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夹起一块鱼,陆骁突然抬手,筷子头狠狠砸在我手背上。鱼肉掉进汤里,筷子撞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懂不懂礼数?”他按住筷子,像在训一个不懂事的晚辈,“长辈还没动,你倒先挑上最好的了。”
整桌人都停了。我看着迅速鼓起的手背,又看见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端起面前的酒,迎面泼了过去。
陆骁僵在原地,酒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我把杯子放回桌上,冷笑着看向周宁:“你养的?”
周宁脸色煞白,却没有先看我的手。她越过我,朝斜对面举着手机的周航飞快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我还是看见了。周航握着手机没放下,镜头正对着我,屏幕里此刻也映着陆骁满脸酒水的样子。
陆骁一把抹掉脸上的酒,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陈屿,你有病吧?当着阿姨的面动手?”
“刚才谁先动的手?”我按住发疼的手背,“你现在把理由说清楚。是嫌我先夹菜,还是有人让你教我规矩?”
岳母立刻站到我和陆骁中间,张开手拦着:“够了,一顿家宴闹成这样,你们还嫌不丢人?”
她挡的是我,背却朝着陆骁。陆骁顺势退到周宁身边,嘴里仍说:“我就碰了下筷子,他上来就泼酒,谁轻谁重大家都看见了。”
“碰了一下?”我把手抬起来,手背已经红了一片,“你用手掌压着筷子砸下来,这叫碰?”
周宁终于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陈屿,别在这里丢人。有什么话出去说。”
“我出去,视频留在这里,由你们说?”我指了指周航的手机,“先让他放下,再请服务员进来看看桌上的位置和我的手。”
周航手腕往下沉了一点,却没关录像。周宁盯着他:“你别乱动,先留着,免得一会儿谁都说不清。”
我听笑了:“要留就从头留。刚才陆骁砸我那段,拍到了吗?”
周航嘴唇动了动,没回答。陆骁抢先道:“你少吓唬一个孩子。大家吃饭拍点视频,难道还得提前给你报备?”
“他二十六了,不是孩子。”我看着周航,“我只问一句,镜头是什么时候开的?”
周航避开我的眼睛,周宁把餐巾往桌上一摔:“你非要把所有人都审一遍吗?今天是给妈补生日,不是你的法庭。”
岳母也劝我:“小陆说话直,手上没个轻重,你泼也泼了,算扯平。坐下吃饭,别再折腾服务员,让外人看笑话。”
“一只手换一杯酒,您说扯平,可以。”我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的手背拍了三张,“但录像从哪儿开始,不能也靠一句话扯平。”
周宁伸手来挡镜头:“你拍什么?家里一点小事,非要弄得像要报警一样?”
我侧身避开她,镜头带到了桌上的座次。陆骁坐在我右侧,周航斜对面,周宁正好坐在两人中间。
我按下服务铃。周宁立刻把我的手按住:“陈屿,你今天要是真把服务员叫进来,我们以后还怎么来这家店?”
她碰到伤处,我本能地抽回手。这个动作落进周航镜头里,陆骁马上往前一步:“你别碰宁宁!”
“我没碰她。”我把双手摊开,退到墙边,“从现在开始,谁也别替我补动作。”
服务员推门时,包间里静得只剩火锅翻滚的声音。我请她站在门口,不必介入争吵,只请她记住眼前座次。
服务员有些为难:“先生,如果有人受伤,我们可以提供冰袋。其他情况,您可以联系值班经理。”
“麻烦拿个冰袋,也请值班经理过来。”我把受伤的手给她看,“我不要求你判断谁对谁错,只希望你记得进门时谁坐在哪里。”
周宁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非得把妈的生日变成事故现场?”
“不是我让陆骁动手,也不是我让周航举着手机。”我看着她,“我只是在他们替今晚编出另一个版本以前,留下我能留的东西。”
陆骁扯开湿透的衬衣领口:“别装受害者。半年前是谁砸柜门,把宁宁吓得搬出去住?今天不过碰你一下,你就露出原形了。”
那件事像一块旧钉子,被他准确地按进桌面。岳母的眼神立刻硬起来,几个亲戚也低声议论。
我承认那扇柜门是我摔坏的,后来也是我赔修的。可我还没开口,周宁已经冷声说:“你看,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我有问题,不等于陆骁今晚可以打我。”我盯着她,“更不等于你们可以只拍我的反击。”
值班经理赶到门口,周宁抢先说是家务事。我没有争执,只请经理登记时间,并询问走廊和大厅的监控能保存多久。
经理说一般覆盖周期不长,如涉及纠纷,可以尽快提交书面说明,请店方内部留存。我记下他的姓名,又向服务员道了谢。
冰袋送来后,我隔着餐巾按在手背上。陆骁擦着脸,忽然说:“我的衣服和头发怎么办?你总得给个说法。”
“合理清洗费用我承担。”我说,“但你砸我手、录像有没有拍全,也得各自给说法。”
岳母皱眉:“一家人非得算这么细?”
“陆骁不是我家人。”我看向周宁,“至于我们还是不是一家人,看来也该算清楚了。”
周宁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出去,我们单独谈。”
“今晚不谈。”我收起手机,拿上外套,“大家都在劝我冷静,那我现在离开,就是在停止升级。”
我经过周航身边时停了一秒:“原视频别删。你拍到了什么,以后就照实说什么。”
周航握紧手机,小声道:“姐夫,你别把我拖进去。”
“镜头对准我的时候,你已经在里面了。”我没有碰他,径直走出包间。
走廊尽头的电梯还没到,我回头拍下包间号和墙上的时间显示。手背在冰袋下阵阵发麻,门内却很快又响起说话声。
回家途中,亲属群里跳出一段十二秒的视频。画面从我端起酒杯开始,停在陆骁满脸酒水、周宁挡到他身前的那一刻。
岳母发了一句:“大家都看看,陈屿今天是怎么发疯的。”陆骁紧跟着说,他只是提醒我尊重长辈,我却差点追着周宁动手。
我没有在群里争辩,只下载原文件、录下群成员和发送时间,又把自己刚拍的伤处照片连同原图信息一并备份。
十分钟后,工作室的客户群也有人转来同一段视频。发送者很快撤回,可已经有客户问周宁是不是需要帮助。
周宁随后私发给我一份离婚协议。房子归她,她付我五万元补偿,工作室的后续安排另谈,末尾还附了一句话。
“今晚的视频已经有人看见了。你明早签字,我会尽量让事情停在家里;否则别人怎么理解,我控制不了。”
我盯着“五万元”三个字,又点开那段恰好从泼酒开始的画面。饭桌上的羞辱不是结束,而是一把已经压到住房权益上的刀。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带着伤处照片、群聊记录和协议截图回到饭店。手背的红肿变成一片青紫,握拳时仍有牵扯感。
昨晚的值班经理在办公室见我,先说明监控不能直接交给个人,更不能随意拷走,其中还有其他顾客的画面。
“我理解。”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我不索取无关画面,只请求你们先保存昨晚七点四十分到八点十分、包间外走廊和大厅出口的部分。”
经理看完岳母在群里的话,神色认真了些:“他们说您追打妻子,是指在包间外发生的吗?”
“对。包间里没有店方监控,所以我不要求你们证明里面的事。我只想确认,我离开后有没有追她,她是什么时候出来、又什么时候返回。”
经理让我写一份情况说明,承诺先暂停覆盖相关时段,再由店方核查。我只写明包间号、时间和争议内容,没有要求调取其他桌客人的身份。
等待核查时,周宁打来三个电话。我没有接,第四次她发来消息:“协议看了吗?别以为去饭店闹就能改变你昨晚泼人的事实。”
我回复:“泼酒事实我承认,清洗费用可以凭票支付。你先说明,为什么视频从陆骁被泼才开始。”
她没有回答,只问我几点去工作室。上午原本要给一个样板间确认柜体尺寸,木料已经下单,延期就要我们承担损失。
我把手背拍给安装师傅老赵,请他暂时代我搬抬,自己仍按原计划去复核尺寸。私人争执已经进了客户群,越是这时候,订单越不能凭空停掉。
一个小时后,饭店经理通知我,可以让我和事件相关人员当面观看指定的公共区域片段,但不能拍摄屏幕,也不能带走副本。
我请他把核查结论写进内部情况记录,并问岳母是否可以一同观看。既然追打的说法由她转发,撤回也该让她看见依据。
岳母起初不肯来,电话里反问:“你把小宁气成那样,她跑出来找你,不是正常的吗?”
“录像如果显示她追出来,我认。”我说,“您只需要看我有没有追她。十分钟后我去量房,过时只能另约。”
她沉默片刻,还是到了。周宁没有出现,只让她转告我,不要拿几分钟走廊录像掩盖包间里泼酒的事。
经理播放的第一段画面里,我独自从包间出来,在电梯口拍照,随后进了电梯。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周宁没有跟出来。
第二段显示,两分钟后周宁走到走廊,先低头操作手机,又在电梯口站了十几秒。她没有下楼,而是转身回了包间。
大厅出口的画面里,只有我一个人离店。我没有回头,没有等人,更没有周宁被追赶或躲避的场面。
岳母看完后脸色发沉:“那她昨晚回包间时,确实哭了。小陆说你追到电梯口骂她,我以为……”
“我只在电梯口等过电梯,她出来时我已经走了。”我点开她在群里的转发记录,“您可以不替我解释泼酒,只撤回追打这一句。”
她皱着眉,似乎觉得向女婿让步很难。经理在旁边补充:“从公共区域画面看,这位先生离开时没有与其他人发生接触。”
岳母终于拿出手机,在亲属群里写道:“经饭店核实,陈屿昨晚独自离开,没有追打小宁。此前这部分是我听错了,现撤回。”
她发完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只改这一句。你泼小陆,视频里清清楚楚,别指望我替你说好话。”
“不用。”我说,“我只要没有发生的事别继续长出来。”
离开前,我请经理按店内流程保留核查记录。如果之后有关方面正式调取,只提供争议时段,不牵连其他客人。
去样板间的路上,周宁发来一长串消息,指责我带她母亲查监控,是故意让长辈难堪。她依旧不回答原片从何处开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和老赵完成复尺。手背无法使力,我负责标注,他负责拆检,一处插座位置与图纸不符,若没发现,整组侧板都要返工。
工作结束时,业主当面确认尺寸,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谈下一套房的订单。他看了我几次,最后只说:“你们自己的事,别影响我这边交付。”
我承诺按合同日期完成,没有向他展示家庭聊天记录。澄清追打不等于拉每个客户来评理,更不能把交付现场变成夫妻争执的证人席。
下午,合作设计公司的负责人梁总打来电话。他们原本准备把工作室列进新展厅的推荐名录,现在决定暂缓。
“群里有人转了你泼酒的视频,还说你平时会砸东西、追着老婆动手。”梁总语气克制,“真假我不判断,但展厅刚开,我们承担不起这种争议。”
我说明饭店已核实不存在追打,也承认视频里的泼酒是事实,请他把看到的版本发我留存。
梁总说,视频不是从亲属群直接转来的,上面已经配了字幕:“长期情绪失控的丈夫,在岳母生日宴再次施暴。”发布账号没有实名,链接半小时后就删了。
他把缓存截图发来,下面已有工作室老客户认出我和周宁。评论里有人问,和这种夫妻店签合同,后期维权会不会被威胁。
我胸口发紧。饭桌上的十二秒已经越过亲戚,变成了会落在工人、订单和欠款上的实际损失。
周宁这时又发来消息:“只要你愿意签,外面的内容我可以处理。五万元不少,你别逼我把以前的事都拿出来。”
我回拨过去。她接通后先说:“现在知道影响生意了?你昨晚泼酒时怎么不想想后果?”
“你能处理,是因为内容和你有关,还是因为发布者听你的?”我问。
她停了一瞬:“我只是说我可以请认识的人帮忙删。陈屿,你别把所有事都想成阴谋。”
“那就让周航把原片交出来。公共区域只能证明我独自离开,包间里的第一只手还在他的手机里。”
“他没义务配合你。”周宁的语气立刻变硬,“你承认泼酒就够了,前面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会失控。”
“前面发生什么,决定这段视频是不是故意剪掉了起因。”我说,“旧账我们可以另算,房子也可以依法处理,但我不会用住房权益换你停止传播。”
她冷笑:“你以为客户都愿意听你讲完整故事?生意没了,你那点房子份额一样填进去。”
电话挂断后,老赵发来两张排期表。接下来三周的安装都挤在一起,只要再退两单,订下的板材和工人工资就会同时压上来。
我把饭店核查结论整理成三句话,只发给已经收到追打说法的亲属和梁总:我确有泼酒行为,但未追打周宁;公共区域画面已由饭店核查;
包间完整录像正在核实。
我没有把周宁的协议截图公开。
当晚,岳母撤回追打说法的截图也被人转到客户群,却没能消掉配字幕的视频。有人问得更直接:“包间里究竟是谁先动手,有完整录像吗?”
我看着周航灰色的头像,发去一句:“我不会要你替任何人站队,只核验原片。你若担心被牵连,我们当面谈使用范围。”
消息显示已读,他没有回复。几分钟后,周宁却发来警告:“别骚扰我弟,他只是随手拍的。”
昨晚她让他别放下手机,今天却说只是随手。我把两句话连同时间保存下来,等周航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替这个说法承担后果。
第二天清晨,周航终于约我在一家打印店旁的咖啡馆见面。他坐在最里面,手机扣在桌上,开口第一句就是:“别把我拖进去。”
“我不是来让你证明谁好谁坏。”我把咖啡推到一旁,“我只核验从你开始拍摄到结束的连续文件,使用范围限于这次争议。”
周航摇头:“我把视频给你,我姐会说我帮你对付她。不给你,你又会说我是一起设计的。我夹在中间最倒霉。”
我点开一张截图。那是周宁昨晚发给梁总的私聊,经梁总同意后转给我,其中写着:“视频是周航自己拍了发群里的,我事前完全不知道。”
周航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脸色一点点变了:“她说是我自己发的?”
“亲属群里的文件由陆骁发送,但她对外说拍摄和传播都与你有关。”
我把另一张发布账号的截图放大,“如果事情继续扩大,最先被追问原片的人确实是你。”
“账号不是我的。”他立刻坐直,“我只把剪过的那一段传给了骁哥,他说要留证。我没往客户群发,也没配那些字。”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剪过。我没有追问动机,先问:“原始文件还在吗?”
他抿了抿嘴:“在云端自动备份。可我不想让你拿去全网发,我妈他们也在画面里。”
“我只要与陆骁动手、我泼酒及我离席相关的连续部分。无关亲属可以遮挡,原文件先由你自己导出,我们一起核对文件信息。”
周航仍不放心:“你得答应,不说是我故意偷拍。”
“我可以只陈述镜头记录了什么,不替你定动机。”我看着他,“但如果有人问是谁要求拍的,你要自己决定是否说实话,我不能替你编。”
他沉默很久,终于把手机翻过来。云端里有一段七分多钟的视频,拍摄时间比我夹鱼早了近两分钟。
“我姐开席前说,你们最近总吵,让我拍点家宴素材,万一你发火就留着。”周航低声说,“她没叫骁哥砸你,我也不知道他会突然动手。”
“她让你把镜头主要对着谁?”
“你。”他避开我的视线,“她说别太明显。后来骁哥在群里催我,说把前面废话剪掉,只留你泼酒和宁姐拦人的部分。”
我们去了旁边的打印店,请店员提供一台不联网的空闲电脑。周航亲自用手机从云端下载原文件,再导入电脑。
导出的文件保留了创建时间和时长。我们先复制一份到新存储盘,对副本做查看,原文件留在周航自己的设备和云端。
画面开头有些晃,能听见岳母招呼众人坐下。周宁数次看向镜头,却没有制止,反而在周航放低手机时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鱼端上来后,陆骁往我这边挪了椅子。他先问周宁:“现在还护着他?”周宁没有回答,只说:“今天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紧接着,我夹起鱼肉。陆骁抬掌压住筷子,清楚地砸向我手背,那句“懂不懂礼数”也完整收进了声音。
画面里,我停了两秒,低头看手,再端起酒杯泼过去。并不是配字幕版本里那种毫无征兆地起身袭击。
周航吸了口气:“我剪的时候知道前面有这一段,但骁哥说,他碰筷子不算动手,留着只会让人抓小事狡辩。”
“所以你从酒杯起来前切开了。”
他点头,声音更低:“我以为只在家里看。后来我姐让我别回应,说她会处理。我没想到她会对外说全是我自己拍、自己传。”
后半段也连续记录了我要求说清理由、叫服务员和主动离席。周宁朝镜头摇头的动作十分明显,随后又让周航继续留着。
我截取与争议直接相关的三分二十一秒,未保留其他亲属的闲谈。周航在一份简短说明上写明,该片段由原文件连续导出,未调整先后顺序。
“这不是让我站你这边。”他签完仍强调,“我只能证明文件是真的。”
“够了。”我把使用范围也写进说明,“先发给被误导的亲属、受影响客户和必要的争议处理方,不公开你账号里的其他内容。”
我没有立刻把视频扔进所有群,而是先发给陆骁和周宁,要求他们停止传播剪辑版本,并在已经传播的范围说明缺失片段。
陆骁很快回了一串语音:“我碰你一下就是施暴?你泼我可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别拿完整视频装无辜。”
我用文字回复:“我没有否认泼酒,也愿承担合理清洗费用。你不能一边删掉自己动手的部分,一边声称我无故施暴。”
周宁没有否认原片,只质问我为什么去逼周航。周航当场看见消息,脸色难看,自己回复她:“你跟别人说是我自发拍摄传播,为什么没先告诉我?”
周宁的电话立刻打来。周航按掉两次,第三次才接,开了免提。
“你把原片给他了?”周宁声音发紧,“我让你留个记录,不是让你掺和我们离婚。”
“可你说是我自己拍、自己传。”周航问,“客户群那个账号也不是我,你准备以后都推给我吗?”
“我只是随口解释,你是我弟,谁会真追究你?”
“真有人追究,第一个找的就是我。”周航说完挂断电话,把手机攥得发白。
取得他的同意后,我把连续片段发进亲属群,并附上饭店关于我独自离开的核查结论。我只写事实,不要求任何人评判婚姻。
岳母看完许久没有说话。先前跟着指责我的舅舅撤回了“追着老婆打”的消息,又问陆骁为什么要砸筷子。
陆骁退出了群。半小时后,他私下发来清洗店票据,又说自己当时只是替周宁出头,没有想过视频会传到客户那里。
我转了合理的清洗费用,同时备注:“仅为泼酒造成的清洗费用,不代表认可剪辑内容。”随后将转账凭证一并保存。
梁总收到完整片段后回复,追打和无故施暴的说法与现有证据不符。他愿意向内部更正,但展厅推荐仍需暂缓,等我们的经营状态稳定再说。
这不是翻盘,只是止住一部分继续恶化的说法。已经看到十二秒视频的人未必会再花三分钟了解前因,暂停的合作也没有立刻恢复。
下午,两个老客户确认维持订单,另一个客户仍要求解除合同。工作室需要退回定金并承担已经切割的部分材料,我和老赵重新排了库存用途。
我把处理结果发给周宁,请她确认共同账户里的退款。她没有回复,却在一小时后向亲属群发出一张半年前损坏柜门的照片。
照片里,柜门斜挂在铰链上,地上散着木屑。旁边配着她的话:“这才是我为什么害怕。一次完整录像,洗不掉七年的事。”
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沉下去。有人认出那是我们旧住处,也有人问我是否曾在争执中砸东西。
我没有否认:“柜门是我在半年前争吵时摔坏的。周宁当时在场,并因此短暂搬离。我后来赔修,但摔物给她造成的恐惧不会因赔钱消失。”
发完这句话,我又补充:“这件旧事真实,那晚视频被剪辑也真实。前者不授权任何人设计新的冲突,后者也不能替我抹掉前者。”
周宁终于给我打来电话:“你不是最在乎名声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砸过东西。还想拿那段原片把自己洗成受害者?”
“我从没说自己在婚姻里没有伤害过你。”我把退单损失表放在桌上,“但我不会因为旧错,就接受五万元放弃共同住房权益。”
“那你想要多少?”她问得很快,像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
“不是报价。”我说,“你要离婚,我们按实际财产、债务和工作室责任处理。你若继续把客户当谈判工具,损失也要进入结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周宁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发直:“好,那就把每一笔都算清楚。房贷、订单、你砸坏的东西,还有这几年谁为工作室拉来的客户,一笔都别漏。”
“可以。”我回答,“从共同账户和合同开始,不从剪过的视频开始。”
她挂断后,把工作室后台的销售权限改了密码。几乎同时,老赵告诉我,明天要安装的客户收到周宁消息,说工作室因家庭纠纷可能暂停交付。
我立刻联系客户,确认材料已经备齐,安装人员不变,并把合同约定的交付责任重新发给他。客户同意照常开门,但要求完工后当场验收。
完整录像让我拿回了事实,却没有让争执结束。周宁放弃了“无故泼酒”这条捷径,转而把真实发生过的旧错和共同生意一起摆上桌。
我看着被改掉密码的后台,没有再向她追问是否爱过我。眼下要做的,是先让明天的柜子按时装上墙,再让这场离婚回到证据和账目里。
我先把第二天安装要用的五金、图纸和验收单单独装箱,又请老赵把柜体编号拍给客户确认。周宁改了后台密码,但仓库里的成品不会因此自己上墙。
傍晚,最后一个工人离开后,周宁来到工作室。她没进办公室,只站在展厅那张我们共同设计的餐桌旁,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你不是要谈吗?”她说,“现在没有我妈,没有陆骁,也没有客户。你想怎么算,就在这里算。”
我关掉切割区的电源,和她隔着桌子坐下:“先说半年前的柜门。那天我摔东西吓到你,是我的错,我不拿没打到人替自己开脱。”
周宁原本绷紧的肩膀松了一下。她看着桌角,没有立即反驳。
“你后来修了柜门,还说已经过去了。”她声音不高,“可那天木板砸下来,我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是杯子,或者别的东西。”
我没有插话。那次争吵是因为一笔回款被她挪去替岳母还债,我堵在门口追问,她说我只认钱,一点情面都没有。
我猛地摔上柜门,一侧铰链崩开,门板斜挂着。周宁站在两步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当晚就收拾东西去了岳母家。
“后来你来接我,道歉,赔了柜门。”她说,“可你道歉时一直强调没碰到我,好像只要没碰到,我害怕就是矫情。”
“那句话也是错的。”我承认,“摔物本身就在威胁空间里的另一个人。你搬出去,不是在故意惩罚我。”
周宁抬眼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意外。这一次,她没有复述陆骁那句“你本来就会失控”,只说她自己的感受。
“我回来以后,你确实没再摔过。”她顿了顿,“但我们每次争吵,你一沉默,我就会想,你是不是又在忍,哪天还会砸出更大的动静。”
“我应该为那件事向你道歉,也该承担它对婚姻造成的后果。”我说,“道歉、离婚和财产,要分别处理。”
周宁的手指立刻收紧:“你还是绕回房子。你听了这么多,最后只关心那套房能分多少。”
“房子是共同财产,你提出用五万元换我放弃权益。”我看着她,“你的害怕是真的,这个条件不因此合理。”
她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我需要找人留证据吗?你那晚要是没泼酒,谁也剪不出那十二秒。”
“所以你承认,开席前已经让周航把镜头对准我?”
“我让他记录,不是让陆骁打你。”她回答得很快,“我也不知道陆骁会下那么重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把两件事分开。我追问:“你准备好协议,又准备好镜头,是想等我做什么?”
周宁移开视线:“我想让你在大家面前露出真正的样子。到时候你就不能再说,是我无缘无故要离婚。”
“如果我整晚没有发火呢?”
她沉默片刻:“那就什么都拍不到。”
“陆骁显然不愿意等。”我把完整录像停在他挪椅子的画面,“他提前靠近我,动手以后还让周航删掉前面。你说这只是一次记录?”
周宁盯着屏幕:“我没让他砸你。我只是告诉他,我已经受够了,也怕你不肯在协议上让步。他说会帮我把话说清楚。”
“他所谓说清楚,是先激怒我,再传播反击。”我把那份五万元协议推回她面前,“而你在看到完整经过后,仍拿视频逼我签字。”
“因为结果证明我没看错你!”她终于提高声音,“你被碰一下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泼酒。我要是和你单独谈离婚,谁知道你会做什么?”
我把手机上的时间线摆出来:“你却让剪辑片段进入客户群。”
“客户群不是我发的。”
“但你说只要我签字,外面的内容就能停。你拒绝说明发布者,也不撤回失实描述。”我问,“你的真实委屈,为什么必须靠假的追打来增加分量?”
周宁抿着唇,半晌才说:“因为只说一扇柜门,没人觉得严重。你妈会说夫妻哪有不吵架,律师会让我慢慢谈,而你会拖着不签。”
“所以你需要一场人人看得见的失控。”
“我需要一个能离开的机会。”她盯着我,“陈屿,你别装作完全不懂。你掌着生产、材料和安装,我手里只有客户。真按正常方式谈,你会把每一笔账拖半年。”
“你可以请律师,可以做财产清单,可以提出分居。”我说,“但不能先把我变成追打妻子的人,再拿停止传播交换住房权益。”
周宁靠回椅背,眼中的短暂坦白重新封住:“那就别谈感受了。你既然只认程序,我们走程序。”
“可以。先恢复工作室后台权限,明天照常交付;婚姻和财产另外约时间核对。”
“后台是我负责的,我不会给你。”她拿起手机,“而且明天不只有安装。几个客户会到店集中处理退单,你最好亲自解释。”
我心里一沉:“谁通知的?”
“客户自己怕出问题,我只是把时间统一了。”她起身,“你不是说不拿生意逼签字吗?那就证明没有我,你也能把他们留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完整视频能证明陆骁先碰你,证明不了你适合继续做我的丈夫。柜门的照片,我也不会撤。”
“真实的照片不用撤。”我说,“把我追打你、无故施暴的描述撤掉。”
“我不会替你洗。”她推门离开,“明天客户问什么,你自己答。”
几分钟后,一名准备安装儿童房的客户把通知转给我。上面写着工作室经营人发生暴力纠纷,后续履约存在重大风险,次日上午十点统一办理退款。
通知末尾用了工作室销售负责人的署名,还要求客户携合同和付款凭证到店。周宁没有提柜体已完工,也没有说明部分订单正在排期安装。
我立即逐户联系。已经完工的客户,我发成品编号和交付安排;尚未生产的客户,我如实告知可按合同选择继续或解除,不要求他们先站队。
有人愿意先看货,有人坚持第二天到店退款。还有两个人没有表态,只问共同账户里的钱是否足够退还。
我打开库存表,把待交付成品移到展厅靠内位置,按客户姓名贴好标签。能用实物回答的事,明天不靠争吵回答。
老赵赶回来帮我清出验货通道,又提醒我共同账户昨晚有一笔材料款刚扣走。若集中全额退款,现金余额撑不住所有订单。
“先把已经做好的货保住。”我把安装工具锁进操作区,“明天谁要退出,按合同和实际进度算,不能让一条通知把所有成品都变成废料。”
夜里十一点,展厅灯只剩一排。我逐张核对合同、付款节点和材料状态,给每个客户准备了一页只涉及其订单的说明。
周宁想让客户在同一个时刻推开门,用公开围堵逼我让步。我不能阻止他们来,只能先让每个人看见,自己的柜子究竟做到哪一步。
第二天九点半,第一位客户提前到了。孙女士一进门就问:“你们到底还做不做?我下个月入住,耽误一天都要多付租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