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30日,白宫玫瑰园。特朗普把一个人叫上讲台,向全场介绍“我的朋友”——迈克·林德尔,卖枕头的。林德尔先是感谢总统的“行动号召”,随即话锋一转,开始讲上帝在2016年11月8日赐予了这个国家恩典。那一刻,他大概觉得自己站上了人生巅峰。而我猜他今天已经悔不当初。

六年后再看,那更像是他商业帝国的葬礼起点。

2016年之后的几年,林德尔跟特朗普的关系越走越近。2020年大选后,他成了质疑选举结果最卖力的传播者之一,认为大选结果舞弊才导致拜登胜利。零售商们的反应来得很快。2021年初,Bed Bath & Beyond率先下架MyPillow产品,Kohl's、Wayfair、H-E-B紧随其后。2022年,沃尔玛也加入了撤柜行列。

林德尔2023年接受CBS明尼苏达采访时自己承认,因为支持特朗普、挑战选举结果,MyPillow在零售业务上损失超过1亿美元。公司被迫拍卖设备,裁员一波接一波。

这是我看完林德尔这几年经历后最想问的一句话。你说你一个做枕头生意的,电视购物广告卖得风生水起,年收入几亿美元,身家一度被评估到2亿至3亿美元,好好卖枕头不就完了吗?非要把公司和特朗普的政治命运捆在一起,结果呢?零售渠道全线崩溃,净资产变成负1870万美元,连竞选州长都被人嫌弃“财务包袱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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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话说回来,我认为美国社会对这件事的反应,是不是也有点过了头?林德尔在2020年大选后散布选举舞弊言论,你可以说他是造谣,可以起诉他诽谤,法庭上见真章。可沃尔玛、Bed Bath & Beyond、Kohl's这些零售商直接把他公司产品从货架上撤掉,这就值得琢磨了。

他说了那些话,跟他卖的枕头有什么关系?枕头又不参与计票,也不发表政治评论。在商言商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了“你老板说了我不爱听的话,所以你的产品也别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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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连坐式的商业围剿,看起来解气,实际上开了一个不太妙的先例。今天可以因为一个CEO的政治言论抵制他的产品,明天呢?标准谁来定?尺度谁来把?

当然,林德尔自己也不是什么无辜受害者。他的前总裁吉姆·弗朗在2024年的宣誓证词里说得很清楚:2016年就警告过他,把生意和政治搅在一起风险太大。弗朗的原话是,那是“MyPillow走下坡路的开始”。林德尔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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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下压在林德尔头上最重的一块石头,来自加州拖鞋供应商ACI International。这家公司给MyPillow供了大约1500万美元的货,钱一直没收到。ACI在洛杉矶法院拿到了缺席判决,金额是15,408,008.84美元,精确到美分。MyPillow既不上诉,也不付钱。

ACI的追债手段很直接:向法院申请对MyPillow亚马逊账户的征税令。也就是说,MyPillow在亚马逊上每卖出一个枕头,钱就直接被划走还债。MyPillow转头在明尼苏达联邦法院起诉ACI,说这个征税令会让公司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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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尔的律师回了句“谢谢”,始终没签。ACI的加州律师迈克尔·沃林在宣誓声明里说,他完全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MyPillow向任何政府机构提交过相关索赔申请,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MyPillow有权获得政府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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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I那条路走不通,林德尔又换了方向。他说自己因为被拜登政府针对,有资格从特朗普搞的“反武器化基金”里拿钱。这个基金规模约17.76亿美元,设立条件是特朗普同意撤掉针对国税局的100亿美元诉讼。林德尔跟ABC新闻说,第三方审计估了一下,他的公司和员工因为选举相关的官司和政府调查损失了大约4亿美元,希望员工能从基金里拿到补偿。

但这个基金自己也没撑住。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在2026年8月3日正式下令把它废掉了。一些参议院共和党人,包括特朗普的支持者,私下跟布兰奇表达过担心,觉得这个基金可能让共和党在中期选举里丢掉参议院多数席位。

联邦快递因为运费的事拿到了针对MyPillow的约900万美元判决,林德尔个人也被判赔大约200万美元,联邦快递说至今一分钱都没收到。过去18个月里,还有至少6起其他法院判决,加起来约230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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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artmatic公司也在追着林德尔要法院制裁款。他因为不付这笔钱被华盛顿特区的联邦法官判了民事藐视法庭,每天罚款500美元,直到付清56,369美元为止。法官在裁定里指出,林德尔声称自己净资产为负1870万美元,却在明尼苏达州长竞选上花了超过18.7万美元买自己的书到处送人。法官的原话是,这“不能成为他不付钱的借口”。

国税局因为他一笔商业扣税被驳回,在他得克萨斯的房子上设了600万美元的税收留置权,他的个人工资也被法院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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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林德尔宣布不再担任MyPillow的首席执行官,说要全力竞选明尼苏达州州长。他放弃了自己创办的公司的多数股权,只留了董事会席位和一小部分股份。特朗普虽然公开支持他,但明尼苏达州共和党在初选之前就发过声明,说林德尔身上背着“严重的财务包袱”,还担心他参选会让民主党不仅拿下州长位置,还能控制州议会。

这场竞选最终没成功。林德尔在共和党初选里只拿到大约32.5%的选票,输给了明尼苏达州众议院议长丽莎·德穆斯,后者拿到了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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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2020年3月30日那天。特朗普站在玫瑰园里,对着一群记者说:“天哪,你那枕头卖得也太好了。”林德尔站在同一个讲台上,感谢上帝的恩典。那时候他大概觉得,跟权力站在一起是最安全的。六年过去,他的公司被超过2500万美元的债务压着,个人净资产是负数,零售商跑了,债主排着队起诉他,连自己党内的同僚都嫌他拖后腿。

一个枕头商人用了将近二十年爬上山顶,然后花了六年时间,从山顶滚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