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

我站在岳父家门口,手里提着两瓶白酒、一条烟,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女婿"的身份登这个门。离婚协议书昨天刚签完,红手印还没干透,我就来了——不为别的,就想跟老人家好好道个别,说一声对不起。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来。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是建国啊。"岳父开了门,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进来吧。"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炕上摆着没织完的毛线活儿。岳母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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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下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半天开不了口。

岳父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慢慢说:"你和秀兰的事,我们老两口都知道。她那个脾气,从小就随她妈,犟得很。"他顿了顿,"委屈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眼眶热了。

我和林秀兰结婚五年,头两年还好,后来她跟着表姐去南方做生意,人就变了。回来嫌这嫌那,嫌我挣得少,嫌镇上没出息,三天两头吵架。去年她认识了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就提了离婚。我没怎么挣扎,签了。

说到底,两个人走散了,谁也怨不了谁。

我陪岳父喝了两盅,说了些场面话,起身要走。岳父把我送到门口,握了握我的手,没再多说什么,老头儿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

我弯腰穿鞋,就听见身后脚步声急,岳母从屋里追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建国,你别走。"

我回头,就见她眼泪已经下来了,在皱纹里淌着,她声音有点哽,却说得很认真——

"我把小女儿嫁给你。"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岳母家有两个女儿,大的是林秀兰,小的叫林秀梅,比我小三岁,在县城的学校教书,我见过几面,话不多,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

"妈,您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岳母拉着我的手不放,岳父也没走,就站在旁边,低着头抽烟,没有反对的意思。

"我知道你觉得奇怪。"岳母抹了把眼泪,"但我就是这么想的。秀兰那孩子,是我们没教好,让你受苦了。你这五年,对我们老两口比亲儿子还亲,逢年过节、农忙帮工,哪次少过你?这样的人,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连树叶都不响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酸的、暖的、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难受,全搅在一起。

"秀梅那孩子,我了解,"岳母继续说,声音低下来,"她跟她姐不一样,踏实,心里有数。你们年纪也合适。我不是要逼你,就是……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看了看岳父,他把烟头在门槛上磕灭,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东西,是一个父亲说不出口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院子里有炉灰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香,腊月的日子,人间烟火气。

"妈,"我说,"我得想想。"

岳母点点头,松开我的手,"行,你想。不急。"

我走出那个院子,走在回家的土路上,风又起来了,吹得耳朵发麻。我没有马上回头,也没有马上答应,但我知道,有些缘分,兜兜转转,不是散了,是换了一种方式,还留在原地等你。

至于后来的事——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