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把拆迁款80万全给小叔子,说好养老归他,如今她瘫了送我家,小叔子拿来1张欠条,我老伴把主卧让出来,睡沙发,欠条上没写还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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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张欠条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

芹菜叶子上还挂着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小叔子坐在沙发边上,没靠背。他身子往前倾,两个手肘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抽出来半截白纸。

“嫂子,你看一下。”

我没接。

我先把菜盆放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芹菜是早上菜市场收摊前买的,三块钱一把,买了两把。便宜是便宜,就是老,得把外头的梗撕掉。

“你看一下。”他又说了一遍。

我老伴从阳台上进来。他刚才在收衣服,手上还抱着两条毛巾。毛巾没叠,就那么抱着。他看了看他弟,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婆婆在主卧里躺着。门关着。她上个月从医院出来之后就一直躺在那间屋,翻身得有人搭手。请了个护工,白天来,晚上走,一个月五千二。护工上礼拜说下个月要涨到五千八,不加钱就不来了。

我把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一遍。

“拿过来我看看。”

小叔子把那张纸递过来。

白纸,A4打印纸裁的,边上不齐,像是从哪儿随手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几行字,手写,圆珠笔。字歪歪扭扭,我认得,是婆婆的笔迹。

“今收到老宅拆迁补偿款捌拾万元整,由次子周建国代为领取,用于本人养老及医疗开支。日后本人一切生活照料及身后事,均由次子周建国负责,与长子周建军无关。”

落款是婆婆的名字,还有一个日期。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九。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我又翻回来。日期那地方,笔迹稍微重了一点,像写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这一张?”我问。

小叔子点点头。

“没有别的了?”

“妈当时就写了这一张。”

我把纸放在茶几上。纸边有点卷,我拿手压了压。压不平。

“还款日呢?”

小叔子愣了一下。

“嫂子你说啥?”

“欠条。欠条上没写还款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老伴站在阳台门口,毛巾还抱着。他的脸我看不太清,背光。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有事的时候就站边上,不吭声。他妈当年把钱全给他弟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站着。

那天晚上我睡得晚。

婆婆在主卧里咳嗽,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上不来。我起来给她倒了杯水,端进去。她睁着眼,看我。她嘴动了动,我凑近,听见她说,“麻烦你了。”

我没接话。把水搁在床头柜上。

那杯水她没喝。第二天早上我进去的时候,水还搁在那儿,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汽,凉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沙发是十年前买的,布艺的,扶手那地方磨破了。我老伴睡在上面,一米七八的人,蜷着,脚搁在扶手上。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那张欠条还在茶几上。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捌拾万元整。

八年前,八十万。

那时候我们这片还没拆。婆婆住的老宅在城南,三间瓦房带一个院子。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我嫁给建军的时候,他家就那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枣树。婆婆在树下支个案板切菜,一边切一边跟我说,“建军这人老实,你跟着他不吃亏。”

后来拆迁的消息传下来。婆婆高兴得不行,天天跟街坊算能赔多少。她算来算去,说,“够养老了,够养老了。”

再后来,钱下来了。

八十万。

婆婆把钱全给了小叔子。建军是她大儿子,一分没有。

那天婆婆把建军叫过去,当着面说的。她说,“建国还没成家,这钱给他娶媳妇用。你们两口子有工作,能挣。”

建军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他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我妈把钱给建国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多少?”

“八十万。”

“全给了?”

“全给了。”

“那我们呢?”

他没说话。把筷子又拿起来,扒饭。

那顿饭他吃了三碗。我一口没吃下去。枣树那年就砍了,拆迁队来的。推土机推墙的时候,婆婆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个手绢,没哭。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八十万,换了个新的。

小叔子拿那钱在城北买了套两居室,付了首付,剩下的开了个烟酒铺子。娶媳妇的时候摆了二十桌,婆婆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坐在第三桌。建军坐在我旁边。他喝酒,一杯接一杯。我拿手在桌子底下掐他,他不动。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婆婆瘫了是去年冬天的事。

脑梗。送医院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在医院住了二十六天。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一天四千多。后来转到普通病房,一天也得上千。

小叔子来医院看过两回。第一回拎了袋橘子,第二回带了箱牛奶。他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说铺子有事,走了。

建军在医院陪了二十六个晚上。我白天去,他晚上去。他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早上我到了,他把椅子收起来,去上班。

出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老太太这个情况,回去得有人全天照顾。翻身、擦洗、喂饭,一样不能少。”

我问小叔子,“妈是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他搓着手。

“嫂子,我那房子小,两居室,孩子一间我们一间,妈去了没地方住。”

“那你的意思是——”

“你家不是三居吗?”

我家是三居。一间我和建军住,一间儿子住,一间堆杂物。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趟。

建军说,“把杂物间收拾收拾。”

我说,“那屋连窗户都没有。”

他说,“把主卧让出来。”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

“妈瘫了,不能住没窗户的屋。”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在客厅坐到半夜。建军一根接一根抽烟。我不让他抽,他就去阳台。阳台冷,他披了件旧棉袄,站在那儿,烟头一明一灭。

“你怨我?”他突然问。

我说,“我不怨你。”

“你怨我妈。”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摁灭,他摁了好几下。

“她是我妈。”

“我知道。”

“钱的事——”

“你别说了。”

他就不说了。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棉袄的背那块磨得发白。

主卧让出来那天,我一个人收拾的。我们的床是一米八的,主卧放得下。杂物间的床是一米五的,放进去之后,床头柜塞不下。我把床头柜搬到客厅,搁在沙发边上。

建军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搬到杂物间。衣柜没搬,太重了。他的衣服就堆在杂物间的椅子上。

那天下午,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把主卧的床擦了一遍。用湿抹布擦的。擦完,又用干抹布擦。床垫翻过来,拍了拍。

“妈睡这个,不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弯着腰擦床腿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没站起来。

“你腰又疼了?”

“没事。”

他把床擦完,去厨房烧了壶水。灌进暖水袋,搁在主卧床尾。

“妈脚凉。”

婆婆是第二天接过来的。救护车送来的,担架抬上楼。建军在前面抬,小叔子后面抬。我在楼道里站着。楼道窄,担架拐弯的时候卡了一下,建军肩膀撞在墙上。

他闷哼了一声。没停。

把婆婆抬进屋,搁在床上。她睁着眼,转了转。看见我,嘴动了动。

“嫂子。”

她叫我嫂子。

小叔子那天晚上在这吃的饭。我炖了排骨。他吃了两碗。吃完抹抹嘴,从兜里掏出那张欠条。

“嫂子,这个给你。妈当时写的。”

我接过来看了。

建军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小叔子走了之后,我把欠条搁在茶几上。

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弟这是什么意思?”

“就让你看看。”

“看看什么?”

他没回答。

晚上他睡沙发。我在杂物间。中间隔着一面墙。墙那边是他的呼噜声,墙这边是我的清醒。

那张欠条我收起来了。夹在一本书里。书是儿子高中时的物理课本,落了好多灰。

婆婆住进来的第一个月,护工白天来。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中间给婆婆翻身、擦洗、喂饭。我下班回来,护工交代几句就走。

晚上归我。

婆婆夜里要起两回。我听见她咳嗽就起来,扶她坐起来,喂两口水,再扶她躺下。她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全压在我胳膊上。我架着她的时候,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有一回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她说,“建军娶你的时候,你脸圆。”

我没说话。扶她躺下,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看着天花板。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接话。

“那时候钱给建国,是因为他没本事。建军有你,你能干。”

我站在床边,手上还攥着被角。

“你怨我,应该的。”

她闭上眼。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

我退出主卧,把门带上。建军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脚上。他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快递柜的灯还亮着。有人取快递,扫码,柜门弹开,又关上。那人走了。

我想起那年拆迁,婆婆站在路边攥着手绢。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旧的去了,新的也没来。

儿子打电话回来,问奶奶怎么样了。

我说,“就那样。”

他说,“妈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奶奶那钱的事——”

“你听谁说的?”

“我爸。”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晾衣架上的衣服晃了晃。

“妈?”

“没事。你好好念书。”

“妈,那钱要不回来了是吧?”

我看着楼下。快递柜的灯灭了。有人又去取,灯又亮。

“要不回来。”

“那你和我爸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们以后养老。”

我靠着阳台栏杆。栏杆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那是以后的事。”

“妈。”

“嗯?”

“你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晾着的衣服是建军的工装,洗得发白。他的工牌还挂在门口,绳子磨毛了。

建军在单位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进去的时候是临时工,后来转正,再后来熬成小组长。工资从三百二涨到四千八。去年年终奖没了。他说单位效益不好,能发工资就不错。

我问他,“你还能干几年?”

他说,“干到干不动呗。”

“干不动了呢?”

“撑着吧。”

撑。这个字我听了半辈子了。

婆婆撑着,建军撑着,我撑着。小叔子也在撑,铺子生意不好,他说一年不如一年。他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六。孩子上初中,补课费一学期八千。

八十万,买了房,开了铺子,娶了媳妇,养了孩子。八年,花完了。

那天小叔子来,除了欠条,还带了一箱牛奶。特仑苏。搁在门口,没拿进来。

我问他,“铺子怎么样?”

他说,“就那样。”

“妈在里头,你不进去看看?”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嫂子,我——我那什么,铺子得有人看。”

“你进去看一眼。”

他进去了。在主卧门口站了站。婆婆看见他,眼睛亮了亮。他叫了声妈。婆婆伸出手,他往后躲了一下。婆婆的手在半空停了停,落回被子上。

“妈,你好好养着。”

他退出来。在门口换鞋。

“嫂子,我走了。”

“你等等。”

我进厨房,把早上买的苹果装了几个给他。

“拿着。”

他接了。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嫂子,妈那钱——”

“你别说了。”

他就不说了。拎着苹果下楼。我听见他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一步,一步。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趴在窗户上看,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走了。

那天晚上建军回来,我把欠条的事跟他说了。

“你弟拿来的。”

“我知道。”

“你怎么想?”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他就那么坐着。

“什么怎么想?”

“八十万归他,养老归他。白纸黑字。”

他看着茶几。茶几上放着婆婆的药盒,一格一格的,早中晚。

“妈现在在咱家。”

“所以呢?”

“所以那欠条,就是废纸。”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鬓角白了。去年还没白这么多。

“你心里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去。又点了根烟。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三下,才点着。

“我明白。”他说。声音隔着阳台玻璃门,闷闷的。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那钱要不回来。也明白妈得咱养。”

“那你弟呢?”

他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他是我弟。”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杂物间的窗户小,外面是楼道灯,整夜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道黄。

我想起我自己的妈。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医院陪了四十天。我哥来了三回。头一回带了箱八宝粥,第二回带了袋橘子,第三回是来结账的。他站在收费窗口,掏出钱包,数了数,又装回去了。我站在他后面。

“哥。”

“嗯。”

“我先垫上。”

他说,“回头我给你。”

回头。回哪天的头。

我妈走了之后,我哥没提过钱的事。我也没问。后来他儿子结婚,我随了五千。他接了,说了声谢谢。那五千,算是把账清了。

我妈的账,我哥的账,我自己的账。

嫁到周家,婆婆的账,建军的账,小叔子的账。

算不清。越算越不清。

护工涨到五千八了。建军说,“涨就涨吧。”

我说,“你一个月才挣四千八。”

他说,“我把烟戒了。”

他真戒了。戒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我看见他在阳台上,手里夹着根烟。他看见我,赶紧掐了。

“就一根。”

我没说他。

他把烟盒揣兜里。烟盒瘪了,他用手捏了捏,扔进垃圾桶。

“明天真戒。”

我说,“你戒不戒的,也就那样。”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进屋。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进屋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搁在鞋柜上。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是那个烟盒。捡回来了,压在鞋柜的钥匙盘下面。

婆婆住进来的第三个月,小叔子来了一趟。

那天是周末。建军在阳台晒被子。被子是婆婆屋里的,得拿出去晒,不然有味儿。他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弯着腰拍。拍一下,停一下。腰不好。

小叔子进门的时候,建军正拍被子。

“哥。”

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叔子进来,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橘子。

“妈呢?”

“屋里。”

他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嫂子,妈那背上——”

“褥疮。擦了药了。”

他搓着手。

“嫂子,要不请个全天护工?”

“钱呢?”

他不说话了。

建军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攥着拍被子的藤条拍。

“建国,你坐。”

小叔子坐下。建军也坐下。兄弟俩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我在厨房切菜。刀在案板上响。

“哥,我来是想说——”

“你说。”

“妈这情况,你们也辛苦。我那边确实走不开。铺子——”

“铺子忙。”

“对,铺子忙。”

建军把藤条拍搁在茶几上。拍子上的灰落在欠条上。欠条还在茶几上,我没收。就搁那儿。

“欠条你拿来的。”

“嗯。”

“没写还款日。”

“那是妈当时写的。”

“所以呢?”

小叔子往前坐了坐。手肘搁在膝盖上。跟上次一样的姿势。

“哥,我不是那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妈那钱——当时是给了我。可这些年,我也没少花。铺子赔了,房子还贷,孩子上学——”

建军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瘪的那个。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哥你抽。”

“戒了。”

小叔子看着他。建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妈要是没瘫,你会来吗?”

小叔子张了张嘴。

“哥——”

“你说。”

“妈这不是瘫了吗。”

建军把烟捏断了。

“你走吧。”

“哥。”

“你走。”

小叔子站起来。看了看我。我没理他。他走到门口,换鞋。换了一只,又换另一只。

“哥,那欠条——”

“搁那儿。”

门关上。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半截烟。他坐了很久。我去厨房把菜炒了。排骨炖了四十分钟,烂了。

吃饭的时候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主持人说,国内经济稳中向好。

晚上他去阳台收被子。被子晒了一天,蓬松了。他抱进来,往主卧走。走到门口,站住了。

“妈。”

婆婆嗯了一声。

他把被子铺好。弯腰抻了抻被角。

“暖和。”

婆婆说,“建军。”

“嗯。”

“你腰疼不疼?”

他顿了一下。手在被子上停了停。

“不疼。”

“你过来。”

他走过去。婆婆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抖,摸到一半,落在枕头上。

“瘦了。”

“没瘦。”

“你跟你爸一样,嘴硬。”

建军没说话。站在床边。手垂着。过了会儿,他把婆婆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早点睡。”

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我没问。去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把碗泡在水池里,站着。水凉。

那天晚上他又睡沙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睁着眼。

“睡不着?”

“嗯。”

我在他脚边坐了会儿。沙发短,他的脚搁在扶手上。

“建军。”

“嗯。”

“你恨你弟不?”

他想了想。

“不恨。”

“恨你妈?”

他又想了想。

“不恨。”

“那你恨谁?”

他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不恨谁。”

“那你心里憋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我憋着——我妈八十万给出去的时候,说好不用我养。现在人躺在我屋里。我弟拿着欠条来,理直气壮。我儿子打电话问,你们以后怎么办。”

他停了停。

“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不说。”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糙,掌心的茧刮着我的手。

“睡吧。”他说。

我回屋了。没睡着。隔壁传来婆婆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楼下的王姐。

她问我,“你婆婆还在你家呢?”

“嗯。”

“你弟那边不管?”

“管不了。”

她撇撇嘴。

“那钱的事呢?听说八十万呢。”

我没接话。

“你们这也太老实了。换了我,我去告他。”

“告谁?”

“告你小叔子啊。钱他拿了,妈就得他养。”

我笑了笑。

“告赢了又怎么样?”

她看着我。

“钱能要回来?”

“那也不能便宜他。”

我说,“便宜不便宜的,妈还在屋里躺着呢。”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上楼。楼道里堆着对门的纸箱子,摞得老高。我侧着身子过去。

进门的时候,建军正在给婆婆喂饭。一勺一勺。婆婆嘴角漏,他拿纸巾擦。擦完,把勺子递到嘴边,吹了吹。再喂。

我站在门口看着。

他弯着腰。膝盖微微打弯。喂一口,停一下。等婆婆咽了再喂。

婆婆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他端着碗去厨房。把剩的倒了。碗泡在水池里。

他站在水池前。没开水龙头。就那么站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边上。

“你歇会儿。”

“我不累。”

水龙头开了。他洗手。打肥皂。冲。再打肥皂。冲。

“建军。”

“嗯。”

“咱家还有多少钱?”

他关了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活期两万三。定期八万。儿子下学期的学费——”

“我知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我走开了。去主卧看婆婆。她睁着眼。看见我,嘴动了动。

“嫂子。”

“嗯。”

“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建军和你,是不是因为我的事——”

“没有。”

“你别哄我。”

我把窗帘拉开。阳光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出来,眼窝陷下去。

“妈。”

她看着我。

“你说。”

“那钱给建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建军?”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抿着。

“想过。”

“那你还给?”

“建国没本事。建军有本事。有本事的让着没本事的,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现在还觉得天经地义?”

她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这几个月,想了很多。我想起建军小时候,他爸走了,他帮我干活。冬天井水凉,他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建国那时候还小,在屋里睡觉。”

她停了停。

“我把钱给建国的时候,想的是他可怜。建军有媳妇,有人疼。建国光棍一个。”

“后来他娶媳妇,也是那钱。”

“是。用那钱娶的。”

她叹了口气。

“我躺在床上,想喝水,叫的是你。建军上班去了,我就叫你。你端水来,我喝了。喝完我想,这杯水要是建国端来的,该多好。”

“可他那铺子忙。”

她闭上眼。

“忙。”

我站在窗前。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地板是十年前铺的,接缝的地方翘了边。

“妈。”

“嗯。”

“我不怨你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怨你了。”

她嘴抖了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

“你别哄我。”

“没哄你。”

我拿了张纸巾,给她擦。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她的手劲还剩一半。

“我对不起建军。”

我说,“他不怨你。”

“他嘴上不怨。”

“心里也不怨。”

她松开手。看着天花板。

“我瘫了。报应。”

“别这么说。”

“就是报应。”

我拿着纸巾站在床边。她闭上眼,不说话了。呼吸慢慢匀了。

我出来的时候,建军在客厅擦茶几。他擦得很慢。抹布一遍一遍地过。

“妈睡了。”

“嗯。”

他擦完茶几,把抹布晾在阳台上。回来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边上的位置。

“坐。”

我坐下。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别瞒我。”

“她说对不起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在医院。那天你回去拿东西。病房里就我俩。她说,建军,那钱的事,妈做得不对。”

“你怎么说?”

“我说,妈你别想这个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了。护士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他摊开手掌。掌心一道口子,结着痂。

“搬妈的时候蹭的。”

“什么时候?”

“接她来那天。担架卡楼道里。我手撞墙上了。”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他收回手。

“又不疼。”

晚上他又睡沙发。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坐起来,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欠条。

月光照在白纸上。上面的字看不清。

“你还看它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

“喝水。”

他看着我。

“你说——没写还款日,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期限。”

“没有期限,就是永远不用还?”

“大概是。”

他把欠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那这张纸,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

他捏着纸。捏了会儿,又放回茶几上。拿药盒压住。

“睡吧。”他说。

我回屋了。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菜。排骨涨了,四十二一斤。我站在冷柜前看了半天,没买。拿了袋鸡翅。鸡翅便宜,二十。儿子爱吃排骨。他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回来。我跟他说,回来给你炖排骨。

他说,“妈,别炖了。省点钱。”

我说,“不缺你那口。”

他说,“我爸烟戒了没?”

“戒了。”

“真的?”

“真的。”

我撒了谎。他还在抽。一天两根。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在他工装口袋里翻到过烟盒。瘪的。他没扔。揣着。

出了超市,碰见小叔子的媳妇。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她儿子。孩子手里攥着个玩具车。

“嫂子。”

“嗯。”

“买菜呢?”

“嗯。”

她看了看我的袋子。

“嫂子,妈——还好吧?”

“还那样。”

“建国说,他前天去你们那了。”

“来了。”

“他回来说,哥生气了。”

我没接话。

“嫂子,其实——其实那钱的事,我也劝过建国。我说妈那钱是养老的,不能全拿。他不听。”

“你知道那钱是养老的?”

她低下头。

“知道。”

“那你怎么不劝到底?”

她推着车。车轮在地上响。

“劝了。他不听。后来生了孩子,到处用钱。我也就——不劝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比上次见老了。眼角有纹。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掉下来。

“嫂子,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那跟谁说?”

“跟谁也别说。说了没用。”

我拎着袋子走了。她在后面站了会儿。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鸡翅我炖了。放了土豆。建军吃了两碗饭。

“好吃。”

“好吃就多吃。”

他夹了块鸡翅搁我碗里。

“你也吃。”

我吃了。土豆炖烂了,一夹就碎。

婆婆在屋里咳嗽。我去看了看。她醒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这次喝了。

“建军呢?”

“吃饭。”

“让他吃。别管我。”

“他吃完了。”

“你让他进来。”

我去叫建军。他进来。手上还拿着筷子。

“妈。”

“你把筷子放下。”

他放下。

“你坐下。”

他坐在床边。

“建军,那张纸——”

“妈你别想了。”

“你听我说。那纸是我写的。我当时想着,钱给建国,养老靠他。现在妈瘫了,靠不上他。是妈对不住你。”

“妈——”

“你让我说完。”

他就不说了。

“妈这几个月躺在这,想明白一件事。钱也好,房也好,都是假的。瘫在床上,谁端水,谁是真的。”

建军低着头。

“妈。”

“你别怨建国。他难。”

“我不怨他。”

“你怨我。”

“我不怨。”

“你嘴上不说。”

建军抬起头。看着婆婆。

“妈,我怨过。”

婆婆看着他。

“什么时候?”

“你把钱给建国那天。我回来跟秀兰说。她没吃饭。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抽了一宿。”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怨了。”

“为什么?”

“你是我妈。”

婆婆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擦。建军拿了张纸巾,给她擦了。

“建军。”

“嗯。”

“妈这屋子,你让出来的?”

“嗯。”

“你睡哪儿?”

“沙发。”

“沙发短不短?”

“不短。”

“你腰不好。”

“没事。”

“你让秀兰睡杂物间?”

“她那屋有床。”

“你俩分着睡?”

建军没说话。

婆婆闭上眼。

“你把她叫来。”

建军出来叫我。我进去了。

婆婆睁着眼。看看建军,看看我。

“你俩坐。”

我们坐下。她一边坐一个。

“我瘫了。拖累你们了。”

“妈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我手里还有两万。”

我看着建军。

“哪来的?”

“你弟给的。上个月。他搁在枕头底下的。我摸到了。没跟你们说。”

建军往前倾了倾身子。

“建国给你的?”

“嗯。他说,妈你拿着。买点吃的。”

“你收着吧。”建军说。

“我收着干什么?我瘫着,花不了钱。你们拿着。”

“妈——”

“拿着。不多。就两万。”

我看了看建军。他没说话。

“还有——你们把我送养老院吧。”

“妈你说什么呢。”

“送养老院。便宜的。一个月两三千的。我打听过了。”

“谁跟你说的?”

“护工。她跟我说,有的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八。管吃管住。”

“那是条件差的。”

“条件差就差。我不挑。”

建军站起来。

“你别说了。”

“建军——”

“我说别说了。”

他出去了。我坐在那儿。婆婆看着我。

“秀兰。”

“嗯。”

“你劝劝他。”

“劝不了。”

“你俩日子还长。别让我拖垮了。”

“拖不垮。”

“拖得垮。”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了。里面有光,但散。

“妈。”

“嗯。”

“你当初说,有本事的让着没本事的。你让建军让了一辈子。”

她没说话。

“现在他让完了。该我让了。”

“秀兰——”

“你躺着吧。”

我站起来。给她掖了掖被子。被子是新的,去年买的。旧的那床给了小叔子。婆婆当时说,新的给建国,他结婚。旧的你们用。旧的那床我们用了八年。棉花板了,晒了也不蓬。今年我买了床新的。没跟建军商量。花了三百四。

出了主卧。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欠条。

“她跟你说了?”

“嗯。”

“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养老院。”

“她愿意去吗?”

“她说她愿意。”

“你愿意吗?”

他把欠条放下。

“不愿意。”

“那就不去。”

“钱呢?”

“什么钱?”

“她住这,护工费,药费,吃的喝的。一个月开销——”

“建军。”

“嗯?”

“你算这个账,算了多少年了?”

他没说话。

“从你妈把钱给你弟那天起,你就在算。算了八年了。你算出来了吗?”

他看着我。

“没有。”

“那就别算了。”

“不算怎么过?”

“不算也能过。”

他捏着欠条。捏了会儿,松开。纸上有折痕了。

“这纸你收着吧。”

“不收了。”

“那放哪儿?”

“搁茶几上。谁爱看谁看。”

他搁回茶几上。药盒还压着。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半夜起来,给他盖了条毯子。他没醒。呼噜声匀了。我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脸在月光里,比年轻时瘦了,颧骨高了。嘴角往下撇,睡着了也撇着。

我回屋了。

儿子月底回来了。

进门先看奶奶。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眶红。

“妈,奶奶瘦了好多。”

“瘫了,吃得少。”

“我爸呢?”

“买菜去了。”

“我爸睡沙发?”

“嗯。”

“为什么?”

“奶奶睡主卧。”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茶几上的欠条。拿起来看了。

“这是什么?”

“你奶奶写的。”

“八十万?”

“嗯。”

“都给小叔了?”

“嗯。”

他把欠条放下。走到阳台。站了会儿。回来。

“妈。”

“嗯。”

“你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奶奶这样,得有人照顾。你和我爸都上班。”

“护工白天在。”

“晚上呢?”

“我在。”

“你身体也不好。”

“还行。”

“妈你别逞强。”

“没逞强。”

他坐在沙发上。沙发短,他的脚搁在扶手上。跟他爸一个姿势。

“妈,我毕业了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

“找工作。”

“这地方有什么工作?”

“总能找到。”

“你好好念你的书。别操心家里。”

“我怎么不操心?”

“你操心也没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不了。转身去厨房。

“妈。”

“嗯。”

“那钱——真要不回来了?”

“要不回来。”

“那欠条——”

“没用。”

“那小叔——”

“你小叔也难。”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你们都为别人想。谁为你们想?”

我切菜。刀在案板上响。

“你。”

他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高我一个头。他小时候,我抱在怀里。现在比我高了。

“你为自己想就行。”

“妈。”

“嗯。”

“我以后不回来了。”

我停了刀。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以后不回来了。这地方——我待不了。”

“你待不了?”

“我看着我爸睡沙发,我奶躺床上,你一个人忙里忙外。小叔拿了钱不管事。我待不了。”

“你不回来你去哪?”

“哪都行。”

我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回来。”

“妈——”

“我说你回来。你爸你妈还在这。你奶奶还在这。”

“可是——”

“没有可是。”

他低下头。

“妈,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他的呼吸热。

“妈,我就是心疼你。”

“不用心疼。”

“我心疼。”

我站着。手还湿着。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

“把水关了。”我说。

他伸手把水关了。

那天中午我炖了排骨。儿子吃了三碗。建军也吃了三碗。父子俩没说多少话。但饭桌上有声音了。碗碰碗的声音。筷子碰盘子的声音。

婆婆在主卧里。我端了碗排骨汤进去。她喝了半碗。

“孙子回来了?”

“回来了。”

“让他进来。”

我出去叫儿子。他进来。坐在床边。

“奶奶。”

“长高了。”

“嗯。”

“瘦了。”

“没有。”

“你爸跟你说了?”

“说什么?”

“那钱的事。”

“嗯。”

“你怨奶奶吗?”

他看着婆婆。婆婆看着他。

“不怨。”

“你哄我。”

“真不怨。”

“你爸也说不怨。你也不怨。你们一家都不怨。就我怨我自己。”

“奶奶你别这么说。”

“我躺在这,翻不了身。翻身得你妈帮忙。你妈上班回来,累得不行,还得帮我翻身。我夜里咳嗽,她起来。白天护工在,晚上她在。”

“奶奶。”

“我对不起你妈。”

儿子没说话。把手搁在被子上。婆婆的手伸出来,搭在他手上。

“你以后——别学你爸。”

“学什么?”

“别什么都让。”

儿子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客厅。建军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在建军边上坐下。

“爸。”

“嗯。”

“奶奶说,让我别学你。”

建军看着手机。没抬头。

“她说得对。”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让。”

建军把手机放下。看着儿子。

“你妈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你奶奶瘫了,在我屋里。你叔拿了钱,我拿了欠条。你问我后悔不后悔——”

他想了想。

“后悔。”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让都让了。让完了再要回来,你妈受不住。你奶受不住。你叔也受不住。”

“那你受得住?”

建军看着他。笑了笑。苦笑。嘴角咧了一下。

“受得住。”

儿子回学校那天,建军送他到车站。我没去。我在家给婆婆翻身。翻完,坐在沙发上喘气。电话响了。是儿子。

“妈,我上车了。”

“嗯。”

“我爸跟我说了。”

“说什么?”

“他说你年轻的时候,他答应过你,不让你受苦。”

我握着手机。

“他说他没做到。”

我看着窗外。天阴了。要下雨。

“妈?”

“嗯。”

“你受苦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你哄我。”

“没哄你。”

“妈。”

“嗯。”

“我毕业了回来。”

“随你。”

“那我挂了。”

“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欠条还在茶几上。药盒压着。我拿起来看了。第八遍了。那些字我都能背了。

“今收到老宅拆迁补偿款捌拾万元整——”

捌拾万。

我把欠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白的。

我找了支笔。在背面写。

“收到建国人民币两万。用于母亲医疗。”

写完看了看。字丑。我的字一直丑。

我把欠条搁回茶几上。药盒压好。

门响了。建军回来了。拎着袋橘子。搁在桌上。

“儿子走了?”

“走了。”

他坐下。拿起欠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写的?”

“嗯。”

“两万?”

“嗯。”

“你这是——”

“不算账。记个数。”

他把欠条放下。看着我。

“秀兰。”

“嗯。”

“你跟我这些年——”

“别说了。”

“你让我说。”

“你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拿起一个橘子。剥。橘子皮厚,他抠了半天。剥开,递给我一半。

“吃。”

我接了。吃了一瓣。酸。牙倒了。

“酸。”

“嗯。便宜。”

“多少钱?”

“十块钱四斤。”

“怪不得酸。”

他又剥了一瓣。塞嘴里。眉头皱了一下。

“酸。”

我把剩下的橘子搁在茶几上。挨着欠条。药盒。烟盒。钥匙盘。

窗外的天更阴了。要下雨。

我去主卧看婆婆。她睡着。呼吸匀。脸色还行。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淌下来。

我拉上窗帘。出来。

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瘪烟盒。没抽。

“雨大了。”

“嗯。”

“阳台衣服还没收。”

“我去收。”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我听见衣架响。一件一件收。收完进来。毛巾抱在手里。

“给你。”

他把毛巾递给我。我叠了。搁在沙发扶手上。

“今晚还睡沙发?”

“嗯。”

“沙发短。”

“睡惯了。”

我没再说什么。

去杂物间铺床。床单是旧的那条。枕头是儿子的。他小时候枕的。枕头套上有块洗不掉的印子。

我铺好。坐在床边。墙那边传来建军的呼噜声。闷闷的。和着雨声。

我躺下。没关灯。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黄光。

雨还在下。

回,还是不回。

手机亮了。儿子发来的。三个字。

“到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锁屏。

隔壁婆婆咳嗽了一声。

我闭上眼。雨声盖住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