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回看今天,我们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技术、不是地缘、不是意识形态,而是一个最朴素的词——钱。
不是印多少钱,而是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谁来花、敢不敢花。
财政的钱、家庭的钱,这两个口袋里的钱,决定了未来三十年我们是走向复苏还是走向停滞。
过去三十年,地方的打法很简单:卖地、借钱、搞建设。
土地财政是这台机器的燃料。2021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达到8.5万亿的历史峰值。地方以此为抵押,撬动了大量的城投债务和基建投资。高铁、高速、新城、产业园——过去二十年基建的狂飙突进,本质上都是“土地财政+债务杠杆”这条腿跑出来的。
然后土地收入塌了。
2025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降到4.2万亿,四年间蒸发了4.3万亿,降幅超过50%。2026年上半年,同比再降31.5%。
一个每年贡献8.5万亿收入的“金矿”,在几年内缩水到不足一半。
这对地方财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中西部城市连公务员工资都要靠转移支付来发。
上面-transfer支付每年超过10万亿,连续四年维持在10万亿以上。但上面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2026年财政预算支出首次超过30万亿,新发国债11.89万亿创历史新高,赤字率约4%。
粤开证券的研究一针见血:当前经济最核心的特征是“转型与分化”,转型必然导致K型分化。财政收入也在分化——税收回升了,但土地出让收入还在下滑;上面财力充裕,地方却捉襟见肘。
未来三十年的第一个大问题是:地方财政的钱,从哪里来?
土地财政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而且不会回来。人口在萎缩——农村常住人口比1995年峰值减少了47.5%,行政村从57.2万个减少到48.5万个。产业在分化——有些城市靠新能源、AI、高端制造活下来了,有些城市的支柱产业可能就是种地和挖煤。
当“卖地”这条路走不通了,地方财政必须找到新的收入来源。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鞠建东教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对外发行10万亿人民币国债,其中2万亿用于提高城乡居民养老金至每月1000元,2万亿置换地方债务,4万亿用于地方投资,2万亿用于中央产业和新能源投资。
这个方案的本质是:用中央财政的空间,补地方财政的窟窿;用对外发债的收益,补国内需求的不足。
但不管具体方案如何,一个趋势已经确定:未来三十年,财政的钱将从“大水漫灌”走向“精准滴灌”。基建投资的边际回报在递减——地铁修了没人挤,学校盖了招不满学生,产业园建了没有企业入驻。
2026年,教育、社保、医疗、住房四项公共支出预算合计12.4万亿,增速超过整体财政支出。这不是偶然,而是趋势。
财政的钱,从“造城”到“造人”,这是未来三十年最大的转向。
再看家庭的钱。
中国家庭部门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行为模式转变——从扩张型转向防御型。
数据很直观。住房市值从2021年高点的271万亿降到2025年的215万亿,缩水56万亿,降幅20.7%。与此同时,家庭金融资产从266万亿飙升到414万亿,增加了148万亿,增幅55.6%。
也就是说,家庭并没有出现“资产负债表塌陷”——金融资产的增长完全对冲了房产的缩水。但这种对冲的代价是:居民把钱从房子里抽出来,存进了银行、买了保险和基金,而不是拿去消费。
消费倾向从2018年的70.3%,降到2025年的67.5%——居民把收入中越来越小的比例花掉了,越来越大的比例存了起来。住户贷款年增量从2021年的7.92万亿骤降到2025年的0.44万亿,降幅高达94%。
居民不是在破产,是在“冻结”。
他们通过存钱对冲了房价下跌的冲击,但代价是消费需求的萎缩。
2026年上半年的数据进一步恶化。居民消费贷余额前五个月减少了超过1.1万亿。短期消费贷余额连续三个月单向下跌,没有任何反弹。居民部门杠杆率从2023年的63.5%降到2026年一季度的59%,居民债务增速自1995年以来首次出现负增长。
老百姓不光不借钱了,还在加速还钱。
国信证券的研报说得很直白:消费贷困局与居民收入高度正相关,在当前收入增速放缓背景下,短期内难以出现明确拐点。
更深层的问题是,居民消费率只有GDP的40%左右,美国是68%,差了整整28个百分点。而这28个百分点的差距,主要不在商品消费——我国的商品消费占GDP比重与美国基本持平——差的全是服务业消费。
为什么中国人不敢花这个钱?因为教育、医疗、养老这三座山还在那里。城乡居民月养老金约249元——这个数字不是打字错误,是249元。如果能提升到1000元,需要约1.6万亿财政支出。但这笔钱如果不花,居民就只能自己攒钱防老,消费就永远起不来。
家庭的钱,核心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敢不敢花”的问题。
住房占总资产比重从2018年的53%降到2025年的33%——居民的财富结构在变,但如果社会保障跟不上,这个“变”出来的钱就只会躺在银行账户里,不会变成消费。
过去三十年,经济的增长引擎是“投资驱动”。地方借钱搞基建,基建带动土地升值,土地升值带来财政收入,财政收入再投入基建——这是一个自我循环的飞轮。
但这个飞轮的回报率在持续下降。
长江证券的测算:全国城投平均ROA只有1.1%,而平均融资成本是3.8%,中间差了278个基点。城投赚的钱覆盖不了借钱的成本。
企业端的投资意愿也在塌方。2026年上半年,企业中长期贷款从7.17万亿降到5.55万亿,少了近两成;票据融资从-460亿飙到**+8140亿**——银行在用票据冲量,企业根本不想借钱投资。
当投资的回报率低于借钱的成本,理性的企业就不会借钱扩张。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而是算术的问题。
未来三十年,投资的钱面临一个根本性的转型:从“量”的扩张走向“质”的提升。
“十五五”规划已经明确,财政支出要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教育、医疗、社保、托育。这不是道德选择,而是经济理性的选择。
因为“人”才是消费和创新的源头,而消费和创新才是未来经济增长的引擎。
化债的钱:续命之后怎么办?
10万亿化债正在进入尾声。6万亿置换额度用了94%,今年年底基本见底。
化债的本质是什么?是把高息债换成低息债,把短期债务换成长期债务,把隐性债务变成显性债务。债务还在,只是换了个名字、降了个利率、延了个期限。
省下来的利息去哪了?没有变成投资,没有变成消费。8月的金融数据给出了答案——人民币贷款新增仅600亿,同比少增5300亿。居民贷款减少2029亿,企业贷款增加2600亿,是2016年以来同月最低。
续命成功了,但造血没有跟上。
长江证券测算,城投行业每年还需要约2万亿的化债资金来填平利差损。但财政化债结束后,2027年开始谁来接棒?短期内不会有新的财政化债方案,政策行银团贷款规模有限,商业银行金融化债区域分布严重不均。
2027年,城投将面临明显的分化——有产业的活下来,没造血的倒下去。
这不是一个财务问题,而是一个发展模式的根本转换。
把以上四条线放在一起看,未来三十年的大趋势其实已经清晰了:
财政的钱:
从“土地财政”转向“税收财政+国资财政”。基建投资从“大干快上”转向“精准补短板”。公共支出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
家庭的钱:
从“高储蓄、低消费”转向“敢储蓄、也敢消费”。关键不在于刺激消费的政策有多猛,而在于社会保障体系能不能让居民放心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月养老金249元的人群如果得到更好的保障,释放的消费潜力远超任何“以旧换新”补贴。
投资的钱:
从“基建+房地产”的双轮驱动转向“科技创新+人力资本”的新引擎。AI、新能源、生物医药、高端制造——这些领域需要的不是大规模土木工程投资,而是持续的、细水长流的人才和研发投入。
化债的钱:
从“兜底”转向“市场化出清”。2027年之后,城投分化不可避免。能转型的变成产投平台,不能转型的将面临重组或退出。这是一个痛苦但不可回避的过程。
说到底,未来三十年的核心命题就是:让财政的钱花得有效率,让家庭的钱花得有底气,让投资的钱流得动,让化债的钱不浪费。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制度问题。
分税制变革三十年了,央地的财政关系需要一次新的平衡。土地财政退场了,替代性的地方收入体系需要建立。居民不敢消费了,社会保障的安全网需要织得更密。投资回报率下降了,资源配置的效率需要根本性提升。
鞠建东教授说得好:
“经济再平衡是一道长期的制度性变革,阻力和难度都很大。”
但正因为难,才值得用三十年去做。
未来三十年,最重要的可能还是“钱”——不是印多少钱,而是让每一块钱都花在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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