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十七岁那年冲我吼,让我滚。我没动,他爸也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就那么看着他儿子跟我僵着。我那时候还在想,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说不定等他长大点,回过神来就后悔了。我信他以后总能懂事的。
结果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出门打工了。他要交学费、要生活费,我挣的钱一分不少全寄回了家。那五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中间儿子打过几次电话让我回来,我都说忙,他也没再多劝。
后来他谈了女朋友,打电话说要订婚,让我务必回去一趟。我嘴上应着,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早就凉透了,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儿子一辈子的大事,我总得回去露个面。那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扇熟得不能再熟的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有儿子的,有他爸的,还有个陌生姑娘的声音。我站在门外听了几秒,手攥着行李箱把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我敲了门,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儿子开门看见我,愣了好半天,没喊妈,转头就冲屋里喊:“爸,我妈回来了。”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扫了我一眼,就说了句:“回来了?坐吧。”
那个姑娘也站了起来,长得挺清秀,笑着叫了我一声“阿姨”。我点点头,没往屋里走,就站在门口,行李箱搁在脚边。姑娘的爸爸也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爸旁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全是打量和不待见。
他爸又催我坐,我还是没动,说站会儿就行。他爸回头跟那父女俩搭了几句话,我一句都没往耳朵里进,就盯着我儿子看。他穿得人模狗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站在门口杵着,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跟看见楼下路过的普通邻居没两样。
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桌上没有一道是我以前爱吃的。他爸坐了主位,硬拉我上桌,我挑了离主位最远的凳子坐下。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就问我:“妈,订婚的事,你看哪天办合适?”
我说:“都行。”
他啪一下把筷子撂在桌上,脸立马沉了:“那彩礼你出一下,人家女方家要求十八万。”
桌上瞬间静了。他爸在旁边立马接话帮腔:“孩子订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该有的礼数一点不能少,你这些年在外打工攒的钱,也该拿出来用在正地方了。”
我盯着他,盯着这个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他跟他爸并排坐在桌子另一边,眼神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理所当然、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样子。我忽然就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冲我喊“你滚”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表情。
我说:“我哪有十八万。”
他爸接得特别快:“怎么没有?你这些年打工挣的钱,自己肯定偷偷存着。”
我笑了笑:“那点钱我留着自己养老的。”
儿子“啪”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声音大得吓人:“妈你怎么这样?我订婚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出点钱?这些年你不管我不问我,现在回来出点钱怎么了?”
我盯着他:“我哪不管你了?你十七岁那年让我滚,我就真的滚了。你爸也没拦我,我一走就是五年,你之前打电话让我回来我也没回。现在你倒反过来跟我说这些?”
他爸脸一下子就黑了,嘟囔了一句:“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提它干嘛。”
我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儿子脸涨得通红,嗓门一下拔高了:“那是你自己非要走的!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你就不能多为我考虑考虑?”
我笑得心里发苦:“你小?你都十七了。十七岁能指着亲妈鼻子让她滚,现在倒好意思说自己小?”
桌上没人再说话,只有偶尔碗筷蹭到桌面的轻响,还有那个姑娘小声劝她爸:“叔叔,别吵了。”
我站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
他爸抬眼扫我:“吃饱了?那你把碗洗了再走。”
我站着没动,就看着他。他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听见没?洗完碗再走。”
我平静地说:“以前我给你洗了十几年的碗。但后来我不想洗了,因为我早就知道,洗到最后也是白洗。”
他爸脸上挂不住,张嘴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儿子喊了一声:“妈!”
我没回头。
后来我回到打工城市租的那间小破屋,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我坐在床边,忽然把这五年在外头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工地食堂帮工,每天凌晨四点爬起来,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能歇着,寄回家的钱从来没短过一分;发烧感冒全靠自己硬扛,过年的时候出租屋里就我一个人,泡碗面就算是年夜饭了,连个打电话问我好不好的人都没有。
至于他们“一家三口”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清楚,但我永远记得,儿子十七岁冲我喊“滚”的时候,他爸就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说过一句公道话。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躺到天亮,翻来覆去想不出答案:我到底该怎么做?是回去继续当那个受一辈子气的老妈,还是干脆就这么断了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给儿子打了电话。他接起来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半分温度都没有。我说:“彩礼十八万,我拿不出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能出多少?”
我说:“两万。”
他愣了一下,立马急了:“两万?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慢慢跟他算:“这五年我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你爸转走一半,剩下的给你交学费、买手机买电脑,杂七杂八加起来早就不止两万了。这两万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多一分我也没有。”
他那边声音一下子变了,像是把手机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压着嗓子急吼吼地说:“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人家女方家说了,十八万少一分都不行。你愿意出就出,不出拉倒。”
我说:“那就拉倒。”
他直接挂了电话。
没过两天他爸又打过来,说儿子年轻气盛脾气不好,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彩礼的事还能再商量,劝我怎么也得出十万。我说十万是我这五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他爸沉默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挂了。
当天下午,儿子的女朋友小红自己打过来,声音软乎乎的,说已经跟她爸妈商量过,彩礼少点也行。我应了声好,她又支支吾吾想说点什么,我没等她往下说就打断了:“你跟你爸妈慢慢商量,我这边最多就两万,多的真没有。”
她应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儿子发来一条微信:“我妈就这个条件,你看着办。”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屋里没开灯,只剩最后一点昏黄的天光漫进来。我忽然就想通了,这样其实也挺好。
我该给的早就都给了,不该给的,半分也不能再往外掏。十八万我不是拿不出来,是再也不想拿了。
后来小红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他气冲冲又把电话打过来,嗓门比之前还大:“妈你是不是有病?小红都跟你说可以少要点了,你非要死攥着两万不放?你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头?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反问他:“你十七岁指着我鼻子让我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以后怎么做人?”
他在电话那头喘了半天粗气,骂了句脏话,又服软似的嘟囔:“那时候是我不对,行了吧?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我说:“我不需要你原谅,是你该原谅当年那个没护着你的自己。”
他又骂了一句,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想了半宿,最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机睡了。第二天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我拉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隔壁家门开着,没人。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会儿,楼下小区里有个老爷爷在遛狗,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走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站了会儿就回屋了。
中午他爸的电话又追过来,说女方家咬死了十八万,半分不能少,让我怎么也得出一半十万。我还是说不行。他爸急了:“你到底想干嘛?”
我说:“我就想安安稳稳过几年清净日子。”
他没听懂,气呼呼挂了电话。
没过两天小红又打过来,这次带着哭腔说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彩礼必须十八万,少了就不让她嫁。我直接说那这婚不如不结。她哭着说:“你儿子说了,你要是不出钱,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儿媳妇。”
我听完只回了一句:“那让他找个愿意要十八万的媳妇去吧。”
她哭着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点随身的东西,把装着两万块钱的银行卡塞进包里,锁上门下楼,坐上去火车站的公交。在车上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卡里有两万,是妈这些年欠你的一点补偿,不是彩礼。剩下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他没回。
我到了火车站,买票、进站、检票,上了随便哪趟往远走的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慢慢开动,窗外熟悉的高楼、街道、红绿灯一点点往后退,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看不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脸贴着窗户,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绿的黄的,一眼望不到边。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穿过田野,钻过山口,往一个我还没去过的陌生城市走。
包里那张银行卡以前沉得像块铅,今天却轻得离谱——它再也不是我全部的指望,只是我往后日子的一个新起点。
一个人的日子,总归要自己过的,我想。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晕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淡下去,最后全沉到地平线底下。天黑透了,车厢里的灯一盏盏暗下来,只剩零星几个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
我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时间在轻轻敲鼓。我忽然觉得,这样就挺好。从今天起,我没有那个需要我掏心掏肺的家了,也没有那个总跟我算账的儿子了。我就剩我自己。
一个人的日子,怎么都比夹在父子俩中间受气的日子好过。
后来我在南方一个小城里租了间十来平的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上班时间长,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当。
下班自己做点热饭,吃完饭看会儿电视,洗个澡就睡。一天、一周、一个月,日子就这么慢悠悠滑过去。慢到我有时候盯着墙发呆,都想不起今天是星期几;快到回过神来,半年已经过去了。
有天晚上我正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半天没出声。我问谁啊,他沉默好久,才憋出来一句:“妈,是我。”
我手一抖,手里的遥控器差点砸在地上。我把遥控器轻轻放在茶几上,坐直了问他:“你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他说:“我托人查的。”
我俩都没说话,电话两头静得很,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谁先开口都像要费好大的劲。过了好半天,他才小声说:“妈,对不起。”
我说:“说这些干嘛。”
他又卡壳了。我听见他那边传来脚步声,像是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他说:“妈,我想你了。”
我心脏猛地一抽,但很快就稳下来,只说:“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他试探着问:“妈,你能不能回来?”
我还是说:“不了。”
他沉默半天,又说了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我爸说,那天是他不对,他不该眼睁睁看着你走。”
我手里攥着遥控器,塑料壳被我捏得咯吱响。我慢慢说:“那是他第一次赶我走,也是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没声了,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不知道是哭了还是感冒。我问他:“你最近过得不好?”
他说:“不好。”
我叹了口气:“那就好好把自己日子过顺了,别再惦记我这边了。”
我先挂了电话。
后来我把这个号码存成了“儿子”,但从来没主动拨过。不是不想打,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能攒了一肚子对不起,攒了好多想念,可话到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我又何尝不是呢。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变成了深夜里轻轻的一声叹气,和一个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日子还是照常过,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想起站在门口的我,想起屋里那两张一模一样的、不耐烦的脸,想起那句扎人的“你滚”。然后我就摇摇头,转身继续理货架上的货,把手里该做的事做好。
我终于想明白,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人活着,只能带着那声关门的闷响,接着往前走。
那句“你滚”,我没说原谅,但也从来没再主动提过。它就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像一道疤,像一个印子,像一块我再也不会去碰的旧伤口。
可也正是因为有了这道疤,我才慢慢活成了更硬气的人——硬气到我能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睡觉,第二天醒了照样准点爬起来上班。
不是我不疼。是我终于学会了把疼留在身后,把日子留给前面的自己。
后来儿子再打来的电话我都没接。他发过几条微信:问我吃饭了吗,提醒我天冷多穿点,问我最近忙不忙。我每条都回了,字很少,客气得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老朋友。
那个备注着“儿子”的号码我一直没删。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删。它就像一个写完的句号,哪怕再也用不上,也是我前半辈子实实在在落下的一笔。
说不定哪天我就把它删了,说不定不会。
但现在它就安安静静待在通讯录里,像那扇早就关死的家门,再也不会有人推开,却时时刻刻提醒我:有些事发生过就再也抹不掉,我能做的,只有带着那些痕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日子还长着呢。而我,早就学会怎么好好过一个人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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