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款单拍在我桌上的时候,魏程磊的手在抖,声音却拔得老高:“沈哥,这钱你得认!”

办公室二十多双眼睛全钉在我身上。我低头看那张单子,借款人是我,金额八万七,日期是上周一。

我没说话,慢慢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银行销户回执,纸边有点卷。我把回执放在桌上,又拿起手机拨了银行客服,按了免提。

魏程磊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泛出青。

他大概没算到,我发现他偷拍我银行卡复印件那天,连午饭都没吃就去了银行。

更没算到,我销户的日子,比他签下那份借款合同晚一天,但比他申请的贷款放款日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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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快九点才走。走到公司楼下,摸口袋发现充电器落在工位了。夜里风挺大,吹得路边银杏叶子哗啦啦响,我缩着脖子又折回去。

部门办公室的玻璃门半掩着,里头灯亮着。我推门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停住了。

魏程磊弯着腰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机举得低低的,屏幕亮着,镜头正对着我显示器底座。

那里贴着一张工资卡复印件,是我去年办房贷时粘上去的,一直没撕。

他拍得很专注,拇指点了两下屏幕,大概在调焦距。闪光灯没开,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我没出声,退了两步,后背贴上走廊冰凉的墙。

心跳快得像有人攥着它一下一下捏。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魏程磊猛地直起身,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假装在翻我桌上的文件夹。

“沈哥?”他扭头看见我,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你落下东西了?我看你灯没关,过来帮你关一下。”

我嗯了一声,走到工位前拔下充电器。他站在旁边没动,手插在兜里,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点。

“这么晚还不走?”我问。

“手头有个客户方案,弄完就走。”他往自己工位方向退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沈哥你路上慢点。”

我没再说话,拿着充电器出了门。走到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腰凑在电脑屏幕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把手机银行打开,工资卡余额正常,没有异常交易。

但那种被人从背后盯上的感觉,顺着后脊梁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涨得发麻。

到家快十点,女儿房间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英语练习册翻到一半,笔还捏在手里。

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关了台灯。

站在她床边,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银行卡页面,然后翻到工位抽屉里身份证复印件的照片,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和工资卡复印件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没锁。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赵娉正在茶水间热早饭,看见我,端着豆浆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沈,你最近注意点小魏。”

“怎么了?”

“他这两天老问我你什么时候出差,还问你中午一般在不在工位。”赵娉撇撇嘴,“我说你问这干嘛,他说想跟你请教技术问题。请教技术问题用得着打听你排班?”

我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赵娉这人嘴碎,但看人准,她说不对劲,八成真不对劲。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翻了翻。

身份证复印件还在,工资卡复印件还在,但位置挪了。

我记得很清楚,两张纸本来是并排压在笔记本下面的,现在笔记本挪到了左边,复印件露出来一个角。

我把抽屉合上,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魏程磊进来的时候跟我打招呼,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热情、周到,还顺手帮我桌上的空杯子续了水。

我说了声谢谢,目光扫过他工位。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键盘旁边多了一个黑色小铁盒,带密码锁的那种,巴掌大,锁扣亮晶晶的。

02

中午我没去食堂,趁办公室没人,给苏桂英打了个电话。

苏桂英住我家楼下,退休前在银行干了二十多年,跟我妈是老姐妹。

我简明说了情况,没提魏程磊的名字,只说有个同事最近行为反常,打听我排班,还翻我抽屉。

苏桂英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下来:“小沈,你听我说。现在有一种人,专门偷别人的身份信息去网贷平台借钱。他们不要你的密码,只要你的卡号、身份证号、手机号,就能在某些审核不严的平台把款放出来。”

光有这些就能放款?

“有的平台要人脸识别,有的要短信验证码,但总有些小平台漏洞大。更狠的是,有人趁你睡觉拿你手指头解了锁,短信验证码一转发,钱就到你账上,然后他立刻转走。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要是不放心,”苏桂英说,“去银行把那张卡销了,重新办一张。销户记录银行有存档,将来真出了事,你手里有证据。”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魏程磊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打电话,来回踱步,一只手不停薅头发。

那辆车我认识,是他堂哥魏正豪的,来过公司两回,说是做金融的。

下午上班,魏程磊又来找我,说有个客户方案想让我帮忙看看。他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手指头被熏得发黄。以前他不抽烟。

我帮他看了方案,他连声道谢,临走时目光往我抽屉方向扫了一眼。很快,不到半秒,但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工资卡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女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卡有点消磁,明天去银行换一张。

她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银行打开,把近三个月的流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工资入账,日常支出,给女儿交的补习费,每一笔都对得上。

但心里那根弦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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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我的卡刷了一下,说:“先生,这张卡状态正常,没有消磁。”

“我知道,”我说,“我要销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有点奇怪。

我没解释,签了字,看着她操作。

销户之前,我特意让她打了一份完整的流水单,从开户到销户,一笔不落。

然后重新办了一张卡,卡号完全不一样。

临走时我又让她把销户回执打了两份,一份折好放进钱包夹层,一份塞进工位抽屉最里面。

回公司已经下午一点多。

办公室的人要么在午休,要么还没回来。

我走到工位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旧卡复印件还在原位,但位置又动了,这次整个从笔记本下面抽出来了一半,明晃晃地露着。

我把它推回去,合上抽屉,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没了。

魏程磊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没关,页面是一个网贷平台的登录界面。我没多看,坐回自己位子上,打开电脑干活。

没一会儿魏程磊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放我桌上:“沈哥,请你喝。”

“谢谢。”

“客气啥。”他坐回去,边喝奶茶边敲键盘,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喝着奶茶,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

苏桂英说有的平台要短信验证码,我的手机一直有锁屏密码,魏程磊怎么拿得到验证码?

除非他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我的手指解了锁。

我翻了一下手机短信记录。

上周三中午,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数字,没有其他内容。

那天中午我在工位趴着睡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魏程磊说帮我带了杯咖啡放在桌上。

我打开手机设置,查了一下那个时间段的应用使用记录。

果然,有一个短信应用在中午一点十二分被打开过,一点十四分关闭。

那个应用我平时根本不用,用来接收各种验证码的。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抬头看了一眼魏程磊。他正对着电脑笑,大概是客户回了消息。他笑得跟平时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缝,露出一排白牙。

我把那杯奶茶推到一边,一口没喝。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照常跟魏程磊打招呼,照常帮他看方案。

只是每天中午我不再趴着睡了,手机始终放在裤子口袋里,工位抽屉的暗锁也装好了,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魏程磊似乎没察觉,依然每天笑嘻嘻的,偶尔凑过来跟我聊几句家常,问我女儿学习怎么样,问我周末去哪。我也笑着答,心里却在数日子。

有天下午魏程磊出去见客户,手机落在工位上,屏幕亮了好几次。

我没去碰,但赵娉路过时瞥了一眼,回来悄悄跟我说:“老沈,小魏手机上来电显示写着‘急用钱找魏经理’,连着打了好几个。”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真正让我心里一沉的,是那天晚上给女儿开家长会。班主任把我叫到一边,说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数学小测掉了十几分,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笑着说没有,可能是刚开学没适应。回家路上女儿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忽然说:“爸,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在阳台上站着?”

我没回答,伸手拍了拍她搂在我腰上的手。到家后她去写作业,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特别想抽。

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小区照得昏黄昏黄的。苏桂英在楼下遛狗,抬头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我冲她点了点头。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新卡有一笔工资入账,数额正常。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妻子以前说过的话。

她说,永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相信人。

我掐了烟,回到屋里,从钱包里把销户回执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抽屉暗锁的钥匙,我藏在了女儿存钱罐的底下。

魏程磊如果收手,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他不会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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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月后的周一,上午十点出头,办公室的人都在。有人敲键盘,有人打电话,赵娉在复印机旁边跟人聊周末去哪爬山。

魏程磊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头发也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干净利落的小魏判若两人。

他径直朝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我桌前,啪地拍在桌上。

“沈哥,这钱你得认。”

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赵娉从复印机旁边探出头,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

我低头看那张纸。

抬头印着某某金融公司的字样,下面是借款人信息:沈永健,身份证号跟我的一模一样,借款金额八万七千元,借款日期是上周一。

最下面盖着红章,还有一行小字:紧急联系人魏程磊。

“这是什么?”我问。

“你别装了。”魏程磊声音发颤,手指着那张单子,“你在网上借了钱,紧急联系人填的我。现在催收公司天天给我打电话,我老婆都知道了。沈哥,这钱你得认,不能害我啊。”

办公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说八万七不是小数目,有人说老沈不至于吧。

我没动,看着他。他跟我对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像是在求我配合他把这出戏演下去。

“小魏,”我说,“你确定这上面写的是我?”

“身份证号、姓名都是你的,还能有假?”

“借款日期是上周一?”

“对,上周一。”

我慢慢拉开抽屉,手在里面摸了一下,碰到那张折好的回执。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催款单旁边。

魏程磊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回执上写着销户日期,正好是上周二。比他说的借款日期晚一天。

你销户了?”他愣了一瞬,随即提高嗓门,“销户了也能借!你就是销户前借的!

我没跟他争,拿起手机拨了银行客服,按了免提。

“您好,请帮我查询一下尾号三七八二的账户状态。”

客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先生您好,该账户已于本月十五日办理销户,目前状态为已销户,无法进行任何交易。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魏程磊盯着我的手机,嘴唇哆嗦了两下,说:“那……那你销户之前借的。”

“小魏,”我看着他,“借款合同上的手机号,尾号是多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催款单,报出一串数字。

“那不是我的手机号,”我说,“我的手机号尾号是四个八,公司通讯录里有。你可以对一下。”

魏程磊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泛出青。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