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那箱海鲜从大儿子家出来时,脚底生风。

大闸蟹在泡沫箱里窸窸窣窣地响,鲍鱼个顶个的肥。

小儿子饭馆生意不好,正需要这些撑场面。

等我从老二家回来,推开大儿子家门,卢英耀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擦得锃亮。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我的房间。

衣柜门拉开的声音,拉链声,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等他出来时,手里提着我那个旧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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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箱海鲜是下午四点多到的家。

朱可欣单位发的,她打电话回来说让快递放门口,我下去拿的。

箱子挺沉,封口胶带缠得严实。

我拿剪刀划开一条缝,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层。

上层是六只大闸蟹,个个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钳子上还带着绒毛。

下层是两排鲍鱼,肉厚,边上一圈黑膜发亮。

最底下塞着两袋冰,袋口扎得紧,一点水都没漏。

我把箱子搁在餐桌上,看了又看。

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老两口哪舍得吃。

卢广才走了三年,我在大儿子家住了三年,家里吃饭向来简单,炒个青菜,炖个豆腐,偶尔买条鱼就算改善。

这箱海鲜要是做了,一顿肯定吃不完,隔夜就不新鲜了。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手已经摸到了手机。

老二。

卢鸿涛接电话倒是快。

“妈,啥事?”那头叮叮当当的,像是后厨在备菜。

我说你忙不忙,妈这儿有箱海鲜,你那儿客人多,拿过去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一下,说“妈,你别老往我这儿拿东西,大哥家也不容易”。

我笑了一声,说你大哥家什么都有,你甭操心。

挂了电话,我回屋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把箱子原样封好,胶带重新粘了两道。

出门时孙女卢念瑶正从自己屋里出来倒水。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箱子一眼,问:“奶奶去哪儿?”我说去你二叔家送点东西,一会儿就回。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杯回屋了,门关得轻,但锁舌咔嗒一声听得清楚。

我没多想。

楼下出租车来得快,我坐进后座,把箱子放在旁边座位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东西不少”。

我说去丰泽园,司机一脚油门。

路上我心里挺舒坦,老二收到这东西肯定高兴。

周晓琳嘴甜,每次见面都妈长妈短地叫,比朱可欣热络。

朱可欣倒不是不好,就是话少,下班回来就钻进厨房或者辅导念瑶写作业,跟我没什么话说。

车到丰泽园,卢鸿涛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穿件黑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就迎上来接箱子。

我说沉,你慢点。

他掂了掂,咧嘴笑了:“嚯,这得有十来斤。”周晓琳从店里探出头,手上还攥着点菜宝,喊了声妈,又缩回去了。

我跟着上楼,店里就两桌客人,靠窗那桌刚走,桌面上一片狼藉。

周晓琳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抬头朝我笑了笑,那笑模样挺热乎。

卢鸿涛把箱子搬进后厨,出来时手洗干净了。

他拉我坐下,倒了杯茶,问我在大哥家住得咋样。

我说挺好,念瑶懂事,不吵不闹。

他说那就好,又说最近饭馆租金涨了,房东一口价加了两千,生意难做。

我听着心里发紧,问差多少。

他摆摆手说不用我管,他自己想办法。

这话他从小就说,说了三十多年,每次说完我都得贴补他。

我从兜里摸出张卡,推过去。

他不要,推回来。

我又推过去,说拿着,妈留着钱没用。

他收了,低头塞进围裙兜里,没再说话。

周晓琳端了盘西瓜过来,说妈吃瓜,可甜了。

我吃了一块,坐了一会儿,帮着把靠窗那桌收了。

快九点的时候,周晓琳从后厨提了袋东西出来,说今天剩的菜,妈带回去给大哥他们尝尝。

我接过来,塑料袋上还沾着油。

从饭馆出来,夜风有点凉。

我走得慢,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跟我打招呼,问阿姨这么晚还出来。

我说去老二家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他的苹果。

回到大儿子家,楼道灯亮着,我掏钥匙开门,推了两下没推开,里面反锁了。

我按门铃,等了几秒,卢英耀来开的门。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灯开着,朱可欣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念瑶的数学卷子,红笔搁在手边。

她抬头叫了声妈,声音平平的,然后继续低头看卷子。

我把那袋剩菜搁在餐桌上,说晓琳让带的,明天热热吃。

朱可欣没接话,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圈。

卢英耀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卢英耀还站在窗边。

我说你站那儿干嘛,不睡觉?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憋着一肚子话,又像是懒得说。

他往自己房间走,经过餐桌时停了一下,看了眼那袋剩菜,然后进了屋,门轻轻掩上了。

我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我想起来,今天出门时朱可欣好像比平时回来得早,那箱海鲜是她单位发的,她应该看到了快递签收的信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想,一箱海鲜而已,老二家困难,帮衬一把怎么了。

这么想着,也就睡着了。

02

第二天我起得早,六点不到就醒了。

年纪大了觉少,加上心里装着事,躺不住。

穿好衣服出来,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

我进厨房准备熬粥,打开冰箱门,那袋剩菜还搁在隔层上,塑料袋系得紧紧的,没人动过。

我拿出来闻了闻,没坏,又放回去了。

熬上粥,我开始擦灶台。

朱可欣爱干净,灶台面每天都要擦两遍,我住进来以后这活就归我了。

擦到一半,听见主卧门开了,卢英耀走出来,穿着外套,像是要出门。

我问他这么早去哪儿,他说工地有事。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屏幕亮了。

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是一条转账提醒,金额两万,收款人卢鸿涛。

他捡起手机,摁灭屏幕,推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抹布。

两万,他什么时候转的?

转给老二干什么?

我想追出去问,脚却钉在原地。

粥锅咕嘟咕嘟响,我关了火,坐在餐桌边发呆。

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是老二跟他借的,兄弟之间周转一下也正常。

这么一想,心里又踏实了些。

朱可欣带着念瑶出来时已经快八点。

念瑶背着书包,嘴里叼着片面包,含糊地叫了声奶奶。

朱可欣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塞给念瑶,自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袋剩菜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拿起包,牵着念瑶出了门。

门关上后,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把剩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锅里热了热。

红烧肉,油麦菜,还有几块炸带鱼。

老二家饭馆的菜味道重,油大盐大,但扔了可惜。

我盛了碗粥,就着剩菜吃了早饭。

吃完把碗洗了,又把厨房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干活的时候心里踏实些,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乱。

中午朱可欣没回来,念瑶在学校吃。

我一个人下了碗面,吃完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快三点,手机响了,是周晓琳打来的。

她声音甜得发腻,说妈,昨天那螃蟹真肥,鸿涛吃了两只,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我笑着说爱吃就行。

她又说,妈,鸿涛说想给店里换个灶,旧的不好使了,还差三千多。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翻出存折,上面还有一万二,是上个月刚取的退休金。

下午四点多,我去了趟银行,取了四千。

柜员问我取这么多干嘛,我说给儿子用。

她没再问,把现金点好递出来。

我揣着钱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几个西红柿。

到家门口,碰见对门邻居老赵太太。

她问我:“于大姐,你家大儿子今天怎么没开车?”我说他工地远,坐地铁方便。

她哦了一声,说“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大儿媳的车停在地下车库,她今天没上班?”我愣了一下,说可能调休吧。

进了门,朱可欣果然在家。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旁边放着计算器。

看见我回来,她把文件合上了。

我说你今天没上班?

她说下午请了假,有点事。

我应了一声,提着菜进厨房。

洗菜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对,就这个月”

“嗯,提前还”

“利息太高了”。她挂了电话,我端着洗好的菜出来,她已经不在客厅了,文件也收走了。

晚饭是我做的,炒了青菜,炖了西红柿鸡蛋,又热了几个馒头。

念瑶先吃,吃完回屋写作业。

朱可欣吃得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卢英耀快八点才回来,身上一股烟味和工地的土味。

他坐下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试着找了个话头,说今天菜市场的西红柿不错,朱可欣嗯了一声,没接话。

卢英耀吃完一碗饭,自己又盛了半碗,全程没抬头。

收拾完碗筷,我回屋给周晓琳发了条短信,说钱准备好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她秒回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听见隔壁念瑶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小小的,断断续续。

又听见主卧里朱可欣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

卢英耀的声音也响起来,更低,听不出情绪。

然后就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那头是他们两口子的房间,中间隔着一堵承重墙,厚实,隔音。

可今晚我觉得这墙特别薄,薄得隔壁翻个身我都听得见。

迷迷糊糊睡着前,我还在想,明天把钱给老二送去,他换了新灶,生意就能好起来。

生意好了,他日子好过了,我也就安心了。

至于别的,我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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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钱是第二天下午送过去的。

我没跟大儿子两口子提,自己的退休金,想给谁给谁,不用报备。

到店里的时候,卢鸿涛正在后厨炒菜,烟火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周晓琳在收银台后面冲我招手,我走过去,把装钱的信封搁在台面上。

她拿手一捏,厚度心里就有数了,脸上的笑纹堆起来,说妈你坐着,我给你倒水。

我说不坐了,放下就走。

卢鸿涛从后厨出来,脸上油亮亮的,叫了声妈。

我说灶钱有了,你赶紧换。

他搓着手,说“妈,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好好干就行。

他点头,又说:“妈,大哥那边……你别跟他提钱的事。”我问为什么,他支吾了一下,说“大哥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觉得我老拿你钱”。

我摆摆手,说你大哥不是那种人,再说我自己的钱,他管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我把这几年给老二的钱大概算了算,退休金每月四千三,除了自己零花和偶尔给念瑶买点东西,大部分都贴给老二了。

三年下来,少说也有七八万。

这还不算平时从大儿子家拿的米面油,朱可欣单位发的东西,几乎有一半进了老二家的门。

我安慰自己,老大两口子工资高,不差这点。

老二开饭馆不容易,当妈的帮衬一把,天经地义。

到家时天还亮着。

推开门,客厅没人,朱可欣的鞋在玄关摆着,人应该在家。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朱可欣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正在擦灶台。

那灶台我今天早上已经擦过了,干干净净的,她还在擦。

抹布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她听见我进来,手上没停,问了一句:“妈,那袋剩菜还没吃呢?”

我愣了一下,说昨天热了吃了。

她没接话,继续擦。

灶台面被她擦得吱吱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弓着背,一下一下地用力。

她平时不这样,擦灶台从来都是顺手抹两下,今天这劲头不对劲。

我说:“可欣,灶台挺干净的。”她停了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头有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憋着一口气,又像是已经憋过去了。

“妈,那箱海鲜,”她开口,声音不高,“是单位给中层干部的福利。我加了半个月班换来的。”

我说:“我知道,那东西好,我怕放坏了,就给你二弟送去了。”

她点点头,说:“嗯,送就送了吧。”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回了房间。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她房门关上的声音。

不重,但干脆。

水龙头还在滴水,嘀嗒,嘀嗒,敲在不锈钢水槽上。

我拧紧了龙头,水滴声停了,屋里一下子静得让人心慌。

晚上卢英耀回来,进门先看了眼鞋柜。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鞋带特别难解。

朱可欣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念瑶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课外辅导费,八百块。

朱可欣说知道了,明天转你微信。

卢英耀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说我来交。

朱可欣看了他一眼,没争。

我坐在桌边,嘴里的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想说辅导费奶奶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的钱刚给了老二,卡里就剩几百块。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客人,管吃管住,却什么都插不上手。

念瑶吃完回屋了,朱可欣收碗,卢英耀去阳台抽烟。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边,灯光白惨惨地照着四个空碗。

夜里我又听见隔壁说话。

这次比昨天清楚些,是朱可欣的声音,压着嗓子,但每个字都带着劲:“三年了,我忍了三年。”后面的话又低下去,听不清了。

卢英耀回了句什么,更短,像是几个字。

然后就没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忍了三年,忍我什么?

04

周末来得比我想的快。

一大早朱可欣就带着念瑶出了门,说是去辅导班,中午不回来吃。

卢英耀没出门,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不知道,他也没在看。

他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不知道该做多少,最后只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卢英耀没动筷子。

他坐在那儿,手机搁在碗旁边,屏幕朝上。

我瞥了一眼,看见是银行APP的转账记录页面,密密麻麻一长串,全是转给同一个人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过去,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妈,”他开口,声音哑哑的,“你退休金每个月几号到账?”

我说十五号。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让我心里发毛,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随便问问。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洗碗的时候手都在抖,碗沿碰在水龙头上,当当响。

下午朱可欣回来,手里拎着个超市袋子,里面有排骨和一条鱼。

她把袋子递给我,说晚上炖个排骨汤吧,念瑶想喝。

我接过来,心里松了口气,她主动买菜,说明气消了些。

我收拾鱼的时候,她在客厅跟卢英耀说话,这回没关门,声音传过来,一句是一句。

“那张卡里还有多少?”

“不到五万。”

“提前还的话,能省两万多利息。”

“嗯。”

“那下周一我去办。”

“好。”

就这几句。

我手里攥着鱼,鳞片刮到一半停住了。

五万,提前还贷,省利息。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一个数上:他们也没那么宽裕。

我站在水池前,手上的鱼又滑又腥,鳞片粘在指缝里,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晚饭时念瑶回来了,喝着排骨汤,说奶奶炖的汤最好喝。

我笑了笑,给她碗里又添了块排骨。

朱可欣埋头吃饭,偶尔给念瑶夹菜。

卢英耀吃了两碗饭,比昨天吃得多。

饭桌上依然安静,但不像前几天那么绷着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心里松快了些,甚至想,明天去趟菜市场,买只鸡,炖锅汤,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第二天是周日,朱可欣带着念瑶回娘家了。

卢英耀在书房待了一上午,门关着。

我一个人在家,把各个房间都打扫了一遍。

擦到书房门口时,听见他在打电话。

门板薄,声音透出来,他在跟人争执,语气硬邦邦的。

“我说了不用你管”

“我自己有数”

“你别再跟妈要钱了,听见没有”。最后一句像一记锤子,砸在我耳朵里。我攥着抹布退了两步,抹布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他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我问他跟谁打电话,他说工地上的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避开了,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站在那儿,脚底的地板湿了一小片。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听得出来,他说的“别再跟妈要钱了”,那个“你”是谁,我心里清清楚楚。

午饭他没吃,说没胃口,进卧室关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盘剩菜。

一盘是昨天的排骨,一盘是前天的炒青菜。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胃里堵得慌。

手机震了一下,周晓琳发来微信:妈,新灶装好了,鸿涛说火特别旺,炒菜快多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

晚上朱可欣和念瑶回来,念瑶一头扎进屋里写作业。

朱可欣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四周。

地板拖过了,茶几擦过了,沙发靠垫也摆正了。

她没说话,进了厨房。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

她打开冰箱拿牛奶,那袋剩菜还在里面,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她把它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妈,”她背对着我,“以后老二家的东西,别往家里带了。吃不完,浪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那袋剩菜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闷闷的,钝钝的,像什么东西被踩碎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晓琳的心意,可看着她的背影,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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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卢英耀没去上班。

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穿戴整齐,面前放着杯没动过的水。

他看见我出来,叫了声妈,然后站起来,往我房间走。

我跟在后面,问他今天不上班?

他没回答,推开我房间的门,拉开衣柜。

我以为他要找什么东西,站在门口等着。

他从衣柜上层够下那个旧行李箱,是我三年前搬来时带的,枣红色帆布面,拉链头换过两回。

他把箱子放在床上,拉开拉链,然后打开衣柜门,开始往里叠我的衣服。

我看着他拿起一件外套,抖了抖,叠成方方正正一块,放进箱子。

又拿起一条裤子,对折,再对折,压在外套上面。

他动作很快,像练过很多遍。

我愣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英耀,”我喊他,“你干什么?”

他手上没停,从抽屉里拿出我的秋衣秋裤,卷成卷,塞在箱子角落。

我说你停下,听见没有。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平得跟死水一样。

“妈,”他说,声音不高,“我送您去老二那儿住段时间。”

我说凭什么,我哪儿也不去。

他不接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把我挂在墙上的牙刷、毛巾、洗脸盆收进一个塑料袋。

我跟着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说你总得给我个理由,我哪做得不对了你说出来。

他提着袋子走出来,经过我身边,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

“妈,”他在客厅中间停下,“您哪都没做错。是我这儿住不下了。”

行李箱拉好立在门口,塑料袋搁在箱子上面。

他回自己房间拿了件外套出来,搭在臂弯里。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我站在客厅中央,脚底下是拖得锃亮的木地板,倒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

天还亮着,楼下的树上有鸟在叫,啾啾啾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念瑶知道吗?”我问他。声音一出口,才发现嗓子哑了。

“她上学去了。”

“可欣呢?”

“她上班去了。”

他拿起车钥匙,一手提行李箱,一手拎塑料袋,往门口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波动,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就别过了头。

“妈,走吧。”

我跟着他下了楼。

楼道里遇见对门老赵太太买菜回来,她问我这是去哪儿,我说去老二家住几天。

她哦了一声,让开路,眼神在我和卢英耀之间来回扫了两下。

车停在地下车库,后备箱打开,行李箱放进去,塑料袋搁在旁边。

我坐进副驾驶,他坐进驾驶座,打火,挂挡,倒车。

轮胎在地下车库的环氧地坪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

我盯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经过老二家那个路口的时候,他打了转向灯。

我说你就这么把我送过去,你弟要是不在家呢?

他说他打过电话了。

我又问你什么时候打的,他说昨天晚上。

车停在丰泽园楼下。

卢鸿涛和周晓琳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见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卢鸿涛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晓琳扯了扯嘴角,叫了声大哥。

卢英耀把箱子递过去,说了句“妈在你们这儿住段时间”,声音平得像念课文。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车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老二家楼下,脚边是行李箱和那袋洗漱用品。

卢鸿涛提起箱子,周晓琳在旁边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腿沉得像灌了铅。

到了门口,周晓琳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她说,“家里小,您别嫌弃。”

06

老二家是三楼一套两居室,一间他们两口子住,一间堆着饭馆的杂物。

周晓琳把杂物间腾了腾,支了张折叠床,铺了床旧被褥。

墙上挂着一排挂钩,挂着围裙、抹布、塑料袋。

窗户只有半扇,朝北,望出去是隔壁楼的墙。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坐在折叠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晚饭是周晓琳从店里带回来的,两个打包盒,一荤一素。

卢鸿涛没怎么说话,扒完饭就进后厨了,店里晚上还有客人。

周晓琳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

我坐在杂物间里,对着半扇窗户发呆。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我掏出来看,是卢英耀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妈,到了就行。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想回点什么,打了几次字都删了。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折叠床太软,一翻身就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周晓琳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跟人聊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咯咯笑。

我听着听着,想起大儿子家那张硬板床,想起每天早上念瑶背着书包出门时喊的那声奶奶,想起朱可欣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浓面滑,上面撒一把葱花。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折叠床睡得腰酸背痛。

出来的时候周晓琳还没起,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昨天的外卖盒和瓜子皮。

我顺手收拾了,又把地扫了一遍。

周晓琳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了句妈你起这么早,然后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好一阵。

早饭是昨晚剩的粥,周晓琳热了热端过来。

卢鸿涛出门买菜去了,说是店里要备料。

我坐在桌边喝粥,周晓琳坐在对面刷手机。

她刷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妈,大哥昨天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啊。”

我说可能是工地上累的。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刷手机。过了几秒又抬起头,说:“妈,你在大哥家住了三年,他们是不是嫌你碍事了?”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我说没有的事,你大哥就是最近忙。

周晓琳笑了笑,没再追问,可那笑里头有点别的意思。

她站起来收了碗,说妈你今天帮我去店里看会儿收银台吧,我要去趟批发市场。

我说行。

上午十点多到的店里,卢鸿涛在后厨备菜,我坐在收银台后面。

收银台是个旧木头桌子,抽屉卡得厉害,每次开都得使劲拽。

中午来了两桌客人,我帮着点菜、端菜、收拾桌子。

忙到下午两点多,客人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我想把抽屉里的零钱理一理,一拽,抽屉卡住了。

用力再拽,哐当一声,抽屉整个掉出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硬币、单据、打火机、圆珠笔,还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蹲下去捡,先捡硬币,一枚一枚往抽屉里扔。

然后捡单据,有菜单,有送货单,还有几张银行转账回单。

我拿起一张看了看,卢英耀转给卢鸿涛,金额一万五。

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大哥,这是最后一次,等我周转开一定还。

我的手停住了。

把那张回单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日期是半年前。

我又去捡地上的其他回单,一张一张翻。

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金额三万,背面什么都没写。

一共七张,时间跨度两年多,加起来快十万。

每一张都是卢英耀转的。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叠回单。

收银台的抽屉歪在一边,硬币散了一地。

后厨传来卢鸿涛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刺啦响,盖过了我喉咙里那口气。

我扶着收银台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把回单按原样折好,塞回抽屉里,又把抽屉安回去。

硬币捡干净了,单据也摞齐了。

可我手一直在抖,抖得打火机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老二家,周晓琳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算账,面前摊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看见我进来,她合上本子,笑了笑说妈累了吧。

我说还行。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说这是这个月的流水,你看看。

我接过来,上面记着每天的收支,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个数,亏三千八。

“妈,”周晓琳靠在沙发上,声音懒懒的,“这个月又亏了。鸿涛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替他开口。你看能不能再帮衬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