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攥着那份云南旅游合同,指甲把纸面掐出四道印子。
抢救室的门紧闭,红灯刺眼。
儿子曾煜祺从走廊那头冲过来,眼睛通红,声音劈了叉:“妈,你到底图什么?”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五天前我还在朋友圈看梁淑芬晒洱海,看吕玉兰晒桂林,看谢来福晒西藏。
我以为她们命好,直到购物店铁门拉下,直到这通电话打来。
那些老人的底细,我后来才一样一样看清。
可曾德海已经躺在里面了。
01
退休第五年,我养成了一个毛病,早晨睁眼先摸手机,挨个翻朋友圈。
梁淑芬又在洱海边拍照,白裙子红丝巾,配文写“人生就该在路上”。
底下二十多个赞。
我往下划,吕玉兰在桂林坐竹筏,手上戴只翡翠镯子,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再往下,谢来福站在布达拉宫前头,精神抖擞,像个退休老干部该有的样子。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身坐起来。
曾德海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六十五的人了,血压高,药瓶子就搁在床头柜,我天天催他吃,他总说忘不了。
厨房里熬上粥,我擦灶台时又忍不住想,人家怎么就能满世界跑?
梁淑芬退休金四千多,比曾德海还高。
吕玉兰更别说了,前年拆迁分了三套房,光租金就够花。
谢来福老伴走得早,儿女不用他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呢?退休金两千八。曾德海三千五。儿子曾煜祺房贷六千,孙子曾小舟刚上小学,择校费还是我和老伴凑的。
粥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火拧小。手机震了一下,社区群里发通知,下午两点有旅游分享会,旅行社来的人讲“养生游新路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曾德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着,说:“别去。那种会就是推销。”
“我就听听。”
“听也白听,咱家没那闲钱。”
我把围裙解下来往台面上一摔。“你懂什么?人家梁淑芬跟我一样退休,人家怎么就能去?”
曾德海不说话了。他这人就这样,一吵架就沉默,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转身回屋前撂下一句:“你自己掂量。”
下午我还是去了。
社区活动室坐了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周玉琪站在前面,三十来岁,头发盘得溜光,嘴甜,叔叔阿姨叫得亲热。
她放幻灯片,云南腾冲温泉,海南三亚海景,九寨沟秋色,每张图都修得跟画似的。
“咱们中老年朋友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周玉琪说,“现在有补贴,原价一万二的云南八日游,咱们社区特惠四千九百八,名额有限。”
四千九百八。我心里咯噔一下,顶我两个月退休金。
散会时周玉琪堵在门口,拉着我手说:“阿姨,您气质真好,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加个微信吧,后面有短途体验团,才三百块,先感受感受。”
我加了。
晚上做饭时手机一直响,周玉琪发来好几条语音,说短途团这周末就发车,去邻市泡温泉,包吃包住。
我没回,把手机塞围裙兜里。
曾德海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老大。
吃饭时他忽然说:“老王家儿子炒股赔了三十万,老王把养老钱填进去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跟我说这干啥?”
“没啥,就是说说。”
我知道他啥意思。
可我心里那股劲下不去。
凭啥人家能去我不能去?
我这辈子在纺织厂三班倒,落下一身毛病,退休了还得带孙子做饭,连个温泉都泡不起?
周五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曾德海的呼噜声比平时还响。我摸黑拿手机,给周玉琪转了三百块。
“阿姨爽快!周六早上七点,社区门口集合。”
我把转账记录删了。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暗里我睁着眼,心跳得厉害。窗外有只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
周六一早我骗曾德海说去早市。
他正在阳台浇花,背对着我嗯了一声。
我换鞋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弯着腰,后颈的皮松垮垮耷拉着。
那盆君子兰他养了八年,比养儿子还上心。
社区门口停着辆白色中巴车。
周玉琪举着小旗子招呼人,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全是老头老太。
我上车时看见最后一排有个眼熟的,走近一看,是吕玉兰。
她穿件大红外套,手腕上翡翠镯子换成金的。“哟,桂珍也来了?”她往旁边挪了挪,拍座位,“坐这儿。”
车开了。周玉琪拿着话筒介绍行程,吕玉兰凑过来低声说:“我报了云南那个团,下个月走。”
“四千九百八那个?”
“嗯。我跟你说,钱就得花,攒着攒着就没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窗外楼群往后退,天阴着,灰蒙蒙一片。
吕玉兰又开始说她家三套房的事,哪套租给谁,租金多少。
我听着,手伸进兜里捏着手机,想着曾德海发现我不在早市会怎么样。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一个温泉度假村。
门口挂着“某某养生基地”的牌子,看着还行。
周玉琪领我们进去,先听了一小时健康讲座,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讲老年人骨质疏松,讲完开始卖钙片,一盒三百八。
我没买。吕玉兰买了六盒。
中午吃饭,八人一桌,菜是凉的,米饭硬得硌牙。
我扒拉两口放下筷子,听见隔壁桌两个老太太嘀咕:“上次那个团更差,住的地方连热水都没有。”
下午泡温泉倒是真的。水挺热,泡得我浑身发软。吕玉兰在池子里跟人比镯子,声音尖,整个池子都能听见。
回程车上周玉琪又来了,说下个月云南团还剩最后三个名额。
吕玉兰当场刷了卡。
我闭着眼装睡,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曾德海发来短信:“早市买了啥?”
我盯着那四个字,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买了把青菜”。
车到社区门口天已经黑透。
我拎着包往家走,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
掏钥匙时门从里面开了,曾德海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我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周玉琪发来的消息:“阿姨,云南团给您留了个位子,要报抓紧。”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包往鞋柜上一放,绕开他往里走。“就是去泡了个温泉。”
“三百块?”
“嗯。”
“你手机里那个云南团呢?”
我停住脚。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根针扎着。厨房飘来饭菜味,他做了晚饭,炒青菜,蒸了条鱼,鱼眼睛白惨惨地瞪着天花板。
“我就看看。”我说。
曾德海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回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傅桂珍,咱家存折上有多少钱你知道不?”
“三万出头。”
“小舟下学期的托管费、兴趣班,还有你那个膝盖要换的关节镜,都指着这三万。”
我没吭声。
他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亮了。
周玉琪发来一张照片,是云南团行程单,腾冲温泉、瑞丽翡翠、大理古城,底下跟了句:“阿姨,吕阿姨都报了,您不一起?”
我锁了屏。客厅里君子兰叶子油亮,曾德海浇完水忘了关阳台窗,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02
短途团回来第三天,陈筱薇拿着我的手机账单找上门。
她站客厅中间,手机屏幕冲着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妈,这三百块是咋回事?还有这盒钙片,三百八,我查了,是保健品,不能刷医保。”
曾煜祺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显然刚被吵醒。“怎么了?”
陈筱薇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冒汗。
那盒钙片我藏在衣柜最底层,不知道怎么被她翻出来了。
曾煜祺看了账单,眉头拧成疙瘩,但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媳妇。
“妈,”陈筱薇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像开家庭会议,“咱家啥情况您清楚。煜祺工资八千,我六千,房贷六千,小舟一个月两千打不住。我跟煜祺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知道。”
“您出去玩我不拦着,可您得跟我们说一声。这三百花得不明不白,下回再冒出个三千咋办?”
她语气不重,可每句话都像小刀剜肉。
我六十多的人了,被儿媳妇这么数落,脸上挂不住。
曾煜祺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妈也是被人忽悠了。”
“谁忽悠她?那些旅行社专门骗老年人。”
我腾地站起来。“我花我自己的退休金,还得跟你们报备?”
陈筱薇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曾煜祺拉她胳膊,被她甩开。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小舟下学期要报英语班,一学期四千八,我跟煜祺正愁呢。”
说完她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曾煜祺看了我一眼,跟进去。
客厅只剩我一个。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广告,主持人扯着嗓子喊“不要998,只要198”。我拿遥控器关了。
晚上曾德海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降压药。他看见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把药往餐桌上一放,开了灯。
“吵架了?”
“没有。”
他去厨房热饭,过了一会端了碗面条出来放我面前。“吃吧。”
我低头吃面,吃着吃着鼻子发酸。曾德海坐在对面看手机,过了半天说:“我明天去把存折改成定期的。”
我筷子停了。“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怕你手松。”
我把碗一推。“曾德海,你这辈子就会这一招,啥事都闷着,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不防你,钱早没了。”
“你!”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把碗摞起来。我看见他拿碗的手有点抖,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第二天下午,梁淑芬来了。
她穿件墨绿真丝衫,头发烫了小卷,喷了香水,一进门就拉着我手说:“桂珍,你咋瘦了?是不是老曾不给你饭吃?”
我给她倒茶。她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照片给我看。大理三塔、洱海游轮、丽江古城,她站在花丛里笑,脸被太阳晒得发亮。
“真好看。”我说。
“你也去呗。周玉琪那个团还有位子,咱俩搭伴。”
我给她续茶。“我家那口子不让。”
“嗨,男人都那样。我跟你说,我这次去云南花了不到五千,值。人生能有几个六十岁?”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腕上叮叮当当好几个镯子。我注意到她眼下有青黑,粉底盖不住,嘴角也起了个泡。
“你最近睡不好?”
“没有,认床。”她放下茶杯,从包里又掏出个盒子,“给你带的鲜花饼。”
我接过来,盒子有点压扁了。
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按掉没接。
过了一分钟又响,她站起来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话。
我听不清,只看见她一只手攥着阳台栏杆,指关节发白。
她回来时脸上又堆着笑。“家里的事,烦人。”
“俊楠还好吧?”
“好着呢。”她答得太快,像背台词,“在深圳做生意,忙,过年都没回来。”
她坐了一会就走了。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拐过楼角,掏出手机打电话,肩膀缩着,整个人小了一圈。
上楼时我在楼道里碰见谢来福。他住三单元,正拎着鸟笼子往外走。鸟是只画眉,叫得脆。他跟我点头:“桂珍,梁淑芬走了?”
“刚走。”
“她那个团你报了没?”
“没。”
谢来福笑了笑。“我下个月也去云南。周玉琪请的,不花钱。”
我愣了一下。“不花钱?”
“帮她带带气氛。”他眨眨眼,“老年人旅游团,总得有几个看着体面的。”
他说完拎着鸟笼子走了,背影挺直,头发染得漆黑,看着确实体面。我站在原地,心里翻腾了一下。
晚上曾德海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谢来福免费去云南的事。他正在换鞋,头没抬。“天下没有免费的饭。”
“人家是帮旅行社撑场面。”
“撑场面?”他把鞋放进柜子,直起身看我,“你信?”
我不说话了。他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个牛皮纸信封。“这个月的退休金,你拿着。别乱花。”
我接过信封,里头一沓钱,有整有零。他转身去阳台浇花,背影像棵老树,皮糙肉厚,风吹不动。
我数了数,三千五,一分不少。信封上有他写的字,圆珠笔,字迹歪斜:“给桂珍,买点好的吃。”
我把信封折好,夹进床头柜的笔记本里。
那笔记本是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得的,扉页印着“先进工作者”,封皮磨得发白。
里面夹着曾煜祺小时候的奖状、小舟的满月照,还有一张我和曾德海在厂门口的合影,黑白照片,两个人笑得像傻子。
03
存折的事是第三天露的馅。
那天曾德海去银行改定期,回来时脸铁青。他坐在沙发上,存折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最后一栏。“少了四千。”
我正拖地,拖把杵在水桶里,水花溅出来。
“傅桂珍,钱呢?”
“什么钱?”
“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存折上最后一笔取款记录,四千整。
我记起来了,上周三下午,我拿着曾德海的身份证和存折去的银行。
柜台问取多少,我说四千。
人家让我输密码,我试了曾德海的生日,不对,又试了结婚纪念日,对了。
“我借给梁淑芬了。”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不信。
曾德海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你再说一遍?”
“她急用,说过几天还。”
“梁淑芬儿子欠一屁股债的事你不知道?”
我手里的拖把“啪”地倒在地上。
水漫出来,浸湿了曾德海的拖鞋。
他没躲,就那么坐着,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我吓着了,去摸他口袋找降压药。
他挡开我的手,自己从裤兜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塞嘴里,干嚼。
“曾德海你慢点。”
“傅桂珍,”他咽下药,嗓子发哑,“那钱是给小舟留的。你知不知道?”
“你知道还动?”
我蹲下来擦水,擦着擦着眼泪掉下来。
曾德海坐在沙发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存折收回卧室,出来时手里拿了个铁皮盒子。
那盒子我认得,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装工具的,后来放家里装零碎。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
“这是我这几年打零工攒的,一万二。”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本来想等小舟上初中给他。你要旅游,拿去。”
我盯着那沓钱,票面皱巴巴的,有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
我突然想起他这两年经常说去老王家下棋,一去就是一下午。
回来时手上总带着机油味。
“你去哪打零工?”
“修车铺,帮人补胎。”
“你六十五了。”
“六十五咋了,手还能动。”
我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要。”
“那四千呢?”
“我去找梁淑芬要。”
曾德海没说话,把盒子收起来,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水桶还在旁边,水面漂着根拖把布条。
阳台那盆君子兰开了,橘红色,像团火。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梁淑芬家。
她住隔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敲了半天里头没动静。隔壁出来个老太太,说梁淑芬搬走了。
“搬哪了?”
“不知道,前天晚上走的,半夜,东西都没搬完。”老太太压低声音,“听说她儿子在外面欠钱,债主找上门了。”
我站在楼道里,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声控灯忽明忽灭。
手机响了,周玉琪发来消息:“阿姨,云南团最后两个位子,吕阿姨已经报了,您要报抓紧,明天截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下楼时腿发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
到楼下阳光刺眼,我坐在花坛边上,给梁淑芬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挂了。
再打,关机。
回到家,曾煜祺来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个信封,里头是四千块钱。
“妈,小舟的教育金我补上了。你别跟爸吵了。”
“你哪来的钱?”
“信用卡套的。”
我看着他,三十多岁的人,鬓角有白头发了。陈筱薇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小舟的书包,眼圈也是红的。
“妈,”曾煜祺说,“你要真想去云南,我出钱。就这一次,玩完回来,咱好好过日子。”
陈筱薇没说话,但也没反对。小舟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幅画,画上是四个人,歪歪扭扭写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我把画接过来,摸了摸小舟的头。
转身进了卧室,从笔记本里翻出曾德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钱,加上之前取出来的,凑了四千,塞回曾煜祺手里。
“拿回去还信用卡。”
“妈。”
“我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给周玉琪发消息,说云南团不报了。她秒回:“阿姨,位子给您留到明天中午,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曾德海从阳台进来,手里端着那盆君子兰。“花开了,放屋里好看。”
他把花盆放在电视柜上,橘红色的花对着沙发。
我坐在那儿看花,他坐在旁边看新闻。
电视里主持人说“最美不过夕阳红”,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曾德海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他听见动静抬头,慌忙锁屏。
“看啥呢?”
“没啥,睡不着。”
我凑过去,他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浏览器页面,搜索记录里有一行字:“云南旅游购物团骗局揭秘”。
他关了手机,起身回屋。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颈那条松垮垮的皮,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停住,回头看我。
“曾德海。”
“我不去了,真不去了。”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睡吧。”
04
话虽说了,可心里那根刺没拔。
接下来几天我做饭时走神,把醋当酱油倒进锅里。
拖地时拖到一半站着发呆。
陈筱薇大概看出来了,没再提账单的事,反而周末带着小舟过来吃饭,还买了只烧鸡。
“妈,你尝尝这个,新开的店。”
我撕了条鸡腿给小舟。小舟吃得满嘴油,说:“奶奶,你咋不去旅游了?梁奶奶都去了。”
我一愣。“你咋知道梁奶奶去了?”
“她孙子跟我一个班,说她奶奶去云南了,要好久才回来。”
陈筱薇和曾煜祺对视一眼。
曾煜祺岔开话题,问小舟作业写完没。
小舟说写完了,从书包里掏作业本。
我拿过来翻了翻,数学作业本最后一面夹着张纸条,是梁淑芬孙子写的,歪歪扭扭:“我奶奶说去云南躲几天,让我别告诉别人。”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去。陈筱薇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筱薇。”
她回头。“嗯?”
“那四千,妈对不住你。”
她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过去的事不说了。我就是怕你被人骗。”
她低头继续洗碗,过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查了那个周玉琪,网上有人投诉,说她带的团是购物团,不买东西不让走。”
“你咋查的?”
“网上搜的。妈,你要真想出去玩,等年底我攒攒钱,咱们一家人去趟北戴河,近,也便宜。”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客厅。
曾德海和曾煜祺在下棋,父子俩都不说话,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小舟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只大鸟,说是我家阳台的君子兰变成的。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吕玉兰发的语音,声音又尖又急:“桂珍!梁淑芬出事了你知道吗?她在云南被旅行社扣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曾德海抬头看我,我摆摆手,走到阳台上。
“怎么回事?”
“周玉琪跟我说的,说梁淑芬在购物店闹事,被扣了证件,要她补交团费才能走。”
“她不是交了钱吗?”
“交啥呀,她根本没交!周玉琪说她儿子欠钱,她是跟着混进去的,到云南又拉不下脸买东西,人家不放人。”
我扶着阳台栏杆,手心全是汗。君子兰叶子在风里晃,橘红的花瓣掉了一片,落在窗台上。
“你咋知道的?”
“周玉琪让我劝劝她,说都是一个社区的,别闹太僵。我寻思我劝啥呀,我跟她又没那么熟。桂珍,她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我挂了电话。回到客厅,曾煜祺正在收拾棋盘,曾德海端着茶杯看我。我走过去坐下,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梁淑芬在云南被扣了。”
曾煜祺手一顿。“扣了?为啥?”
“她没交团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小舟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爸。陈筱薇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妈,那四千?”
“嗯,她没拿去交团费。”
曾德海放下茶杯,站起来去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子。“明天我去趟云南。”
“你去干啥?”我急了。
“把她弄回来。”
“你六十五了,血压高,去啥去?”
他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搁。“那你去?”
我张了张嘴。曾煜祺站起来:“我去吧。我请两天假。”
陈筱薇拉住他胳膊。“你走了小舟谁送?”
“你送。”
“我上班。”
两个人吵起来,声音压着,怕小舟听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特别累。
曾德海走到我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我,但离得很近。
“别管了。”他说。
“梁淑芬是我叫去的。”
“不是你叫的,是她自己要去的。”
“那四千是我的错。”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曾煜祺和陈筱薇不吵了,两个人站在餐桌旁边,像两只斗累了的鸡。
小舟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画纸掉在地上,那只大鸟被他涂成了黑色。
最后是曾煜祺去的。他请了一天假,加上周末,飞昆明。陈筱薇虽然不乐意,到底没拦着。走之前曾煜祺问我:“妈,梁淑芬儿子电话你有吗?”
我翻了半天手机,找出一个号码,打过去是空号。
又翻,翻出梁淑芬去年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和儿子的合影,定位在深圳某商场。
我放大照片,背景里有个招牌,写着“俊楠商贸”。
“她儿子开公司的。”
“啥公司?”
“不知道。”
曾煜祺把照片发给自己,拎着包走了。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打车去机场。回来时在楼道里碰见谢来福,他正遛鸟回来,画眉在笼子里跳。
“桂珍,听说梁淑芬出事了?”
“你咋知道?”
“社区都传遍了。周玉琪说的。”
谢来福把鸟笼挂在树枝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我下礼拜去云南,周玉琪安排的。”
“你别去了。”
“为啥不去?不花钱,管吃管住。”
“万一也是购物团呢?”
谢来福吐了口烟。“我啥也不买,她还能把我咋的?”
他笑了笑,烟灰掉在袖子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潇洒。
他老伴走了三年,儿女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
他天天遛鸟、下棋、旅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他跟我说过,他最怕晚上,电视开着没人说话。
“来福,”我说,“一个人在外头,还是小心点。”
“知道。”他把烟掐灭,拎起鸟笼,“走了,回见。”
我看着他进单元门,鸟笼一晃一晃。上楼时我脚步很慢,每层都停一下。到家门口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曾德海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外面凉,穿上。”
我接过外套,没穿,抱在怀里。他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拖鞋后跟磨得只剩一层布。
05
曾煜祺到昆明那天,我在家坐不住。
手机一响就抓起来看,曾德海在阳台浇花,水浇多了溢出来,顺着花盆往下淌。他拿抹布擦,动作慢吞吞的。我催他:“你倒是问问煜祺到了没。”
“到了他会打电话。”
“你打给他。”
“他那么大个人,丢不了。”
我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下午三点多,曾煜祺终于来电话,说找到梁淑芬了,在昆明郊一个旅馆里,旅行社的人看着,不让走。
“你报警没?”
“报了,警察来了,旅行社说梁淑芬欠团费,让补交四千。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让自己协商。”
“那你咋办的?”
“我替她交了四千,买了机票,明天带她回来。”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曾德海在旁边问:“咋了?”我摆摆手。
“妈,你别急,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两天没咋吃东西。”
“她儿子呢?”
“联系不上。我托昆明的朋友查了,那个俊楠商贸早注销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曾德海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我手边,自己坐回阳台。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明天我去趟银行。”
“干啥?”
“把定期取出来,给煜祺补上。”
“不用,我有。”
“你那点退休金留着。”
我没再争。
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曾德海在旁边打着轻鼾。
我摸黑起来,走到客厅,看见他那个铁皮盒子放在茶几上,盖子没盖严,里面那沓钱还在。
盒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是他写的:“给小舟上学用,傅桂珍不许动。”
我看着那行字,又气又笑。回屋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
第二天傍晚,曾煜祺带着梁淑芬回来了。
我在社区门口等着。
车停下,梁淑芬从后座出来,人瘦了一圈,墨绿真丝衫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打理,乱蓬蓬贴在额头上。
她看见我,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桂珍。”
我上去扶她。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飘飘的,像只剩了把骨头。曾煜祺拎着包跟在后面,脸色不好,但没说什么。
上楼时梁淑芬腿软,歇了两回。到我家门口,她忽然站住,看着门框上贴的春联,说:“桂珍,我对不住你。”
“先进屋。”
曾德海开的门,看见梁淑芬,点了点头,去厨房倒茶。
梁淑芬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手一直抖。
我坐她旁边,曾煜祺坐在对面,陈筱薇带着小舟在卧室没出来。
“俊楠呢?”我问。
梁淑芬低着头,眼泪掉进茶杯里。“跑了。去年就跑了,欠了人家两百多万。房子车子全抵了,还差一大截。”
“那你旅游?”
“周玉琪让我帮她拉人,说拉一个给五百。我想着能挣点是点,就报了团。到了云南,她让我买东西,我哪有钱买。她就扣了我身份证,说补交四千才放人。”
她哭出声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地方住,老房子租出去了,租客不肯搬。我本来想从云南直接去深圳找俊楠,可到了昆明就被人看着,走不了。”
曾德海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她面前。梁淑芬抬头看他,曾德海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曾煜祺开口:“梁姨,那四千不用还了,你把身体养好。”
梁淑芬摇头。“我还,我肯定还。”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曾煜祺送她,我和曾德海站在阳台上看。
楼下路灯昏黄,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梁淑芬的背佝偻着,跟以前那个穿真丝衫烫卷发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那三套房呢?”我问。
“一套是儿子的名字,早抵了。一套她自己的,租出去了。还有一套是老头的遗产,兄弟姐妹在打官司。”曾德海说。
我转头看他。“你咋知道这么多?”
“社区谁不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谢来福下礼拜去云南。”
曾德海皱眉。“你劝他了?”
“劝了,不听。”
“那就别劝了。有些人得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
他转身进屋,留我一个人在阳台上。
楼下曾煜祺的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出小区。
夜风把君子兰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橘红色的花瓣又掉了一片,落在栏杆上,我捡起来,花瓣还是完整的,摸上去像绒布。
06
谢来福出发那天,我去送了。
社区门口停着辆中巴,跟上次短途团的车一模一样。周玉琪举着小旗子,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笑:“阿姨,您来啦?还有一个位子,要不……”
“我不去,送人。”
谢来福从车上下来,穿件新夹克,头发染得乌黑,拎着个旅行包。他把鸟笼子递给我。“帮我养几天,画眉认生,你少喂多添水。”
我接过笼子。画眉在里头扑棱翅膀,叫了两声。谢来福拍拍我肩膀:“放心,我啥也不买,看她能把我咋的。”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位置,冲我挥手。车开了,我拎着鸟笼子站在原地,看着车拐出小区大门。画眉忽然不叫了,缩在笼子一角,像个黑团。
谢来福走的头两天,我每天给他发消息,他回得简短:“到了。”
“住下了。”
“明天去翡翠店。”第三天他没回。第四天也没回。我打他电话,关机。
第五天下午,社区炸了锅。
周玉琪在社区群里发消息,说谢来福在翡翠店跟人吵架,突发心梗,送医院没救过来。
群里一下子涌出几十条消息,有人问咋回事,有人问在哪,有人问要不要去人。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鸟笼子挂在阳台,画眉在叫。曾德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菜,看见我脸色不对。
“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半天,把菜放在桌上,坐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遗体呢?”
“旅行社说在昆明殡仪馆,让家属去认领。”
谢来福的儿子从广州飞过去,三天后回来了。
社区开了个小追悼会,就在活动室,来了二十几个人。
谢来福的儿子站在前面,三十多岁,长得跟他爸一个模子,眼睛红着,没哭。
他说他爸有冠心病,一直瞒着,谁也没告诉。
“他怕我们担心,从来不提。”儿子说,“他说一个人在家闷,出去走走。”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拎着鸟笼子。
画眉不叫了,蔫蔫地蹲着。
曾德海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
追悼会结束往外走时,他忽然说:“把鸟放了吧。”
“放了它活不了。”
“笼子里也活不长。”
我没放。把鸟笼子拎回家,挂在阳台上,旁边是那盆君子兰。画眉开始叫了,声音脆,一声接一声,把整个阳台填满。
晚上曾煜祺打电话来,问谢来福的事。我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妈,”曾煜祺说,“梁姨那四千我出了,你别跟爸吵架了。”
“我没吵。”
“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把私房钱取出来了,要给我。我没要。”
我转头看了一眼曾德海,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主持人说着什么,他眯着眼,像在打瞌睡。
“妈,你跟爸说,钱留着你们自己花。我跟筱薇商量了,小舟的补习班先不报了,缓缓。”
“那咋行。”
“没事,他还小,不急这一年。”
挂了电话,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曾德海睁开眼看我。“煜祺说啥?”
“说不用你钱。”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起来去阳台收衣服,经过鸟笼子时,画眉叫得正欢。
我把晾干的衣服抱在怀里,闻到一股肥皂味,还有君子兰若有若无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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