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笔尖也没有顿。

身后的于淑兰像监考老师一样站在我背后,盯着我落笔,生怕我多划走她家半块砖头。

丁英彦站在窗口边上,脸色铁青,问我:“你真不后悔?”

我抬起头,想了想,反问他:“你逼我拿命换你姐的时候,后悔过吗?”

他没有接话。

我签完字,拎起桌上的包,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丁玉梅的一条语音,从于淑兰手机里漏出来:“妈,她签了吗?”

我推开民政局大门,外面阳光刺眼,晃得我眼眶发酸。

三个月后,我躺在省人民医院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再醒来时,我父亲坐在病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手术通知单。

家属栏上,“彭德海”三个字笔力遒劲。

他说:“没事了,闺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五年前嫁给丁英彦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我跟他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说他老实本分,有房有车,在单位是个小领导。

我妈走得早,我爸在县城开间小诊所,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介绍人问我爸意见,我爸抽了口烟说:“人好就行,别的我看不上。

我那时候觉得,嫁人嘛,安安稳稳的,有个人知冷知热,就够了。

刚结婚那两年,日子确实还行。

丁英彦上班,我在市三院ICU当护士,虽然忙点,但两个人小日子过得去。

婆婆于淑兰偶尔催生,明里暗里几句难听话,我也能忍。想着老人嘛,嘴上说说而已,不往心里去就行。

真正开始变味的,是第三年。

那一年,我依旧没怀上孩子。于淑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话也越来越难听:“当初介绍人还说你身子好,好什么好,鸡都养不活一个。”

丁英彦听了也不吭声,最多嘀咕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丁玉梅在边上帮腔:“妈说的是实话。老丁家可不能断在她手里。”

丁玉梅是丁英彦的姐姐,结婚早,嫁出去七八年了。

这个人刀子嘴,平时看我就不顺眼,逢年过节总要挑三拣四几句。

我忍了,想着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可我没想到,忍到最后,换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

事情是从丁玉梅住院开始的。

丁玉梅那阵子总说累,脸色蜡黄,眼珠子发白。

她以为是感冒,挂了几天的水,没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后来到我们医院查,肝胆科做的彩超,片子出来,医生把于淑兰叫进办公室单独谈的。

我没在场,但第二天全丁家都知道了。

肝硬化晚期,肝移植是唯一的出路。

那天晚上丁英彦回来得很迟,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我下班回来,看见一地的烟头,问他怎么了。

他掐灭最后一根烟,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姐,肝硬化晚期。”

我愣了好几秒,蹲下来把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医生说肝源紧张,排队等的话,至少一年起步。”他揉着脸,“一年,我姐能等到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在ICU干了好几年,见过太多这种病。肝移植不是小事,不仅是排队的事,还看配型,看命。

我走过去,坐到他边上,拍了拍他的背:“明天我去看看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血型是不是B型?

我点了点头。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个“嗯”字底下,压着一场把我逼出这段婚姻的风暴。

我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已经在当天下午,翻了我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

里面有一本厚厚的东西。我婚前体检的完整报告。

02

丁玉梅确诊后的第三天,于淑兰找上了我。

那时候我上夜班,凌晨两点,ICU的灯惨白惨白的。

我刚处理完一个心梗的病人,靠在护士站台子上喘口气。

于淑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楼,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

“妈?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雪莹,琴琴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说知道,她才松开手,拽着我的袖子开始抖:“你是B型血,你姐也是B型血,医生说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率高,你去做个配型检查吧。”

我一瞬间脑子有点发蒙。

刚下台,满脑子都是那个没抢救回来的病人。

她跟丁玉梅年纪差不多大,也是肝胆上的病,送过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家人在走廊里嚎,那种声音堵在耳朵眼里,很久散不掉。

“妈,玉梅姐的病,需要的是肝源。配型的事,咱们还是先听听医生——”话没说完,于淑兰的嗓门就拔高了:“雪莹,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推啊!你不是学医的吗?你不知道你姐现在什么情况?”

“我知道,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她尖着嗓子,走廊里撞出回声,“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救你姐?”

旁边病房里有人探出头张望。我看了看走廊四周的白墙,低声说:“妈,咱们明天再说,我还在上班。

于淑兰没再说话,用力甩开我的手,转身走了。我看着她一颠一颠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中午,丁英彦吃着饭,突然开了口:“你去医院做个配型吧,也就抽个血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英彦,你还记得我婚前体检的时候,查出来一个肝血管瘤吗?”

他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血管瘤?”

“良性的,不大,但医生当时建议过,我这情况,不适合做器官捐献。”我说得很慢,尽量心平气和。

他把菜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那个……那个没事吧?良性的,又不是恶性的。”

“医生说不行。你听到没有,凡事要听医生的。”我把话说重了些。

他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于淑兰啪地一声放下碗筷:“你婚前查出来血管瘤?那王医生怎么没说不能捐?人家说了你姐配型概率很高!”

“哪个王医生?”

“丁玉梅的主治大夫!”她嗓门又上来了,“人王医生说了,只要血型匹配,各方面条件合适,就能做移植!你说什么血管瘤,谁知道是从哪听来的路边消息!”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妈,婚前体检,我自己查的。彩超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医生建议不适合捐献,也是原话。”

我回屋翻箱子,翻了半天,那些报告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以为搬家弄丢了,没有细想。

饭桌上没人再说话。

于淑兰憋着气站起来,把碗掼进水槽里,哗啦一声。

丁英彦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菜。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县城。

我父亲的诊所在老街上,门脸不大,挂着块旧木牌,写着“彭德海诊所”五个字。十五年没换过,风吹雨淋,字迹有点发灰了。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日光落在街面上,铺了一层暖乎乎的黄色。我爸蹲在门口,给一个老头的脚上换膏药,见我回来,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

“嗯,放两天假。”

进去坐,灶上炖了汤。

他没有多问。我进了里屋,放下包,在灶间盛了一碗排骨汤。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清清的,带一点当归的苦香。我妈在世时也好这一口。

我爸这个人,话少。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从小到大,他跟我单独待在一间屋里,一天说不上五句话。

但每个周末,灶上总有一锅汤,炖得汤色发白,骨头都酥了。

我端着那碗汤,坐在诊所里间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一半,我爸从外头进来,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坐到他那把旧藤椅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却没抽。

烟袅袅地往上飘,他自己看着那一缕白烟发愣。

“雪莹。”他忽然叫我。

“嗯?”

“你妈当年体检报告出来那天……”他顿了一下,“我在医院排了一台手术。她打电话给我,说想让我陪她去一趟省城。我那天有手术,跟她说晚两天再去。晚两天,就迟了。”

我捧着碗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我爸吸了一口烟,半天没有吐出来。“我后来经常想,要是那天我没上那台手术,她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想了很多年,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我:“闺女,手术台重要,病人重要,但你比这些都重要。你记着这话,别让自己为难。”

我看着他的侧脸,嘴巴张了张。那些在丁家憋了无数天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最后,我把那碗汤喝完了,抹了抹嘴:“爸,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晚上我睡在老屋的床上,被子晒过,一股太阳的味道。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丁英彦发来一条微信:“姐今天状态不太好,妈又哭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雪莹,我不是逼你,你去医院查查配型。万一血管瘤不影响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我妈当年没能等到我父亲放下手术刀。

我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我的丈夫问一句:“你身体还好吗?”

04

配型的事,是在一个星期后彻底炸开的。

那天我下夜班回屋,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于淑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丁玉梅的老公钱力坐在角落里抽烟,丁英彦站在阳台门边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桶盖开着,飘出一股炖鸡汤的味儿。

我换了鞋,问:“怎么了?”

于淑兰没抬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琴琴今天早上又吐了血,医生说她等不了太久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直直地看着我:“雪莹,算妈求你了,你就去做个配型,行不行?”

她说着,膝盖一弯,当着我的面,就要跪下去。

我下意识地一把扶住她,蹲下去托住她的胳膊:“妈,你别这样。”

丁英彦从阳台那边走过来,嗓音发哑:“雪莹,你就去看看,配不配得上另说。你哪怕去一趟,让我姐心里有个盼头,行吗?”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站在客厅里,用六只眼睛这样望着我。

那一刻,我居然想到了另外一个画面:如果有一天我病成这样,我父亲会怎么求别人?

他大概会自己卷起袖子去验血配型。

他不会逼别人。

我深吸一口气:“丁英彦,你跟我进来。”

他愣了一下,跟我进了卧室。

我关上门,从包的最底层,翻出一份折叠过的报告复印件。

那是三个月前,我从医院的病案室调档后自己复印的。

原件已经找不到了,但因为我调过档,病案室里还留着存档。

“你看看这个。”我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上。

上面写着:肝右叶血管瘤,大小约1.2×0.8cm,良性,建议定期复查。

并建议不宜作为器官捐献供体。

他看了很久,没有抬头。

“这份报告是五年前的。”

“五年前的也是报告。”我说,“丁英彦,我不是不救你姐,我是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血管瘤在肝上,捐肝的时候我的肝脏要切掉一大块,血管瘤位置如果不好,有可能大出血。这个风险,医生当年就跟我说清楚了。你们连问都不问一句,张口就让我上手术台。”

他拿着报告,僵在那里,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妈说,那个报告可能是你……自己编的。”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一声笑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笑了很久,越笑越觉得没意思。

“所以你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这个人说什么,你永远听不进去。”

他急了:“我没说不信你,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你姐的命比我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我拉开门,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包。于淑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妈,配型我不会做。你们要是觉得我见死不救,那就当我是个坏人吧。”

我开门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晒得地上发白,我站在树荫下面,站了很久,才缓过劲来。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丁英彦发来的:“雪莹,你要是真的不去,咱们就离婚吧。”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们在离婚窗口排队。前面一对夫妻吵得不可开交,男的骂女的,女的拿着户口本摔在台面上,声音啪的一声响。我站在后面,平静地看着那一幕。

于淑兰跟着来了,像监工一样站在我身后,还带着丁玉梅的保温桶,简直荒唐。

她嘴里嘟囔着:“签吧签吧,签完琴琴就能做手术了。人家说了,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率最高,等你离了婚没有负担,你再去给你姐做个配型!”

我没有回头理她。

丁英彦递过笔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真不后悔?”

我接过笔,没有回答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存款、车,都留给了丁英彦。

我没有争。

理由很简单,我月月有工资,能养活自己,不想为了那套房子跟他们一家继续纠缠,太累了。

签完字,我站起来,拎起桌上的包。

走出了民政局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晃得我眼眶发酸。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没有回头。

三个月,我住在父亲诊所的后院。

每天早上帮他开门,扫地,配药,给来看病的街坊邻居量血压。

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父亲不提我离婚的事,我也不提。

偶尔他来我房间门口站一站,也不进来,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又走开了。

我又开始习惯一个人睡。不失眠了。夜里偶尔听到风吹后院那棵老榆树,哗啦哗啦的,像有人翻书页。

三月中旬,我去镇上买药。

骑着我爸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沓药店要补的货单。

那天风很大,吹得路边树枝乱晃。

我从镇上往回走,经过一个路口时,一辆大货车从侧边冲出来,刹车声刺破整个路口的天。

我后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我爸的脸。

再醒来的时候,无影灯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彭雪莹!彭雪莹!”

我想答应,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带着口罩闷闷的,就在我头顶上方:“别怕,爸在。”

那个声音……是我爸的声音。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我能听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听到监护仪滴滴作响,听到有人在说:“心率一百二,血压八十五,五十,准备输血!”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别慌,我在这儿。”

然后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06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病房里的灯没全开,光线昏昏黄黄的。

窗外的天,半灰半蓝,像一张洗旧了的布。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是从床头柜上飘过来的,一只保温桶拧开盖着,里面是我爸炖的汤。

床边没有人。我转头,看见床尾的架子上挂着护理单。上面的主治医生一栏,写的名字不是陌生的姓,是“彭德海”三个字。

我以为是看错了,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来,那三个字是我的父亲。

房门被人推开,我爸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穿白大褂,没有系扣子,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他看到我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醒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爸……这是哪儿?”

“省人民医院。”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你在镇上被一辆货车剐了,县医院不敢接,紧急转过来的。”

“那你……”我看着他,半天没接上话,“你怎么会在省医?”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先把粥喝了。”

我没接,一直看着他,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出事那天,县医院给我打了电话。我当时……给以前的一个老同事打了个电话,他帮我联系了救护车,转院过来。手术是你爸做的。”

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放心,手术很成功。”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啊,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眼窝陷进去,鬓角的白发乱糟糟的,没来得及理。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我看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爸……你退休十五年了。”

他嗯了一声:“十五年。手没生。”

我一个没绷住,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枕头里。他没看我,把粥碗又端了起来:“行了,哭什么,把粥喝了。”

我伸手接过粥碗的时候,透过病房半掩的房门,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丁英彦,穿着那件半旧夹克,手里提着一袋不知道什么水果,愣愣地站在门边。

他没有进来。

他看着我爸,又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那碗粥。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我床头柜上放着的护理单上,“彭德海”三个字,笔画分明,像三块石板,一块一块地,压在他的眼珠子上。

我看着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你……你爸他……他是省医的医生?”

我放下碗,没有回答他。父亲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下摆,对他说:“探病时间有限,你要没什么事,就走吧。”

他站在门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丁英彦没有走。他一直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像根生了根的桩子,一动不动。

后来有个护士经过,手里抱着一摞病历本,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病房门上的名牌,停下脚步:“您是彭雪莹家属?”

他张了张嘴,没答应。

护士也没等他回答,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彭教授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就过来看她了,真是,闺女受伤,再老的教授也得当爹。”说完抱着病历走了。

护士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上拉了一道口子。

我躺在病床上,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看到丁英彦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抬起手撑着墙壁,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又传来一个男人声音。

那个声音不太年轻了,带着省城本地口音:“老彭呢?叫半天了,人呢?老彭回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当年说走就走,现在又悄悄回来,连顿饭都不吃我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微胖男人从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大步走过来,丁英彦被他撞了一下肩膀,踉跄了一步。

那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让开点,堵路了。”

然后他径直推开病房门:“老彭!”

父亲坐在我床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叫,我这闺女躺着呢。”

那人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闺女?”他转头看着我:“丫头,你爸可真是宝贝你啊!你知道他当年在省医什么地位吗?全省肝移植第一刀!当年多少人排着队想请他主刀,他倒好,说退就退了,一个电话都不接,十五年了!今天为了你,一个电话打过来就上台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东西在翻涌。我再看向门口时,丁英彦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走了。

第二天上午,他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