林相变了。冷杉变矮,林间出现大片的杜鹃灌丛。叶子深绿色,有些边缘发黄。树干上的松萝更多,灰绿色,一缕一缕垂挂着,轻轻晃动。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地上的苔藓很厚,有些地方踩下去会陷进几厘米,鞋帮沾满泥。林子里有许多倒木,横七竖八,树皮脱落,露出光滑的木质。有的倒木上长满蘑菇,小的,褐色,一簇簇。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飞机坪。这是一片高山草甸,平坦开阔,有几间石头房子,屋顶是木片搭的,已经发黑。夏天这里应该是个牧场,现在没有牛,草枯黄,结着霜。站在飞机坪能看见远处的山,山顶有雪,被早晨的太阳照得发亮。风大起来,吹得脸发疼。我在飞机坪休息了一会儿,喝了水。水壶里的水很凉,咽下去胃里发紧。
从飞机坪往上,路开始变得不好走。石头多,大小不规则,脚要挑着踩。有些地方有溪水漫过,水不深,但冰冷彻骨。鞋子进了水,脚趾很快没了知觉。路边的草越来越矮,土地颜色发暗。海拔接近四千米,太阳照在身上没有温度。走几步就喘,心跳声很重,太阳穴一跳一跳。
干海子出现在一个转弯后。水面不大,周围是草甸和乱石。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泥。湖边有湿地的痕迹,草长得矮,贴着地面。没有停留太久,因为风大。从干海子往上,路迹变得模糊,有些地方要靠辨认石堆和脚印。脚下的石头湿滑,结了薄冰。有几段陡坡需要手脚并用,手抓在石头上,凉得刺痛。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葫芦海到了。眼前先是一块大石头,绕过石头,整个湖面展开。湖面细长,两头稍宽,中间收窄。湖水颜色深,蓝里带绿,靠近岸边的水透明,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枯木。对岸是一座雪山,山形陡峭,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雪山完整地倒映在湖面上,水面的波纹很轻,倒影微微颤动。湖两边是高山的碎石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杜鹃和杂草。没有风的时候,湖面静下来,倒影变得清晰,山和雪都倒扣在水里。
我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周围没有别人。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很轻,有节奏。远处有雪崩的闷响,声音在山谷里滚动,分不清方向。云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慢慢移动,阴影落在湖面上,水的颜色暗了一块。过了一会儿云走了,颜色又亮起来。湖边的空气冷,但太阳晒在背上暖。我脱了外套,坐在石头上吃鸡蛋。鸡蛋还带着一点温度,蛋黄很干。
在葫芦海边待了一个多小时。起身时腿已经僵了,膝盖打不了弯。下撤的路比上来更难,脚尖一直顶着鞋头,膝盖承受大部分体重。路上滑了几跤,手撑在地上,掌心擦破了皮。回到村子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在山脊上,村子的光线柔和,几个孩子追着跑,笑声很尖。我回到木屋,坐在门槛上脱鞋,袜子和血泡粘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去野温泉。温泉在村子东南方向的森林深处,没有明显的路。村民指了一个方向。牛道在林子边缘隐约可见。森林比昨天徒步的林子更原始,树木高大,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牛道细窄,有时被草遮住。露水很重,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湿了。森林里安静,自己的脚步声很清晰。走了大约五十分钟,看到地上有热气从石缝里冒出来。空气中有硫磺味,不重,淡淡的。
再往前走,看到几汪热水池。池子不大,最大的一个能坐三四个人。水面上浮着白色热气,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池水呈淡绿色,有点浑,池底有细小的气泡不断往上冒。伸手试了试水温,热,但不烫,刚好能泡。池边是黑色的泥,几块石头被水冲得光滑。四周全是高大的杉树和松树,树干上长满苔藓,有些树上挂着松萝。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束光斜斜地透进来,照在热气上。
我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把脚浸进水里。热气从脚底升起来,小腿的肌肉慢慢放松。昨天徒步留下的酸胀感一点点散开。泡了十几分钟,身体暖了,额头上冒汗。森林里有鸟叫,清脆,短促。也有水从池子边溢出去的声音,很小的咕嘟声。我半躺在池边的石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硫磺味混着泥土味和腐叶味,不算好闻,但让人安心。
后来我把外套脱了,坐在池边,用手捧起热水洗了把脸。水滑过皮肤,有点滑。温度舒服,让人不想走。可森林深处的风还是冷,离开水汽的范围,湿的手很快冻得发红。我在温泉边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的位置变高,光的角度变了。
回去的路走得更轻松。身体暖,步子也快。回到村子,看到几个女人在溪边洗衣服,水流声大,她们弯着腰,动作利落。我回到木屋收拾行李。主人给了我一块糌粑,用纸包着。糌粑是青稞粉和酥油茶捏的,带一点咸味。
党岭这个地方,没有修好的栈道,没有缆车,没有指示牌。葫芦海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谷里,只能靠双脚走上去。野温泉藏在森林最深处,沿着牛道才能找到。路上有泥泞,有乱石,有冰冷的水。正是这些路,把那些风景守住了。雪山倒影在湖里的样子,森林里热水涌出的声音,清晨结霜的草地,夜里柴火的味道,都只能到达了才能看见、听见、闻到。没有什么快捷的方式。
离开党岭村的时候,太阳刚刚越过山脊。车子沿着来时的砂石路往外走,尘土从车轮后面扬起,很快遮住了村子。我回头看,白塔和几间木屋在尘土里一点一点变小。那座有积雪的山还站在村子背后,白茫茫的,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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