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北京。
两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对面。一个叫杜聿明，曾经统帅几十万国民党大军的中将，1959年刚被特赦。另一个叫郭汝瑰，曾经是国民党国防部作战厅的中将厅长，蒋介石最信任的军事幕僚之一。
气氛很快。两个人认识二十多年了，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单独坐在一起说过话。
杜聿明盯着郭汝瑰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他说的话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郭汝瑰呀郭汝瑰，当年我们吃败仗都吃在你手里。你那时就和共产党有联系？”
郭汝瑰没有否认。他笑了一下，反问：“是的，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谁向你通报的消息？”
杜聿明卖了个关子：“从山东方面。这人是谁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这个场面，杜聿明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反复回忆过。他不是在感慨什么宏大叙事，他是在想一个特别具体的问题：当年在淮海战场上，如果他做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的那个选择，跟郭汝瑰有关。
先说1948年11月28日那天的事。
地点是南京，蒋介石的官邸。国民党最高军事会议正在召开，讨论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徐州那三十万大军，往哪跑。
淮海战役打到这个时候，局势已经很清楚了。黄百韬兵团在碾庄被围歼，黄维兵团在双堆集被围得死死的，徐州“剿总”手里还剩邱清泉的第二兵团、李弥的第十三兵团、孙元良的第十六兵团，加起来三十万人左右。这是国民党在江北最后的家底，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杜聿明当时的身份是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实际指挥这三十万人。他刚从东北葫芦岛撤回来，身体不好，本来想歇一歇，蒋介石又把他拉到了徐州。
会议桌上摆着一份撤退方案。方案是国防部作战厅拟的，具体起草人就是郭汝瑰。方案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放弃徐州，全军向东南方向走，经两淮地区，然后转向南京、上海。
什么叫“走两淮”？就是从徐州往东南走，经淮阴、淮安那一带，穿过去，然后沿运河往南撤。这条路线的特点是水系多、河道密、地形破碎。
郭汝瑰在会上把这个方案讲了一遍。他说，经侦查，这个方向没有发现解放军主力，走这条路相对安全。战略目的是退守淮河，确保南京外围的安全。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杜聿明听完，当场就炸了。
他在回忆录《淮海战役始末》里写得很清楚，他当时“有点忍不住”，直接大声问郭汝瑰：“在这样河流错综的湖沼地带，大兵团如何运动，你考虑没有？”
会议室里一下子乱了。有人大笑，有人吵吵嚷嚷。有人问他：“左翼打不得，右翼出来包围攻击如何？”杜聿明说：“也要看情况。”刘斐在旁边起哄，连说“打得！打得！”
杜聿明没接话。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郭汝瑰这条路，不能走。
为什么杜聿明这么肯定郭汝瑰的方案是死路？
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军事上的。杜聿明带的是机械化兵团，邱清泉的第二兵团有大量坦克、重炮、汽车。走两淮那种水网地带，机械化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反而成了累赘。坦克陷在泥里，重炮拉不过河，汽车堵在乡间小路上，整个兵团就会被拖成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杜聿明在缅甸撤退的时候吃过这种亏，他太清楚重装备在复杂地形里有多要命。
第二个原因是，杜聿明从骨子里不信任郭汝瑰。
这件事说来话长。早在莱芜战役国民党军惨败之后，就有从山东逃回来的军官私下跟国防部新闻局长邓文仪说了一句话：郭汝瑰是共谍，有通共行为。邓文仪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杜聿明。虽然没有任何实锤证据，但从那一刻起，杜聿明就开始盯着郭汝瑰的一举一动。
杜聿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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