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七十六了。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扎了根，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
我这人没啥毛病，就是怕热，一到夏天，浑身跟泡在水里似的，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七年前那个夏天，我头一回走进小区门口那家银行，
玻璃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舍得动地方，
大堂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姓陈，戴着眼镜，
笑眯眯地走过来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脸一热，说我啥也不办，就想凉快凉快，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您坐那儿吧，靠角落那个沙发，风不冲人。”
从那以后，每年六月到九月，我每天下午准时报到，
小陈从来不撵我，有时候还给我倒杯温水，说空调房里待久了得补水，
时间长了，别的柜员也认识我了，见面就喊“王阿姨来啦”，
我心里明镜似的，人家是给我留面子，
我一个老太婆，啥业务没有，光占着座位，换个别的地方早轰人了。
小陈不一样。有一回我问他：“你咋不赶我走？”
他笑：“我奶奶也怕热，在老家舍不得开空调，我看见您，就当看见她了。”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七年。
每年夏天一过，我就盼着来年六月，
冬天偶尔路过银行门口，
小陈要是看见我，还会出来打个招呼，问我身体咋样，
我说好着呢，开春就能来吹空调了。他就笑：“阿姨，您可别冻着。”
今年六月刚过一半，我照常去银行，却发现小陈不在，
大堂里换了个年轻姑娘，我问她小陈呢，她支支吾吾说调走了。
可我看着不像，调走哪有这么突然的？连着去了三天，小陈都没出现，
第四天，我逮着个熟脸柜员问，
她才小声说：“陈经理被开除了，上个月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才听说，是上头查监控，发现他总让一个不办业务的老太太在店里坐着，
占着地方影响“客户体验”，再加上有人投诉，
说他跟客户走得太近，不符合规定。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七天，我又去银行。这回我没坐沙发，站在门口往里看。
忽然看见小陈从后门出来，抱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水杯、笔记本，
还有一张我们去年夏天拍的合照——那天他非说给我拍张相片留纪念，
我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低着头往外走，没看见我。我喊了一声：“小陈！”
他抬头，眼圈红的。我走过去，拉住他胳膊，说：“跟我走。”
他愣了：“阿姨，去哪儿？”
“回家。我家有空调，以后你天天来吹，我给你倒水。”
他“噗”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小陈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工作，离我小区不远，
每个月他来看我一回，带点水果，坐一会儿，我说你忙就别来了，
他说：“阿姨，您家空调比我那屋凉快。”
今年夏天又到了，我还是去那家银行吹空调，
新来的经理不赶我，但也不跟我说话，
我坐在老位置上，想起小陈那七年，想起他说他奶奶也怕热，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不是在照顾我，他是在照顾一个老人最后的体面，
这世上有些温暖，不在空调里，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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