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曾经的央企总经理,他辞职办了一家私营建筑企业,开始红红火火,年年招学生,规模直逼央企,如今企业负债累累,本人也早已成了老赖。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许多,当年都是自以为是商界精英,不可一世,最终都倒下来了。

我认识的老周,就是这类人里头最典型的一个。

他原来在央企也是干到正处级,手里管着几个大项目,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倒茶,说话嗓门都比别人高半截。

后来他嫌体制内挣钱慢,一拍桌子辞了职,自己注册了一家建筑公司。

头三年确实风光,每年开春都去大专院校招人,一招就是三四十个,办公室从一层扩到三层,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亮。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干建筑这行,靠的是脑子活、胆子大。”

那时候他接工程,甲方还没开口,他先拍胸脯说“垫资没问题”,仿佛钱是大风刮来的。

可后来呢?甲方资金链一断,他垫进去的钱像泥牛入海,银行抽贷,材料商堵门,工人工资发不出,他本人被法院列入失信名单,连高铁都坐不了。

像老周这样的人,如今在建筑市场里一抓一大把。

究其原因,头一条就是抓住了建筑市场发展红利,却把红利当成了自己的能力。

那十几年,城镇化突飞猛进,到处是工地,到处是塔吊,只要你能拉起来一支队伍,能弄到一笔启动资金,就不愁没活干。

老周那时候接工程,根本不用怎么跑关系,甲方主动找上门,合同签得跟流水账似的。

他以为是自己人脉广、本事大,其实不过是赶上了风口。等风一停,猪摔下来,他才明白自己原来不会飞。

红利这东西,就像涨潮时的海水,能把所有船都托起来,可退潮之后,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老周们错把潮水当成了自己的游泳技术,等潮水退了,才发现自己连狗刨都不会。

我后来琢磨过,为什么这些人会把红利当成能力?说白了,是因为那几年钱来得太容易了。一个项目下来,利润少说也有两三成,有时候甚至能翻倍。钱一多,人就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老周那会儿常跟我说:“你看那些央企,规矩多、流程慢,我要是干,肯定比他们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可他忘了,央企有央企的底子,人家亏得起,他亏不起。人家有银行授信、有政策支持、有人才储备,他有什么?他只有一腔热血和几个胆大的兄弟。

红利来的时候,大家都有饭吃,可红利一走,最先饿死的,一定是那些把红利当本事的人。

第二条,垫资搞施工是压垮私营建筑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建筑行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甲方不给预付款,乙方得先垫钱干活。央企底子厚,垫得起,可私营企业哪来那么多现金流?老周当年为了抢项目,垫资比例越抬越高,从垫三成到垫五成,最后干脆全垫。

他把房子抵押了,把亲戚朋友借遍了,甚至去借高利贷。他总想着“只要工程款下来就能翻身”,可工程款什么时候下来,从来由不得他。

有一回他接了个市政工程,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竣工验收后三个月内付款”,结果验收完了,甲方说财政紧张,让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里头,他垫进去两千多万,光利息就滚了几百万。最后项目是干完了,可他也被拖垮了。垫资就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甲方手上,一头套在自己脖子上,甲方一松手,乙方就喘口气,甲方一拽紧,乙方就翻白眼。

私营建筑企业本来底子薄,哪经得起这样来回折腾?老周常说:“干工程是拿命换钱。”可到最后,命搭进去了,钱也没见着。

我见过他最难的时候,那是前几年秋天,他接了一个学校的项目,甲方是地方城投,合同签得挺正规,可预付款一分没有,全得他自己垫。他咬着牙把最后一套房子抵押了,又从一个老同学那儿借了三百万,月息两分。

他跟我说:“这个项目利润高,只要款下来,我就能缓过来。”结果呢?项目干到一半,城投那边换了领导,新领导说“合同得重新审”,一拖就是大半年。

老周急得满嘴起泡,天天往城投跑,人家保安都认识他了,见他来了就摆手说“领导不在”。后来款是下来了一部分,可扣掉各种保证金、质保金,到手还不够还利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也不倒,地上全是烟头。他跟我说:“我现在就像个赌徒,明知道下一把可能输光,可还得押,不押的话,前面押的就全没了。”这话听着心酸,可建筑行业里,像他这样的赌徒,何止一个两个?垫资这个口子一开,就像吸毒,一开始觉得没事,等上了瘾,想戒都戒不掉。

甲方也知道你戒不掉,所以越来越拿捏你,付款条件越来越苛刻,你越垫越多,越陷越深,最后把自己活活埋进去。

第三条,大环境不好,业主资金困难,导致建筑企业无法及时回款,然而项目上的各项开支却无法拖欠,必须按期支付。

这几年房地产下行,地方财政吃紧,许多业主自己都揭不开锅,哪还有钱付工程款?可工地不能停,工人工资不能欠,材料款不能拖,塔吊租金、水电费、管理费,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往外掏?

老周那会儿天天跑甲方办公室,人家客客气气给他倒茶,说“再等等,再等等”,可等来的永远是“再等等”。他手底下几百号人,每月工资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他咬牙卖了两套房子,又跟老母亲借了养老钱,可还是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有一回他实在撑不住了,把项目经理叫来,说“这个月工资先发一半”,项目经理当场就哭了,说“周总,兄弟们跟着你干,图的是个安稳,你这一半工资,房贷都不够还”。

老周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真想从楼上跳下去。可跳下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项目上的开支,就像一台不停转的碎钞机,你停不下来,也关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碾碎。

我后来想,为什么大环境一不好,私营建筑企业就最先扛不住?

因为央企有国家兜底,国企有政府撑腰,可私营企业什么都没有。银行一看风向不对,第一个抽的就是私营企业的贷;甲方一看形势不好,第一个拖的就是私营企业的款;材料商一看你不行了,第一个断的就是你的供。

老周那会儿去银行续贷,客户经理客客气气请他吃饭,饭桌上说“周总你放心,我们肯定支持你”,可第二天就打电话说“上面有政策,这笔款得先还再贷”。老周东拼西凑把款还了,可再贷就没了下文。

他去找客户经理,人家躲着不见,电话也不接。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玻璃门里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走来走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乞丐。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我才明白,银行是晴天送伞、雨天收伞,你越不缺钱,他越追着你贷;你越缺钱,他越躲着你走。”

这话说得刻薄,可却是实情。大环境好的时候,大家都赚钱,矛盾都被掩盖了;大环境一坏,所有问题都浮出水面,私营企业底子薄、抗风险能力差,自然第一个倒下。

说到底,老周们的倒下,不是他们不够聪明,也不是他们不够拼命,而是他们把时代的红利当成了自己的本事,把垫资的杠杆当成了发展的捷径,把大环境的恩赐当成了永恒的常态。

风来了,猪能飞;风停了,摔死的还是猪。建筑市场这碗饭,看着油水大,其实底下全是骨头。那些不可一世的人,当年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狼狈。可话说回来,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站在风口上呢?

我想起他当年在主席台上讲话的样子,想起他拍着胸脯说“垫资没问题”的样子,想起他春节前给员工发红包时热泪盈眶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我突然觉得,这个行业就像一场大梦,梦里有高楼大厦、有灯红酒绿、有前呼后拥,可梦醒了,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连个盖的都没有。

老周走了,可建筑市场还在,塔吊还在转,工地还在开工,那些不可一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又会是谁。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