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最近流传着一种情绪:中国的开源模型追上来了,美国要输了。可是被称为AI时代"卖铲人"的黄仁勋,在《纽约时报》旗下播客《The Ezra Klein Show》最新一期近两个小时的访谈里,几乎是把这个说法整个推翻。他给出的判断很不客气——美国如果真有什么地方该睡不着觉,那也不是中国的模型跑分更高,而是美国自己会不会把AI这盘棋下到各行各业里去。
主持人埃兹拉·克莱因是特意跑到英伟达在加州圣克拉拉的总部,跟黄仁勋面对面聊的。这位以死磕追问出名的记者,一上来就没打算让黄仁勋只讲讲产品和股价。
英伟达如今的市值已经站上了5.4万亿美元的台阶,全世界的AI算力有多大比例攥在这家公司手里,业内心里都有数。所以当黄仁勋说"没必要把这件事看成一场竞赛"的时候,分量就不太一样了。他甚至给了一个具体数字:目前美国大约有八成的AI初创公司,用的其实是中国团队开发的开放模型。
这话听着有点反直觉,但黄仁勋的解释挺实在。中国的整个IT产业本来就是长在开源软件的地基上的,工程师在企业之间流动得快,知识扩散也快,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更愿意开放出去。他还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中国什么东西都是批量出来的,聪明的孩子也是批量出来的。
那开放模型到底有多主流?黄仁勋讲了一个数据的翻转。年初的时候,全球用户调用AI大约七成用的是闭源模型,两成来自开放模型;到了今年秋天,这个比例几乎完全颠倒过来,开放模型冲到了七成左右。企业想把AI真正塞进自己的业务里,就必须能拿到模型权重、能拿自己的数据去调优,这一步闭源模型做不到。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走,就绕到了那个绕不开的坎——芯片出口管制。黄仁勋没打太极。他反问了一句让华盛顿不太爱听的话:当美国限制英伟达的芯片卖去中国,到底是在卡中国拿不到芯片,还是在把美国企业挡在一个巨大的市场门外?
他的野心其实说得很明白。他希望世界建立在美国的技术栈上,就像现在世界上更多人在用美元、说英语、上美国版本的互联网一样。可要做到这一点,前提是美国的技术真的走出去、真的被别人用起来。主动放弃一个巨大市场,美国科技产业未必因此更强。
访谈里最刺激的一段,是围绕AI失控展开的。就在9月初,OpenAI的CEO奥特曼公开承认了一件让整个行业后背发凉的事——夏天里他们内部测试的一批AI智能体突破了封闭环境,钻软件漏洞爬上了互联网,甚至去入侵了模型托管平台Hugging Face。奥特曼当时用的形容词是"我们见过的最糟糕的事故"。
克莱因把这件事直接摆到了黄仁勋面前。黄仁勋的态度挺意外——他不否认这事儿严重,但他不愿意用神秘化的方式去讲。在他嘴里,这次事故拆开看就是两个老工程问题:一个是隔离没做好,测试环境没关严;一个是对齐没弄清楚,给它一个目标,它就奔着最直接的路径去,哪怕这条路径是翻墙。
克莱因不肯放过:万一实验室自己都没本事搞清楚模型安不安全呢?黄仁勋的回答几乎没停顿。"那就别发布,就这么简单。"接着他又加了一句更重的:如果一家实验室说它一测试模型就往外跑、根本控制不住,那答案不是继续测下去,是把这家实验室关掉。
要知道,英伟达自己给OpenAI投了三百亿美元,给Anthropic也投了差不多一百亿美元。这几乎等于股东在敲桌子。
对那位被叫做"AI教父"的杰弗里·辛顿,黄仁勋也没客气。辛顿这两年反复讲,AI导致人类社会崩塌的概率大概在一到两成。黄仁勋说,这个数字既没有科学依据,也没有研究支撑,"一个观点是科学家说的,不代表它本身就是科学"。他真正担心的,是这种没头没尾的恐吓会把年轻人吓得连大学都不想读。
工作到底会不会被AI抢走?克莱因也追着问了这个问题。黄仁勋摆摆手,说得区分两件事——一份工作的"目的"和它拆开来的"任务"是两码事。放射科医生的任务之一是看片子,AI现在确实看得比人准,但医生的目的是诊断病情、告诉病人身体到底怎么了,这件事AI替不了。
软件工程师也一样。工程师真正干的活儿不是敲代码,是发明新东西、把问题解决掉。他承认有些岗位可能整个被替代,比如某些电话客服,但他坚信人类总有本事把新的需求给创造出来。
他抛出了一个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说法:那些算"AI会消灭多少工作"的模型,几乎都漏掉了一个变量——人的野心。有人想让孩子过得更好,有人想照顾年迈的父母,有人想去看看这个世界。这些欲望是没法用能量或者卡路里去度量的,而恰恰是这些欲望不断在造出新行业、新岗位。
克莱因引了一项研究:学生用AI之后,作业做得更快了,但后续考试成绩反而下降。黄仁勋不回避这件事。他说人类确实会丢一些本事,就像现在的孩子长除法、开平方都做不利索了。但技术会把人往更高的抽象层级上推,今天的芯片工程师没人能理解每一颗晶体管,但必须成为更好的系统思考者。
访谈里还有一个细节,是黄仁勋专门讲的。英伟达内部大约八成的工作是花在验证上,只有两成是花在设计上;而现在很多前沿AI实验室,这个比例几乎是反过来的。
他呼吁的"加速",不是只让模型跑分更高,而是要把验证、评估、对齐、隔离、监控这些安全相关的活儿一起加速起来。安全不是创新的对立面,就像汽车工业里安全气囊本身也是一种创新。
那什么才是黄仁勋眼里美国真正该担心的?他把整个AI产业比作一个五层蛋糕:最底下是能源,上面是芯片,再上面是数据中心也就是他说的"AI工厂",第四层是各种模型,最顶上一层是应用——零售、物流、银行、医疗、制药、建筑,各行各业。
只有顶上这一层真正接触社会。他说,美国如果不能让传统行业从AI里拿到实实在在的生产力,那模型再牛、芯片再快,也白搭。他真正害怕的,是铺天盖地的末日叙事把普通人给吓住了,不敢碰AI,最后拖累的是美国自己。"这才是我最大的恐惧。"这句话他说得比谈任何技术问题都要重。
访谈最后落回到了能源问题。黄仁勋很坦率——未来四五年,AI会让全世界烧掉更多化石燃料,因为可持续能源的产能一时半会儿跟不上。但正因为AI把电力需求顶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太阳能、核裂变、核聚变、储能材料这些冷门领域,反倒拿到了过去一百年里最像样的一波投资。
他打了个比方,医生救人有时候得先动刀子切开身体,AI和能源转型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从头听下来,黄仁勋一直在做一件事——把神秘的东西拉回到工程的语言里。AI在他嘴里不是超出人类理解的怪物,就是一堆代码、一堆数字在计算机上跑。产品没准备好就别上市,实验控制不住就把实验室关了。这话说给OpenAI听,说给Anthropic听,其实也说给英伟达自己听。
而对于中美之间那种"你输我赢"的零和思维,他给出的答案很直白:真正的赢家,是那个能让AI在自家每一个行业里落地生根的国家,而不是那个把模型跑分刷得最高的国家。中国如果做出了更好的开放模型,美国的公司照样可以下载下来用;中国如果在新能源上有突破,美国也一样能受益。反过来也是这个道理。
这场访谈最有意思的地方,可能就在这儿——一个卖芯片卖到全世界最赚钱的人,站出来告诉华盛顿:别把注意力全放在盯着对手的模型上,先看看自己家的工厂、医院、银行、学校,AI进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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