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待产清单摊在床上,刚用红笔圈住“住院押金”,手机便震了一下。
屏幕上不是医院的缴费提醒,而是周莉发来的收款码,下面跟着一句:“四万,今晚转,我信用卡十二点扣款。”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没有动。门外的脚步已经停住,下一秒,周莉直接推开卧室门。
“嫂子,你看见了吧?我在外面等半天了,赶紧转给我,我还得处理别的账。”
她连一句商量都没有,仿佛只是来取一笔早已属于她的钱。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待产清单上:“这笔钱不能转。”
周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我都跟银行说好了,今晚肯定补进去。”
“这四万是住院押金、检查费和孩子出生后的备用金。你上个月说发工资就还的钱,到现在也没还。”
她撇了撇嘴,往床边走了两步:“我又没说不还。你先帮我渡过今晚,亲兄妹之间至于算得这么死吗?”
“借钱的是你,还钱的时候却总说亲情。”我把清单折起,塞进文件袋,“这次不借。”
周莉伸手来拿我的手机,我先一步把它攥进掌心。她没碰到,声音立刻拔高:“你防谁呢?我还能抢你的?”
婆婆陈桂芬闻声赶来,站进门框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看了一眼女儿,便把目光落在我手上。
“莉莉急着还卡,你先转给她。住院还早,钱过几天再凑也来得及。”
我已经怀孕八个月,久坐后腰疼得发紧,只能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妈,预产期不是预约时间,孩子什么时候发动没人知道。”
“少拿孩子吓人。”陈桂芬皱起眉,“活人的急事就在眼前,你当嫂子的先帮一把怎么了?”
她侧身堵住门,周莉也没有让开的意思。狭窄的卧室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再跟她争谁更重要,只说:“我肚子发紧,要去医院。请让开。”
周莉瞥了眼我的肚子:“刚才还好好的,一说转钱就不舒服,哪有这么巧?”
我拉开抽屉拿证件,动作放得很慢。腹部那阵紧绷没有立刻散去,我不敢拿孩子赌她们会不会相信。
陈桂芬却伸手按住抽屉:“今天把话说清楚再走。住在我的房子里,一家人花钱怎么能只由你说了算?”
“我的收入和周诚的收入,先保障我们孩子的生产费用。住在这里,不等于您有权替我转账。”
她的脸一下沉了:“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跟我分你的我的?”
“每月生活费和水电,我都有转账记录。房子是您的,我可以搬,但这四万不会给周莉。”
周莉冷笑一声:“说到底就是怕我不还。六万多都借了,还差这四万?等我项目回款,一起结不就行了。”
“你上次说奖金到账还,上上次说报销到账还。今天又变成项目回款,我不能再拿孩子的钱替你填。”
我点开通讯录,准备给周诚打电话。陈桂芬看见屏幕,忽然伸手来夺:“一点家事也要告状,你非要让他们兄妹闹翻?”
我护住手机往后退,腿弯撞到床沿,身体晃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只顾着托住肚子,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妈,让开。”我稳住身体,“我要去医院。”
陈桂芬不但没退,反而指着我骂:“你就是仗着怀孕拿捏我们家!莉莉有难处,你看着她被催债,心怎么这么硬?”
“信用卡消费不是我的责任。”
这句话像点燃了她积压已久的火。她抬手便朝我脸上甩来,巴掌落下时又快又重。
耳边嗡的一声,我偏过脸,肩膀撞上衣柜。手机从掌心滑下去,磕在地板上。
周莉愣了半秒,却先弯腰去看手机屏幕:“嫂子,你密码没变吧?先把钱转了,别把事情越闹越大。”
我扶住床沿,腹部再次绷紧。脸上火辣辣的疼反而变得遥远,我只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别碰我的手机。”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诚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看到卧室里的人,袋子当场落在玄关。
一颗番茄从袋口滚出来,撞在墙角。他来不及捡,几步冲进卧室,先把周莉伸向手机的手拨开。
“都别动。”
他捡起手机,没有查看内容,直接递回我手里。随后横在我和陈桂芬之间,手臂护着我的肩,低头看我泛红的脸。
“谁打的?”
陈桂芬梗着脖子:“我就碰了她一下。她拿着家里的钱见死不救,我这个当长辈的还不能说她?”
周诚的下颌一下绷紧:“说话需要动手吗?她怀着孩子,你们把她堵在卧室里干什么?”
“哥,我只是借四万周转。”周莉赶紧解释,“今晚信用卡要扣款,我要是逾期,征信就毁了。”
“她说不借,你就出去。”
周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有缺口就告诉你,现在怎么当着她的面装不知道?”
房间忽然静了。周诚看向妹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警告:“我什么时候答应你可以找她拿钱?”
“我找谁不是一样?你上周给的两万根本不够,我订的酒店退不了,卡里还有分期。你既然能给一次,为什么不能再管?”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屏幕边缘硌进掌心,刚才那一巴掌带来的眩晕还没散,另一句话已经砸了下来。
“上周?”我抬头看周诚,“你给了她两万?”
周诚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所有解释都显得迟了。
周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改口:“不是白给,就是先帮我垫一下。哥,你自己答应的,可不能现在全推到我身上。”
“闭嘴。”周诚转过身,声音压得发哑,“妍妍,我们先去医院。”
我避开他伸来的手,只把证件装进包里:“把门让开,我自己能走。你开车,路上不要解释。”
陈桂芬还想拦:“一家人吵两句就去医院,你们是想让医生给我定罪?”
周诚回头挡住她:“她去检查,不需要您同意。从现在起,谁也别再碰她的东西。”
他弯腰拿起我的外套,又把装着待产清单的文件袋拿好。周莉追到门口,还在说那四万今晚必须解决。
我停在玄关,锁住手机上的转账页面,当着她的面关闭指纹支付:“你的账你自己处理。再拿我的手机,我会报警。”
周莉脸色发白:“嫂子,你非要这么绝?”
“绝的是把产检和住院的钱当成你的备用额度。”我穿好鞋,扶着墙走出门,“周诚,陪我去医院。”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陈桂芬站在门内,仍在责怪周诚胳膊肘往外拐。周莉低头不停刷新信用卡页面,没有一个人问我的肚子还疼不疼。
直到电梯下降,周诚才伸手按住开门键旁的扶手,像怕我站不稳:“那两万,我会说清楚。”
“昨天我问你能不能把月嫂余款备出来,你说公司回款没到,手里没钱。”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他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问:“既然没钱,你上周给周莉的两万,是从哪里来的?”
周诚一路没有回答。车开出小区时,他几次看向我,又在我闭眼调整呼吸后把话咽了回去。
我只说了一句:“去产科急诊,先检查。”
到了医院,他替我挂号、推轮椅。我没有拒绝轮椅,也没有接受他握我的手,只把证件和手机始终放在自己包里。
医生听完经过,先安排胎心监护,又检查我腹部发紧的频率。仪器规律的声音响起来后,我绷了一路的肩才稍稍松开。
周诚坐在帘子外,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护士问我脸上的红肿怎么来的,他在外面猛地抬起头。
“被家里人打的。”我没有替陈桂芬遮掩,“之后撞到衣柜,挨打前后各出现一次腹部发紧。”
护士将情况如实记下,又询问有没有出血、头晕和持续腹痛。我逐一回答,周诚始终没有插话。
检查结果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医生却提醒,孕晚期受到碰撞和情绪刺激后仍要继续观察。一旦出现规律宫缩、出血或胎动异常,必须立即复诊。
我请医生把面部红肿、碰撞经过和观察建议都写进记录。周诚站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走出诊室,他低声说:“这份记录我来保管。”
“不用。”我把单据折好,放进证件袋,“我的病历和证件,都由我自己保管。”
他伸到一半的手停住,慢慢收了回去:“好。”
医院走廊已经亮起夜间照明。我在长椅坐下,没有往出口走:“现在把那两万说清楚。”
周诚蹲在我面前:“先找个地方休息,回去以后我把流水给你看。”
“我不会回那个家。”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我们去酒店,我订房。”
“先看流水,再决定你今晚住哪里。”我打开手机,“不要给我看截图,登录账户,按日期查。”
周诚沉默片刻,拿出自己的手机。他解锁银行应用时输错了一次密码,第二次才进入明细。
上周三,一笔两万元的转账清清楚楚,收款人是周莉。备注栏空白,没有借款,没有还款日期。
“钱从哪来?”
他把页面往上滑。转账前一天,另一个账户转入两万,那是我们专门放产后照护费用的储备账户。
我盯着那行数字:“你取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周莉说她的卡马上逾期,项目款月底就到。我想着先垫十几天,等她还回来,再把钱补上。”
“所以昨天我问月嫂余款,你告诉我公司回款没到。”
周诚低下头:“我怕你知道以后多心。”
“这不是多心,是你已经把钱拿走了,还让我按不存在的余额安排生产。”
他抬头想解释:“我当时真以为她会很快还。她跟我说只差两万,没有再找别人。”
我点开和周莉的聊天记录,把最近几个月的转账一笔笔翻给他看。每一笔前面,都有她催款时编出的期限。
四月,她说房租差八千;五月,她说母亲复查要一万二;六月,她又以培训保证金为由借了一万五。
后面的数额有大有小,累计本金六万六。我给她转钱时,周诚有几次就在旁边,却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红包或临时垫付。
“她告诉我,你知道这些钱。”我说,“还说你工资要留着还房贷,让我先帮她。”
周诚快速往上翻,越看越慢:“她跟我说,你从来不肯借,她只能找我。”
“所以她一边说你没钱,一边说我不近人情。你们各自瞒着我,她就能同时向两边拿。”
他看见上个月那笔一万元的承诺。周莉写得明白:十五号发薪后归还,结果十五号只发来一张余额不足的截图。
周诚的脸一点点沉下去:“这些我全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是因为她今天说漏了嘴,不是因为你准备对我坦白。”
这句话让他彻底沉默。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我们之间却像隔着一扇刚刚落锁的门。
过了很久,他才说:“两万是我擅自拿的,缺口也是我造成的。我会补,不让你承担。”
“怎么补?”
“我还有一套婚前买的摄影收藏,之前有人问过。我联系买家,能卖多少先卖多少。”
“收藏能不能卖、什么时候到账,都不是今晚的住处。”我扶着椅背站起来,“我需要一个陈桂芬和周莉拿不到钥匙的地方。”
周诚立刻打开租房软件,又停下来问我:“短租两个月,可以吗?离医院近一点,你去产检方便。”
“先租两周。房租从你的个人账户出,不能再动照护储备。”
“好。”
他连续联系了几个房东,前两处都不能当晚入住。第三处公寓离医院两站路,房东愿意电子签约,保洁结束后交密码锁权限。
周诚把户型、楼层和费用给我看过,才支付订金。付款成功的页面上,入住时间写着当晚十点。
他没有再说“回家收拾一下”。我也没打算今晚回去,只让他明天白天去拿必需品,并且必须在我不在场时完成。
“我的身份证、医保资料和银行卡都在这里。”我拍了拍包,“其余物品列清单,你按清单取,不准让她们翻。”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门锁密码只留我们两个,不告诉我妈。”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来电人正是陈桂芬。周诚看了我一眼,走到几步外接听,却没有开免提。
陈桂芬的声音还是从听筒里漏出来:“检查完就赶紧回来,家丑别闹到外面。莉莉的卡还等着处理呢。”
周诚说:“我们今晚不回去。”
“什么叫你们不回?是不是林妍逼你搬?她怀个孕就要把一家人拆散?”
我垂眼整理病历,没有替自己辩解。周诚握紧手机,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不是她逼我,是我要搬。”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高的质问。周诚没有躲到走廊尽头,只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说:“您动手以后,我们不可能继续住在一起。”
“我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算账?”
“她是我妻子,不是外人。房子是您的,我们搬走。周莉的信用卡,我们也不会替她还。”
陈桂芬骂他忘恩负义,又说只要我回去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周诚听完,只回答:“该道歉的不是她。”
他挂断电话后,陈桂芬又打来两次,他都没有接。第三次变成语音,他也只是保存,没有点开。
去短租公寓的路上,我收到电子合同。承租人写的是周诚,紧急联系人一栏填了他自己的同事,没有填陈桂芬。
公寓不大,只有一间卧室和一张窄沙发。周诚把干净床单铺好,自己抱了备用被子去客厅。
我站在门边说:“别以为搬出来,就等于那两万解释完了。”
“我明白。”他没有靠近,“你什么时候愿意看,我把所有账户都给你核对。摄影收藏我明天联系,不拿一句会补上敷衍你。”
“还有周莉从我这里拿走的六万六。你不能先替她承诺,也不能再背着我兜底。”
周诚点头,眼里第一次没有急着求我原谅:“先把每一笔是什么查清楚。她欠的由她认,我拿走的由我补。”
我关上卧室门,把证件袋放进床头柜,又从里面反锁。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他把钥匙放上餐桌的轻响。
这一晚,我终于有了一扇不会被婆婆随手推开的门。只是那笔被掏空的照护储备,还在提醒我,搬出去只是决定的开始。
第二天上午,周诚按我列的清单回去取东西。待产包、换洗衣物、旧手机和产检资料之外,我什么都没让他带。
他出门前把短租公寓的备用门卡留在桌上:“我妈要是跟来,我不会带她上楼。”
我收起门卡:“不是不会,是不能。”
“好,不能。”
两个小时后,他拖着一个行李箱回来,脸侧有一道浅红的抓痕。陈桂芬没有跟来,周莉却在家庭群里连发十几条消息,指责他为了我弃母弃妹。
我没有点开那些长语音,只检查行李箱。文件袋封口完好,旧手机也在最里层,充电后还能开机。
月嫂机构的提醒恰在这时发来。三天内需要支付剩余订金,否则原先排好的档期将自动释放。
我把金额发给周诚:“这笔不能再拖。”
“我今天联系收藏买家。”他看着提醒,“即使成交没那么快,我也先从工资账户补一部分。”
“先把账户缺口列出来,再决定先补哪一项。你不能为了证明自己负责,又去拆另一笔钱。”
周诚点开表格,把两万元的转出日期、原用途和补回期限单独列了一行。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隐瞒写成一笔明确的债,而不是一句以后解决。
我坐到窗边,开始整理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近两年的对话没有完整迁移,许多周莉撤回过的消息还留在本地缓存中。
第一次借款是六千。她说刚换工作,押一付三差一点,承诺拿到首月工资便还。
第二个月,她又借八千,理由变成房东临时涨租。我追问上一笔,她发来一串哭脸,说两笔一起记着。
之后是美容店合伙押金、证书培训费、母亲复查费和临时差旅。理由从不相同,句尾却总是同一句:“嫂子,这个月过去就好了。”
我把每笔转账和对应对话按日期导出,去掉红包和明确说过不用还的小额礼金,只保留她承诺归还的本金。
账面累计仍是六万六,但我没有直接写成最终欠款。是否存在遗漏的还款,要等双方流水核对后才能确定。
周诚坐在对面查看自己的记录。看到五月那笔所谓复查费时,他忽然停下:“那次我也给了她五千。”
“她说什么用途?”
“说妈复查后要换药,医保不能报。”
我翻出当天和陈桂芬的聊天。婆婆那周确实去过医院,但费用由她自己的医保账户结算,还给我发过缴费票据。
周诚盯着两部手机上的日期,脸色越来越沉:“她拿同一个理由,从我们两边要钱。”
“不是只有这一次。”
六月二十八日,周莉向我借一万五,说培训机构当晚截止报名。可她的社交平台在同一天晒出海岛酒店确认函,配文是奖励自己说走就走。
七月十二日,她说信用卡被盗刷,向周诚要了八千。第二天,她晒出新包,在家人常用的账号中,只对陈桂芬可见。
那些动态在我的账号里看不到,旧手机却登录着早年备用账号。周莉忘了把那个账号从可见名单里删掉。
我一张张截下时间和内容,只保留能与借款日期互相印证的部分。消费本身不能证明钱的去向,但至少说明她所谓连饭都吃不起,并不完整。
周诚滑到那只包的照片,低声说:“我妈跟我说,是她朋友送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问?”
他握着手机,第一反应仍是拨号。我按住桌面,没有碰他的手:“先别让她知道我们掌握到什么程度。我要的是确认债务,不是听她临时换说法。”
我拟了一段文字,只列明范围:“请你在今晚八点前核对近两年从我这里收到的款项。现有借款本金合计六万六,若你主张其中有还款或赠与,请逐笔提供日期和依据。”
末尾,我写清楚在账目确认前,不再提供任何新增借款,也不接受用周诚替她还款抵消她对我的责任。
周诚看完问:“要不要把我给她的也写进去?”
“不要。你的两万是另一条账。先让她回答从我这里拿走的部分,免得她把两边混在一起。”
我按下发送。消息显示已读后,周莉整整十分钟没有回复。
第十一分钟,她打来电话。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她改成视频邀请,我仍旧挂断,只回复:“请用文字核对。”
她终于发来一句:“你以前从没说要这么算,很多钱都是你自愿给我的。”
我把四月那句“发工资一定还你”原样转发给她,又把五月、六月的承诺依次附上:“哪些是赠与,请对应具体款项。”
周莉没有再打字。家庭群里却很快出现陈桂芬的消息:“一家人说过不用还,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紧接着,婆婆私下给我发来一段十七秒的录音。
录音里是周诚的声音:“你先拿着,不用还。家里这边我会处理。”后面戛然而止,没有日期,也没有对话对象的前一句。
陈桂芬又发来文字:“听清楚,这是你丈夫自己答应的。莉莉拿的是她哥给的钱,不欠你们。”
我把录音播放第二遍。周诚从餐桌另一边站起来,脸色骤然变了:“这是我跟周莉的一次通话。”
“哪一次?”
“应该是去年年底。她当时说租房押金退不出来,过年没钱。”
“你说了不用还?”
“我说的是我给她的那两万不用还,不是你转给她的那些钱,更不是全部不用还。”
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这段明显被截过。完整录音还有什么?”
周诚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才转回来:“前面她问,要是你知道她又借钱怎么办。”
“你怎么说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说,先别让林妍知道。”
屋里只剩旧手机充电时细微的电流声。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那时你刚因为她拖着不还跟我吵过。我怕你再生气,也怕她回家跟妈闹。我以为我自己处理掉,就不会影响我们。”
“结果是你帮她确认,只要绕过我,就还能从这个家拿到钱。”
周诚没有辩解。他回到桌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我面前:“完整录音可能在旧聊天备份里,我找出来。”
“找到之后呢?”
“交给你,也在亲属面前放出来。”他说完停了一下,“不能只拿对她有利的十七秒,让所有人以为你借出的六万六都是我替你免掉的。”
我看着他:“完整录音公开,你那句让我不知道也会被所有人听见。你妈不会再只怪周莉,她也会知道是你在背后纵着。”
“我知道。”
手机再次震动。陈桂芬发来通知,说已经约了舅舅和姨妈,第三天下午回家当面评理,还要求我们把所有转账证据带齐。
她认定那段录音足够证明周莉不用还,也认定周诚不会在人前承认自己瞒着妻子。
周诚读完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登录云端备份,开始按日期查找去年的语音文件。
搜索结果一条条出现,其中一段时长两分四十七秒,日期正是去年腊月二十六。
他把耳机递给我,却没有点击播放:“应该就是这段。”
我没有接:“当着亲属的面,你准备放截取后的十七秒,还是完整的两分四十七秒?”
周诚看着那条录音,沉默很久,最终把文件下载到本地,又复制进一个单独的证据文件夹。
“放完整的。”他说,“她欠你的要核,我瞒你的也不能藏。”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原谅他,只把文件夹同步到自己的手机。
第三天下午,我和周诚提前十分钟回到陈桂芬家。那只装着证据的文件夹在我手机里,也在一个没有交给周诚的移动硬盘里。
门打开时,舅舅和姨妈已经坐在客厅。陈桂芬眼睛红肿,周莉挨着她,茶几中央摆着打印好的转账截图。
我没有坐回从前的位置,只选了靠近门口的单椅。周诚把椅子移到我旁边,自己站着,没有走到母亲那边。
陈桂芬先开口:“既然让亲戚评理,就别只说莉莉欠钱。林妍住我这套房三年,我没收过一分钱房租。”
姨妈顺着她的话问:“小妍,你们平时没交生活费吗?”
我打开每月固定转账记录:“水电、燃气、物业和家用,我们按月转给妈。她现在说住房要抵旧账,请先说明当初约定的租金是多少。”
陈桂芬立刻拍桌:“一家人住一起,谁会提前谈租金?可你们出去租房不要钱吗?”
“外面租房会签合同,也会约定金额。您提供住处,我一直感谢,但事前从未说过要用周莉的借款抵房租。”
舅舅翻了翻记录:“桂芬,你当初有没有明确说过,每住一个月折抵莉莉多少钱?”
“我哪能算得那么细?我的意思是,做人不能光记别人欠她的,不记自己占的便宜。”
我把三年来的家用转账推到桌面中央:“如果您认为我们少承担了费用,可以另外列明。”
姨妈看向周莉:“借钱的时候,你跟嫂子说过用住房抵吗?”
周莉避开视线:“我妈的房子,以后本来也是我哥的。嫂子住着享福,现在拿几万块逼我,不觉得难看吗?”
周诚终于开口:“房子是妈的,不是我的。她愿意给谁是她的事,林妍借出去的钱也不是我的遗产份额。”
陈桂芬瞪着他:“你今天是回来帮外人审你妹妹的?”
“我是回来把我做过的事说清楚。”
他把手机连接到客厅音箱,调出那段两分四十七秒的录音。陈桂芬伸手想拿手机,被舅舅先拦住。
“既然都来了,就听完整。”舅舅说,“截一段听不出前因后果。”
录音开始后,先响起周莉的哭声。她说押金退不回来,过年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又问周诚,若我知道她再次借钱怎么办。
周诚在录音里沉默数秒,随后说:“先别让林妍知道,我转给你两万,你先拿着,不用还。家里这边我会处理。”
周莉紧接着问:“嫂子之前给我的那些,也不用急着管吧?”
录音里的周诚立刻回答:“她给你的,我不能替她做主。她要你还,你就跟她约时间,别混到我这两万里。”
客厅里没人说话。陈桂芬发给我的十七秒,只保留了“你先拿着,不用还。家里这边我会处理。”,前后的资助金额和归属全被删掉了。
我暂停录音:“这段话证明,周诚承诺不用还的是他另给的两万元,不是我主张的六万六。”
周莉马上反驳:“可你们是夫妻,他的钱和你的钱本来就是一起的。”
“既然一起,为什么收钱时要瞒着我?”
她被问住,转而对周诚发火:“哥,你明明答应替我处理,现在放录音是什么意思?”
周诚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意思是我答应过你的部分,我承担。但林妍转给你的钱,我没有权替她免除。”
陈桂芬冷声说:“录音里他还叫你别让林妍知道,这种话也敢拿出来?”
“敢。”周诚把手机放回桌上,“这句话是我说的,错也在我。我怕冲突,就背着妻子给妹妹兜底,才让周莉觉得只要分开找我们,总有人会给钱。”
舅舅的脸色沉下来:“你早知道莉莉不断借钱,还替她遮?”
“我知道她以前向林妍借过钱,但直到看到聊天记录,才知道她还在同时向两边索款,从林妍那里借到的本金已累计六万六。可不知道不是借口,我瞒着林妍动用了两万元照护储备,也是在帮周莉逃避后果。”
陈桂芬急着打断:“你给亲妹妹钱,怎么就成犯错了?林妍现在好好的,孩子也没事。”
周诚转头看她:“检查暂时没事,不代表那一巴掌没发生。我们已经搬出去,也不会因为您拿住房说事就搬回来。”
姨妈诧异地看他:“你真搬了?不是吓唬你妈?”
“短租合同已经签了。之后我们会另找长期住处,林妍生产前不再回来同住。”
陈桂芬一下站起来:“你为了这点钱,连亲妈都不要了?”
“探望和同住是两回事。”周诚没有提高声音,“您什么时候能不替周莉逼她转钱,我们再谈怎么来往。”
他转向我,停顿了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欠你的要算,我瞒你的也要算。”
这句话不是替我出气。它把他自己也放到了桌面上,意味着他不能只做那个及时冲进卧室的丈夫。
我调出六万六的明细,按日期投到电视上:“这些都是周莉明确说过会归还的本金。我已经去掉礼金和我主动赠送的小额款项,请你逐笔回应。”
前几笔,周莉还说记不清。看到聊天里的还款承诺后,她又改口,说那些只是为了让我安心,并不代表真正借贷。
舅舅敲了敲桌面:“收钱前说一定还,收完又说只是哄人,这个解释站不住。”
姨妈也问:“你若真认为都是嫂子送的,为什么每次都编一个还款日期?”
周莉的脸涨得通红。她翻找自己的银行应用,突然把一张流水推到桌上:“谁说我一分钱没还?”
那是一笔六千元转账,发生在五个月前。收款人不是我,而是周诚。
转账附言只有六个字:“替我还给嫂子。”
周莉盯着我:“你口口声声说本金还是六万六,可我已经还过六千。你们夫妻之间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凭什么算我没还?”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转向周诚。他看着那笔流水,脸色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我从未收到过这六千,也没见他在任何账目里提过。可凭证真实存在,收款账户确实属于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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