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9月23日至25日,应美国总统特朗普邀请,国家主席习近平将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中美元首在半年内实现互访,具有历史性里程碑意义。《人民日报》22日刊文称,中美关系巨轮锚定全新坐标再启新程,中方愿同美方一道,落实两国元首达成的重要共识,推动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行稳致远,为动荡变革的世界持续注入稳定性和正能量。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于洁9月初曾撰文指出,中美元首5月会晤后,“建设性战略稳定”成为两国多年来首次就双边关系的共同描述公开达成一致。这表明中美都认识到,竞争必须在有限稳定的框架内进行管控,以使两国都能追求各自的国内优先事项。强大的国内动力使得中美希望寻求更加稳定的关系。

在中美关系即将迎来新的重要时刻之际,澎湃新闻国际新闻中心推出系列报道,从中美两国的国内动力入手,探讨中美关系由“内”而外的稳定之道。期待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穿越风雨,进一步从纸面落到现实。

“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在华盛顿会面,就是朝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9月23日,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杰出教授、美国威尔逊中心全球欧洲与基辛格美中关系研究所前研究员克劳斯·拉雷斯(Klaus Larres)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道。

几个小时后,习近平主席乘专机离开北京,应美国总统特朗普邀请,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随着访美行程的展开,两国领导人5月达成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重要共识,也迎来新的观察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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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斯·拉雷斯(Klaus Larres)

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拉雷斯对下一阶段的中美关系表现出比较乐观的态度,他几次提到“正确的方向”一词。他认为中美关系的缓和可以追溯到去年10月两国元首的釜山会晤,而“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为中美提供了防止局势升级、避免过度紧张的框架。目前中美关系的紧张程度已经得到控制,“更重要的是,这种状态从目前来看,是可以持续下去的。”

他对中美在经贸问题上达成积极成果更具信心。在他看来,两国都有振兴国内经济的需求,“双方确实都需要对方”,而紧张关系以及彼此在贸易、出口方面的限制不利于双方自身经济。因此,双方会努力在贸易和经济事务上开展合作。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这将是一场相当和谐的峰会,至少在贸易和经济关系方面如此。”拉雷斯说道。

以下是采访实录

中美关系正处于“缓和期”

澎湃新闻:今年5月特朗普总统访华期间,两国元首同意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双边关系新定位,为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作出战略指引。从过去4个月中美互动与博弈看,这一定位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双边关系走向?它更接近长期战略框架,还是仍受短期政治需要驱动?

克劳斯·拉雷斯:我认为目前中美关系正处于一个“缓和期”,两国关系似乎已经趋于稳定,这与特朗普总统今年5月访华有关。从那以后,两国关系总体上还不错。

不过,这种变化还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即2025年10月两国领导人在韩国釜山会面以后,两国关系一直趋于稳定,并有所改善,这尤其体现在经贸关系上。当然,在其他方面,比如台湾、南海、人工智能等领域,两国关系仍然存在波动,但也已经有所缓和,双方的紧张关系没有进一步升级。

从目前来看,我认为,与过去几年,或者与特朗普第一任期相比,两国关系已经好得多,也更加稳定。习近平主席访问华盛顿将会进一步稳定这种缓和局面。

当然,这种关系并不完美,也算不上非常好,更不是一种亲密的友谊。但双方存在合作和容忍,也具备降级处理局势、不让局势失控的能力。所以,我认为,目前两国关系中的紧张程度已经得到控制,更重要的是,这种状态从目前来看,是可以持续下去的。

澎湃新闻:中美各自对“建设性战略稳定”的认知和理解的差异又将如何影响双方将这一表述落实为稳定的政策行动?

克劳斯·拉雷斯:我们必须现实一些。中美是两个大国,而且都有成为领导者的雄心,这意味着双方之间必然存在一种内在的竞争关系。我认为,要把这种内在的竞争关系转变成一种内在的友好关系,将会非常困难。

但是,在这种竞争关系之中,我们仍然可以控制竞争的升级。因此,虽然中美两国将会彼此竞争,但在这一框架之内,我们仍然可以防止局势升级,避免过度紧张。我认为,这就是政治家的能力,也是外交家的能力所在。

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在华盛顿会面,就是朝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因为当双方进行沟通时,就可以就如何控制彼此之间的不信任和竞争达成共识。我认为,这就是正确的前进方向。我们无法消除竞争、竞赛和不信任,但我们可以控制它们,确保局势不会失控,不会反过来控制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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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特朗普 资料图

经贸合作对中美和世界都有利

澎湃新闻:5月特朗普访华期间,中美双方在贸易领域建立新机制,并就300亿美元对等降税框架安排进行磋商。相关机制是否能够有效应对和处理中美在贸易领域的摩擦?

克劳斯·拉雷斯:中国对美国仍然保持着非常高的贸易顺差。美国仍然担心某些中国产品大量涌入美国市场,也仍然担心向中国输送最先进的芯片,也就是最先进的半导体芯片,因为美国不希望帮助中国在人工智能竞赛中取得领先地位,也不希望帮助中国在机器人以及军事发展等其他高科技领域取得领先。所以,这些问题实际上都还存在。

另外一个问题仍然是西方企业,包括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时所面临的准入问题。

因此,问题并没有改变。但特朗普已经注意到,中国拥有某些可以利用的筹码。因此我认为2025年10月在韩国釜山达成的贸易协议将会得到延长,它需要被延长,当然也可能被终止。但双方都没有兴趣重新陷入一场针锋相对的贸易战,也没有兴趣重新对彼此征收高额关税。

澎湃新闻:您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克劳斯·拉雷斯:习近平主席会非常希望努力推动中国经济增长。他可以通过与特朗普总统达成一项良好的贸易协议来实现这一目标。

反过来,美国经济的情况也并不理想。美国并没有陷入严重危机,但通胀率和价格水平都比较高,部分原因与中国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对伊朗发起的战争。美国经济仍在增长,美国的失业率仍然很低。失业率大约为4.1%,这其实一点也不算高。但与此同时,美国消费者的消费也放缓了。你可以说,美国经济还可以,但算不上非常好。而特朗普总统还面临中期选举。因此,任何经济上的提振对他来说都是好事,对美国来说也是好事。所以,他同样希望达成一项新的协议。他没有兴趣再次陷入贸易战,也没有兴趣与中国陷入严重的贸易紧张关系。

如果情况是这样,那么我可以得出结论:双方都会努力在贸易和经济事务上开展合作。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这将是一场相当和谐的峰会,至少在贸易和经济关系方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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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国旗 资料图

澎湃新闻:您觉得,中美在经贸领域的合作是否还能起到两国关系“压舱石”的作用?还是说经贸关系已经变成了“风险管控的对象”?

克劳斯·拉雷斯:正如我之前所说,双方确实都需要对方,而紧张关系以及限制稀土、限制芯片、限制其他产品和事物,都不会有利于双方自身的经济。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说,出于帮助本国的自利动机,双方都必须开展合作。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其实是件好事,也就是说,两国都会做符合自身利益的事情,但与此同时,这些事情也会对世界以及彼此有益。这并不是一种坏政策。事实上,这可能是我们能够期待的最佳政策。

中美在AI领域展开对话是“好主意”

澎湃新闻:有消息称,AI议题是两国元首此次会晤的重点议题之一。我们也注意到近期白宫与美国科技巨头之间在AI监管问题上出现了争执;同时,在AI治理问题上,此前曾有消息说美国逼迫盟友不要加入中国发起的全球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就您的观察而言,中美在AI领域能否实现“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双方在AI治理问题上的博弈,其根源上是理念之争,还是技术竞争和权力争夺的必然结果?

克劳斯·拉雷斯:人工智能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热门技术。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和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在此前结束的中美经贸磋商中,就人工智能有关问题举行对话。据我所知,双方同意在人工智能领域开展合作,建立人工智能对话机制,特别是应该建立一种预警机制,在人工智能失控的情况下相互发出警告。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因为对话总是一个好主意。至于这一对话是否真的能够举行,还取决于两国领导人是否同意这样做,但仅仅是存在开展对话的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个好信号。当然,其最终的成果我们还需要时间观察。

澎湃新闻:近期美国在高科技领域加大了对华施压的力度,比如采取穿透式审查、加强出口管制等,有分析认为这标志着美国对华AI遏制已从“卡硬件”升级为“断迭代”。而一些中国学者主张在高科技领域对美国采取“制度性对等的反制措施”。中美在科技领域的博弈乃至对抗,会对中美科技领域的关系造成怎样的影响?

克劳斯·拉雷斯:我们也知道,在人工智能的问题上,中美之间存在相互不信任。两国都担忧对方试图在人工智能发展中获得单方面优势,比如,一方希望在人工智能产业中引入安全机制,同时放缓人工智能的发展,但另一方可能会认为,这些安全机制最终会给对方而不是自己带来优势。这种猜疑心态也意味着,即使双方达成了一项协议,也并不意味着协议一定会得到落实。

但至少我会说,我们正在朝正确的方向前进。虽然存在紧张和摩擦,但双方至少有可能开展合作,当然,这还需要一点运气。

中期选举对中美关系的影响有多大?

澎湃新闻:有分析指出,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对华政策决策圈中“只有特朗普本人”发挥主导作用,但共和党建制派等更广泛的力量以及供应链相互依赖的现实,对其不可预测性构成了制约。您如何评估美国国内政治力量——包括国会两党、商界和智库——对当前乃至未来一段时间对华政策的制衡或塑造作用?

克劳斯·拉雷斯:回顾特朗普的第一任期,他对中国抱有公开的,甚至是赤裸裸的敌意,对华征收高额关税,并发表了大量对华敌对言论,包括指责中国应对新冠疫情负责。他甚至一度声称,中国凭借巨额贸易顺差“掠夺”美国,并导致美国去工业化等等。

同时,直到现在,美国国内对华鹰派仍在国会内占据主导地位,对中国抱有高度不信任和鹰派立场,已经成为国会两党的共识。而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开始时,也认同这种共识,所以才会出现对中国加征高额关税的情况。

但现在,特朗普似乎成为了中国领导人和中国“最好的朋友”。这一方面是因为特朗普个人对国际政治中的“强人”有某种程度的着迷,他认为这些人都做得很好,而且都是强势人物。这一点非常具有特朗普个人特色,也促成了中美关系的缓和。另一方面,这也与中国强硬反击了美国的关税措施有关,比如中国采取了限制稀土出口等政策回击美国在高科技领域的限制性措施等。

但我们也知道,特朗普本人非常反复无常、难以预测,所以即使在他仍然任职期间,局势也可能再次发生变化。

澎湃新闻:11月美国将迎来中期选举。在您看来,中期选举将如何影响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节奏?“选举政治逻辑”与“战略稳定框架”之间的张力将如何演变?

克劳斯·拉雷斯:我不确定中期选举真的会发挥那么大的作用。如果特朗普想获得选举方面的优势,他可能反而会对中国采取更强硬的立场,在公开场合更加直接地对中国表现出敌意,因为这可能会受到他的共和党基本盘和MAGA运动的欢迎。

但特朗普似乎已经放弃了中期选举,也许他知道选举已经输了,自己几乎无法改变结果。而且他只剩两年任期,也并不是特别在意国会内部的权力关系。总之,我的感觉是,中期选举目前似乎并没有在中美关系中发挥太大的作用。

澎湃新闻:有分析称,特朗普现在认为稳定中美关系将是他在外交领域重要的“政治遗产”,这也成为他致力于推动中美关系发展的动力。您如何看待这样的观点呢?

克劳斯·拉雷斯:所有政治家,尤其是总统,都会考虑自己的政治遗产。我不知道特朗普是否认为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应该是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这很难说。但我认为,真正驱动这一切的是经济因素,他需要中国,而中国也需要美国。因此,双方必须合作。

我们无法预知两年后会发生什么,但就目前而言,我认为如果特朗普真的关心自己的政治遗产,会认真考虑如何解决伊朗战争及其带来的高昂经济代价,以及如何帮助解决俄乌冲突。

当然,如果中美之间真的存在紧张关系甚至敌意,那也确实令人担忧。但目前,这并非西方的首要关注点,因为两国关系似乎已经趋于稳定。正如我在采访开始时所说,这种关系并非尽善尽美,更谈不上亲密,但它体现了合作与包容,以及缓和局势、不让事态失控的能力。我希望这种控制能力能够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