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妈总算睡着,眉头还是皱着。
我蹲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一遍遍地拨那个号码。
第三遍接通,那边是海浪声和碰杯的喧嚣,他说:大单子,回头再说。
通话三秒。
我盯着熄灭的屏幕,坐了很久。
等双手不抖了,才站起身来。口袋里那份婆婆寿宴的请柬,烫着金字,印着我丈夫的名。
我摸了一遍,心里反而静下来。
这场寿宴,过不安生了。
01
我妈是腊月二十三在菜市场晕倒的。
头天晚上她还打电话,说腊月二十四要扫房子,让我别回去,她一个人能行。
谁都没料到她一个人去买年货就出了事。
邻居刘姨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办公室核对婆婆寿宴的宾客名单。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刘姨的嗓门大得像在喊:“你妈在市场摔了,正送市一院!”
我抓起外套往外跑时,手心全是汗。
到医院急诊,我妈已经被推到观察室里。
人倒是醒着,脸色灰白,嘴唇发乌,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包呢?包给人顺走没有?”
我鼻子一酸:“东西丢就丢了,你可别吓我。”
大夫把我叫到走廊,压着声音说初步判断是心脏瓣膜的毛病,必须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如果是重度瓣膜病变,得做换瓣手术。
“手术做得越早,风险越小。拖久了心功能只会越来越差。”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我妈这辈子连吊瓶都只在社区诊所挂过。
她怕花钱。那年我出嫁,她卖掉老家的旧屋,凑了一张十五万的定期存单,塞进我陪嫁的皮箱里,说这是保命的底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我那时笑她,说有钱不存着吃利息,塞箱子里又不生钱。
她只说了句:“给你压箱,妈才睡得着。”
我坐在观察室外的长椅上给郭高飞打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被摁掉。
第三遍响到快要自动挂断,他接了,嗓门压得极低:“开会呢,什么事?”
我说我妈住院了,大夫说要手术。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你就先办住院呗。材料回头拍给我,我明天让小孙去缴费。”
话没说完,他就挂了。
从傍晚等到夜里十二点,郭高飞没有来。
微信倒是来了一条:“这边客户堵住了,别等我。”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回去:不用了,钱我自己出。他回一个“好”。
那天深夜,我刷到了他的朋友圈。
定位是一片我叫不出名字的海。
照片里他穿短袖衬衫,举着酒杯,背景是白沙滩和蓝汪汪的海水。配了一句话:难得的清静。
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他说他在开会。
他说让我别等他。
他隔着几千公里,在一座岛上,跟一个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的老太太的女儿说“难得的清静”。
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后背抵着墙,看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我没吵,没戳穿,连一条评论都没留。
不是不想闹。
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一件事:闹了也没用。在郭高飞那里,我妈的病,从来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正经事。
我摁灭屏幕,起身去护士站。
值班护士抬头问我:“家属?你妈这情况,手术押金越早备越好。”
我说:“我知道。”
我在缴费窗口填了单子,把工资卡里攒了五年的六万块钱刷了出去。
卡里还剩不到三千块。
我攥着那张缴费回单走回病房,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了一整夜。我妈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咳两声。
我替她掖被角时摸到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眼泪差点砸在她手背上,被我硬憋回去了。
02
郭高飞是第四天傍晚到家的。
进门就换了拖鞋,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掏出来塞进洗衣机,冲我说:“哎,那边信号不好,你妈的检查报告出来没?”
他晒黑了不少,眼角带笑的纹路还挂着海风留下的红印。
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鼻腔里涌上一股她新买的防晒霜味。
“不是说要开好几天会吗?”
“客户提前拍板了,我就改签回来了。”
他答得顺溜,低头看手机,随口又问一句:“妈那边要不要我明天过去看看?”
我盯着他脖子上那条我见都没见过的贝壳项链坠子,心口那个被压着的东西又往下坠了坠。
“不用了,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去了也是等着。”
其实报告已经放在我包里整整两天了。
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左心室扩大,心功能二级,医生建议尽快做生物瓣膜置换手术。自费部分大约八万。
八万。
我刷空了工资卡,还差两万。
这本不是一个太大的数目。郭高飞年底刚拿了一笔销售提成,加上我们共同账户里的余额,凑一凑是够的。
可他回来后第二天,我试探着提了一句手术费用,话才说半截,他的脸就拉下来了。
“我妈那场七十寿宴也马上要办。订酒店订餐、给她打一对金镯,里外里小十万呢。”
“高飞,我妈的身体等不得。”
“等的,”他说,“大夫就爱吓唬人。瓣膜病嘛,我同事他妈也有,吃了好几年药了,没见怎么着。”
我盯着他倒水喝水的侧脸,没有接话。
我想起来他朋友圈那张照片发布时,我正在病房里给我妈削一个没滋没味的苹果。护士来喊我补交检查费,我兜里掏不出整钱,还是刘姨抢着垫的。
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家。
他在海岛举杯,我在走廊鞠躬。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跟我妈的住院费,是不是一分也不打算出?”
郭高飞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思瑶,你这叫什么话?你妈就是你妈,可咱们的小日子也得过啊。我把钱都掏空了,你婆婆的寿宴办不办?亲戚们的嘴堵不堵?”
“寿宴可以简办。”
“不行。我妈六十岁那年他爸没了,她受了寒碜。七十岁,我得给她挣回这个脸面。”
我看着他满脸义不容辞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
挣脸面,是给她挣。
那我妈的命呢?
我没再开口。一个人回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衣柜里挂着婆婆寿宴那天要我穿的大红旗袍,料子是郭高飞半个月前买回来的。
他说过,我妈这辈子就风光这一回,你这个做媳妇的不能掉链子。
不能掉链子。
我在床边坐到天亮,指腹一遍遍摩挲那件旗袍的盘扣。
03
腊月二十八,郭高飞说公司团建,去了邻市的温泉山庄,两天一夜。
我提前跟单位请了假,推着我妈去做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一层楼一层楼地跑。
我妈坐在轮椅上,看我弯腰捡她被风吹掉的帽子,忽然说了句:“闺女,要不咱不做手术了。”
“医生胡说呢。我这头晕是老毛病,躺两天就好。”
我蹲下来,把帽子扣回她头上,手心搭着她冰凉的膝盖:“你闺女的钱够,你别瞎琢磨。”
“你那点工资……”
“够的。”我打断她,“真要不够,我就跟你女婿开口。”
她不作声了。
我站起身时,余光扫到走廊那头,婆婆杨香兰提着一袋水果正朝这边张望。我心口一紧,迎上去:“妈,您怎么来了?”
婆婆把手里的果篮往我怀里一塞:“你妈住院这么久,我这当亲家的才露面,像话吗?”
她说着话,人已经绕过我走到病床前,声音放得又软又亮:“老姐姐,可想死我了。术后恢复可不能光指望医院,我早打听好了。我家楼下就有个老中医,姓魏,治心脑血管一绝。改天我让他来给你把把脉。不开刀不动刀,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我妈撑着床沿要坐起来:“亲家,这多麻烦你……”
“麻烦什么呀?咱们两家人,分什么你家我家?”
婆婆笑着,转头看向我,话里带着一丝不散的温意:“可话说回来,思瑶啊,你妈这岁数上手术台,风险大啊。要我说,先吃几服中药稳一稳,你看呢?”
她当着满病房的人问“你看呢”,把一个“孝顺媳妇”的架子端到我面前。
我若说“必须手术”,就成了不顾亲妈死活的败家媳妇。
我若说“听您的”,我妈就真得病恹恹地等着那碗不存在的圣药。
病床上的我妈却先开口了:“亲家想得周到,那我再想想。”
她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晚,送走婆婆,我蹲在病床边给母亲擦脚。
她忽然说:“你婆婆来过这一趟,就把你的路堵死了。你真要做手术,她往后逢人就能说,是你这个媳妇一意孤行。”
“我不怕她说。”
“傻孩子,咱们活在这张嘴里啊。”
我低头搓着毛巾:“妈,你别管这些。我去筹钱,放完春节假就给你办住院。”
我妈望着天花板,好久没说话。
她睡觉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老旧的布包,里面夹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是我爸,她跟我那几岁时,站在老屋门口,背后是茫无边际的麦田。
她把照片看了很久,轻轻塞回枕下。
我背过身去,把被角塞进她腋下,努力让声音平稳:“睡吧。明天还要抽血呢。”
她嗯了一声。
等我关了灯,在陪护椅上躺下,听到暗夜里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砸在我心上一样,碎成一片一片的疼。
04
腊月二十九,我陪婆婆去金店取预定好的寿镯。
柜台里那对雕龙刻凤的实心镯子,婆婆试了又试,举着手腕端详了半天,把购物小票朝我这边递过来。
“思瑶,你先去把尾款付了。”
我笑了笑,接过小票朝收银台走去。
收款机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余额不足”几个字。
收银员抬头看我,我低头从包里翻出另一张卡,脑海里始终惦记着郭高飞的那张卡——那是我们共同存下、打算给未来孩子上学用的“教育金”。
我刷这张,他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女士,这张余额也不够。”
我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两万四的镯子尾款,竟然刷不出来。
我走进银行,打出的流水让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曾经存着十六万七的活期账户,被拆成三次转账。两笔各五万,转给了同一个户头,户主叫杨香兰。
还有一笔三万两千,还了一张信用卡的账单。
那张信用卡的近几笔消费,全部来自同一家国外海岛酒店。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回到家,郭高飞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玄关,把单子平平地放在鞋柜上。
“高飞,家里账户里的钱呢?”
他的目光从电视上挪到我脸上,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查账了?”
“我问你钱去哪了。”
“给我妈存了笔定期,老太太过七十岁,手里得有点底气。”他答得理直气壮,“另外上个月海岛的消费,当时刷的是信用卡,回来我拿活期的钱给周转平了。这点事我也要汇报?”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不是委屈。
是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像换了层皮。
“我妈手术差八万,你说没钱。你妈打个镯子,你给五万。你一趟海岛,刷三万多。你自己算算,这些钱加起来是多少?”
郭高飞“啪”地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站起来:“你给我说清楚。你妈住院我给不给得到,那是情分。可你自己想想,这个家指望谁在养?房贷谁在还?物业、水电、取暖费,哪一样不是从我工资里出的?我一个月的工资,比你小半年都多。我花自己的钱,给我妈花,有什么错?”
他说话时,眼角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声音理直气壮。
我没有摔杯子,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尖叫。
我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他吼完。
他说“我挣的钱,我想给我妈花”的时候,我终于彻彻底底看清楚了一件事。
这场婚姻里,我妈的命,跟他没有关系。
他随时都可以用一句话把我推到窗外去:“你妈是你家里的人。”
我们的共同账户里只剩一千八百块。
而杨香兰的存折上,刚刚多了他转进去的十万。
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凌晨两点,我实在撑不住,又给郭高飞拨了个电话。他睡在次卧,接了电话,那头传来游戏界面嘈杂的背景音。
我哑着嗓子开口:“高飞,咱俩能不能再谈谈?”
“谈什么?大半夜的,明天再说行不行?”
“我妈那手术真的等不了……”
“你没完了是吧?夫妻之间动什么真格?”
夫妻之间动什么真格?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阳台上。楼下路灯昏黄,把一道光长长久久地铺在地面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窗外的风钻进来,冻得我肩膀发抖。
我挂了电话,没有回卧室,在阳台的旧藤椅上坐了一整夜。
有人说,女人哭到绝望的时候,会没有眼泪。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郭高飞次卧均匀的鼾声,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
从今天起,这个人和我,再也没有关系。
05
大年三十的中午,我趁郭高飞回婆婆家帮忙贴对联,请了半天假,坐早班长途回了老家。
老屋已经卖了六年,房契早变成别人的名字。新主人不在家,铁门紧锁,门前的核桃树缀满了干瘪的果子。
我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绕到房子西侧,蹲下来,把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一点点抠开。
砖头下面是我妈前年秋天回来时放的,钥匙。
她怕丢,又怕人知道,就藏在这块松动的砖头下面。她说这把钥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还留着的一点念想。
门推开,屋里的味道潮湿又熟悉。
走进东屋那个老式木箱,夹层还在,我拉开铁环,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露出那张存单。
十五万。定期五年的单子,存放人是吕思瑶。
办这张单子那天,是我妈搀着我一起去的。
她说这是老屋的钱,卖了老屋,这个家就没有根了。
这笔钱,将来你出嫁,妈给你压箱底。
你婆家爱要不要,妈给你兜着底。
我在空荡荡的老屋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偏斜到正午,照到堂屋那面贴满旧奖状的墙上。那面墙上,有一张奖状是我的,是小学三年级作文比赛三等奖。
题目叫《我的妈妈》,只得了三等奖。
那时候写不出来,只知道妈妈每天天不亮推着车去市场卖菜,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往手心哈一口白气,就继续搬菜。
她把每一笔赚来的钱叠得平平整整,锁进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存的是我的学费,我的生活费,我的嫁妆。
后来,她连老屋也卖了。
再后来,她住进了医院,连手术费都拿不齐。
我坐在老屋的旧木凳上,把存单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口袋,然后锁上门,把钥匙重新塞回砖头下面,头也不回地往镇口的公共汽车站走。
回程的班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麦田灰茫茫一片。
我给那家疗养机构打了电话,告诉他们,钱付清,行程确定,出发日期不变。我要求全程配备护士,住宿要带无障碍通道,轮椅能推进房间。
对方回答没有问题。
挂断之后,我坐在汽车尾排,窗玻璃上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角却慢慢湿了。
我妈这辈子,连火车都没坐过。
她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小时候跟着外公去集市卖鸡,走了二十里地。
她总说:海什么样,妈想不出。只在电视里看过,蓝汪汪的,无边无际的。将来要是有机会,去看看就好了。
她嫁给了我爸,操持了半辈子。
后来我爸走了,她又把剩下半辈子全花在我身上。
我想起她泛黄的床头柜里放着的那张机票广告,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边角已经磨起毛了。
那页广告上的风景,是海南岛的亚龙湾,碧蓝色的海面铺满纸页,像张越洋的明信片。
我靠在汽车后排的车窗上,泪水终于无声地淌了满脸。
06
春节假期,我按时回婆婆家。郭高飞见我没有提离婚,没有提手术费,没有提那笔转账的事,松了一口气。
他大概以为我消停了。
他大概不知道,人心死起来就是那样的。不是大吵大闹,是忽然间平静了,像一艘漏水的船,不再呼救,只是安安静静地往下沉。
我妈的手术定在正月初九。
这几天我四处借钱。刘姨给我凑了一万,我妈的老姐妹,那个在小区门口卖煎饼的赵婶也送来五千。
我坐在病床边,把这些钱一张一张点清楚,用橡皮筋捆好,放在床头柜里。
第三天,郭高飞总算到病房露了一面。
隔着自己母亲那件事,我没跟他在病房里吵。我妈躺在病床上,看见女婿来了,硬撑着要坐起来。郭高飞难得客气地按了按她肩膀。
“妈,您好好养着。”
他放下两箱牛奶,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两万块,你先拿着。”
我站在旁边没有动。
这两万块,不足以填补账户的亏空,也买不回那些他缺席的日子。
但我妈住院这么久,他能掏出这点钱来,倒也像他眼里那点情分。
这情分算什么?
我没有去琢磨。
“谢谢你了。”我替我妈接过那信封,语气平淡。
等他走后,我在病房里拆开那个信封。
抽出那沓钱时,指尖触到纸张中间夹着的一张对折的小票。我展开一看,是本市一家金器行的收据。
上面写着:金镯,2万8千元整。
戴在他妈手上那只金镯,和他的确是分不开的。
我捏着那张购物票,偏头看向窗外。正月初六的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我站了很久,把小票折好,垫进了我妈的枕头底下。她不用知道。
07
婆婆的寿宴设在正月初十,城东“悦宾楼”三楼大厅,整整摆了二十桌。郭高飞说,人这一辈子能风光几回?这笔钱,值得花。
我穿着那件大红旗袍,在酒店门口迎接最后一拨亲戚时,春风里透着冰碴子。
婆婆坐在主位上,前后簇拥着好几个老姐妹。
她今天穿的是我年前陪她买的那件团花暗红缎袄,手腕上新金镯,亮晃晃的。
众人围着她夸:“老姐姐好福气啊,儿子出息,媳妇又孝顺。”
她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说着“哪有哪有”,一面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便挎住我的胳膊,把人凑到那些老姐妹面前:“这就是我家思瑶。我这媳妇,不是我夸,比亲闺女还贴心呢。”
众人跟着应和,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让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她们知道,此刻这位贴心的媳妇口袋里装着一台出国游的行程单,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宴席开席前,郭高飞在后台拉住我,把话筒递到我手里,低声叮嘱:“待会儿我说‘让儿媳妇敬大家一杯’,你就站起来。别多说话,微笑就好,声音甜一点儿,听见没?”
我接过话筒,点了点头。
司仪的开场白说了很长,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主席台上,婆婆被请上去讲话,她举着话筒,讲了自己年轻时候守寡带大、孩子是多么不容易,讲到动情处,还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台下掌声如雷。
我在台下站着,指尖轻轻拨弄着行程单的边角。那一刻,我的心忽然静得像一潭死水。
司仪指向我:“来,让咱们高飞媳妇给老太太敬杯酒,说两句吉祥话!”
我端着酒杯走上台,从婆婆面前站定。
她笑着看我,眼里带着那种长辈独有的,居高临下的慈祥。
“妈,”我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敬您,祝您长命百岁。”
婆婆笑得更舒展了,等着我把酒喝完再讲几句场面话。
我没有喝。
我把那杯酒轻轻放到转台盘上,收起笑容,从旗袍口袋中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行程单,展开,平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妈,这杯酒我就不喝了。明天一早的飞机,我陪我妈去国外海岛疗养。十五万的团费,已经付清了。”
大厅里正热闹的人声像被人拿刀齐刷刷切了一刀,霎时全静了下来。
只有转台上那杯酒,还在碎冰里轻轻晃动。婆婆笑意僵在脸上,眼角的鱼尾纹一颤一颤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明天一早的飞机。”
我的声音不大,但大厅前三桌的人都竖着耳朵。
郭高飞从主桌后面霍地站起来,快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那张行程单:“你发什么神经?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没躲。
“你上个月飞海岛,我没拦你吧?你给你妈存十万定期,我没拦你吧?那只镯子,是你自己掏的钱,我也没拦你吧?”我抬眼看他,“那我现在用我妈给我的压箱底钱,带她出去散散心,你凭什么拦我?”
“你妈不是要手术吗?”
“我妈的手术费,是我东拼西凑借来的。你转走的十万块,我没提过一个字。”
桌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知道,今天这事过后,我在这个家,就将再没有立足之地。
但那又怎样。
婆婆回过神,声音尖锐地拔了起来:“好啊,你心里一直都记恨着是吧?挑我这把年纪的大喜日子来恶心我,你这个毒妇!”
她越说越气,一把抓起转台上的杯子,朝我泼了过来。
茶水泼湿我的前襟,我朝后退了半步,没去擦。我看着这个女人。
她七十岁,头发染得乌黑,金镯子亮得光鲜。她用她的规矩困了我十年。她守寡那几年养大的儿子,也踩着她的规矩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认为该如此的。
可凭什么呢。
13:我拉开随身的包,把另一沓纸也拿了出来。
那些化验单、诊断书、缴费单的复印件,我原想留给郭高飞一个人看,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里,不如让满堂宾客都看看。
我抬眼,低声说了句:“我妈住院的账单,你报销过一分吗?”
郭高飞猛地抬头,我看见他脸上那层“理所当然”终于起了裂痕。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08
我走出悦宾楼时,风里还裹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酒菜的荤气。
身后传来椅子摔在地上和婆婆高亢的叫骂声,郭高飞追了出来,步子又急又乱,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吕思瑶,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没有回头。
他拽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让我妈丢了多大的人?二十桌亲戚,你让她的脸往哪搁?你要是真有什么气,回家撒不行吗?”
“回家撒气有用吗?”
我转头看他,视线平静地从他脸上扫过去。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妈需要手术。你听进去过一个字吗?住院那天晚上,我打了三个电话,你说你在开会。我妈的检查报告出来需要马上排手术,你说瓣膜病不吓人。医生说手术费用至少八万,你说没报销。”
“高飞,你说哪一句我冤枉你了?”
他脸色僵住,攥着我胳膊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可我挣这个家容易吗?我压力多大你知不知道……”
“谁压力不大?”我问他,“你压力大,可以飞去海边,晒太阳,喝啤酒。我压力大,只能蹲在医院消防通道里给你打电话求你接。”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你没把我们家当回家。你只是觉得,你就该在外面挣钱,我就该在家里给你妈当牛做马。你妈的钱,你舍得出。我妈看病,你让我自己想办法。”
“思瑶……”
“不用想了,我想好了。”
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包里那份医院缴费清单又往里掖了掖,看着他,“郭高飞,你转出去那十五万,我原本也可以去法院告,说这是夫妻婚内财产,你没经过我同意。但我不想扯破脸。那笔钱你花了就花了,我认了。从今往后,你挣的钱归你,我挣的钱归我,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
他没再追上来。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远,冷风吹干了衣襟上的茶渍,留下一片淡黄色的印痕。
我到医院的时候,刘姨正坐在病床边给我妈念报纸。我妈精神好了些,倚在床头,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
“寿宴热闹吗?”
“热闹。”
“那怎么回来这么早?”
“怕你等急了。”我拉开衣柜,开始收拾她住院用的东西,“妈,明天你跟我走。”
“去哪?”
“去海边。你不是说,想看一眼真正的大海吗?”
她愣住了。过了几秒,她的嘴唇翕动了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卡在喉咙里。
“你哪来的钱……”
“我有钱。”
我把出院单据和订好的行程单并排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数字,眼睛猛地瞪大了:“十五万?你趁我不在疯了?这钱是留着……”
“你留着这钱,不就是为了给我出嫁,让我有个保命的底子?”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我现在已经出嫁了,我的命你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那钱有什么用?”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可是,你要跟你婆婆、高飞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了。”
我轻声说,“我已经跟他们交代清楚了。”
我妈看了我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反手轻轻攥住了我的手,力气很轻,却让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我趴在病床边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轻轻抖着,但是没有哭出声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听见我妈在头顶轻声说:“去看海。咱们去看海。”
09
正月初十,天还没亮透,我就推着轮椅,带着我妈过了医院走廊尽头的转角。
办好出院手续,叫了出租车去机场。
我妈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她大概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旧照片的布包,一句话都没说。
我也没有说话。
办完登机手续,托运好行李,我推着轮椅走向安检口时,在出发大厅的人群里,看到了一道身影。
郭高飞。
他站在安检警戒线外,手里攥着一只旧的保温杯。眼睛一圈青黑,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似乎昨夜没睡好。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快步朝这边走来。
我停下来,挡在在轮椅上侧过头来的母亲身前,平静地看着他:“你来送机?”
“思瑶……”他声音发哑,“能不能别走?我们回家再说好好谈一次。”
“我们已经谈过太多次了。每次谈,你都不觉得你错了。你只是觉得我闹够了就会消停。”
“不是……我真的准备了一张卡……”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向前递过来。我垂眼扫了一眼,没有接。
“拿回去吧。是专门去刷出来的?”
他僵住了。
“我妈住院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有接。后来我又打了二十个电话,直到再也拨不通为止。我把你的号码拉了黑名单,我不想再打了。一个人能拨出的电话次数,是有限的。”
他手里的卡垂在半空中。
“你花了十五万的海岛游,我给你留了一张发票在茶几上。你妈给你转的十万,我没追,也说好不追。你也别追我。”
“思瑶,我知道错了……”
“飞机快起飞了。请你让开。”
他没让开。他张着胳膊,站在安检通道前,声音沙哑:“思瑶,你妈的身体还要复查,海岛医疗条件……”
“我是带她去疗养的,医院的大夫都会写好病历随行。”
“那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好好的一个家……”
“家?”我看着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绕了一圈,“你心里那个家,只要你妈还在,你妈说了算。现在你妈已经把你养大了,你原本也该有自己的家了。可你从来没有。”
我扶着轮椅转过身,去值班台补了一个登机牌,然后推着我妈——
朝安检口走去。
“思瑶!吕思瑶你等等!”
他的喊声在身后越拉越远,汇入机场潮水般的广播声中。我没有回头,登机顺利,候机大厅里人很多。
我蹲下来给我妈理了理衣领,听见她小声说:“那个,高飞刚才是不是哭了?”
我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在我这里,他哭,他笑,他作难,他都只是一个陌生人了。我推着我妈走向登机口。
窗外的天空蓝得发白,飞机在跑道上排队起飞。
阳光打在我妈银白的发丝上,她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忽然回过头,冲我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几乎不像是笑的笑:“闺女,妈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呢。”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掌心干干的,眼眶也干干的。我笑了一下:“你闺女也是。”
10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落在一片蔚蓝的海面上空。
我推着我妈走下舷梯时,海风毫无预兆地迎面扑来,带着腥咸的暖意,缠着头发,黏在人的皮肤上,温润得像一床薄棉被。
她坐在轮椅上,抬眼望见远处那条碧蓝色的地平线,很久很久没说话。
无边际的海浪一层一层卷上白色沙滩,再循着来路退去,舒舒服服地拍打着滩岸,像在打着什么温柔的节拍。
“这就是海啊。”
她轻声说,带着一点梦幻般的不确定感。
“嗯。”
我推着轮椅沿着海边栈道走着,走到一处观景平台边停下来。我把这些天一直攒在包里的那张老照片递给她。是旧屋门口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和我爸站在田埂上,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两人肩并着肩,身后是一大片麦田。
她捏着照片端详了一阵,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我爸的脸。她伸出手,把照片举向天空,让阳光透过去。
“你爸没这个福气。他那会儿就说,等日子过好了,要带我去看海。后来日子也没怎么好过,他就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快被海浪声盖过去。我蹲在她膝边,不敢抬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对我说:“回去以后,你别怕。你妈还有的是力气,能给你撑后半辈子。”
我伏在她膝上,第一次哭出声来。
傍晚,我推着轮椅回酒店。
路上经过一片小广场,本地人在敲着鼓,唱着听不懂的调,彩色的绸缎在落日余晖里翻飞。我妈停下看了很久,眼睛里映着一片亮堂堂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郭高飞的消息二十多条,最开始是质问,中间是恳求,到最后是一条转账记录和一串文字:钱给妈转过去了,给她买点补品。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划过屏幕。没有点收款,也没有回复。我关了机,把它塞回口袋。
我蹲下来问我妈:“晚上想吃什么?听说这边有家海鲜粥,特别鲜。”
她想了想:“行。”
我推着她往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她额头上的皱纹被余晖映得泛着暖光,眼角的褶子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回头看海,我也回头看海。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晚霞横贯在天际线上,把绵延的浪纹染成一片火红色。
海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搭在轮椅背上的手背:“走,带你喝粥去,今晚妈请你。”
我噗地笑了。
“妈,你现在有钱吗?”
“到了就有。”
我们推着轮椅走进那片灯火里。
晚风把头发吹乱,我身上的大红旗袍早就换成了轻薄的短袖,衣角上那片茶渍滚过水,淡了不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样吧。她这辈子,从一口粥,一碗面,一片麦田,走到了这片真正的海。
从明天开始,我也会学着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