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下午,在米兰Allianz MiCo,这座欧洲最大、最现代化的会议和展览中心之一,Gucci开设了一间新店。
至少第一眼看起来如此。
Allianz MiCo中心内部,被完整地改造成了一间Gucci店铺:大理石表面、低矮的天鹅绒座椅、厚重地毯,墙面上是带有考古意味的古典艺术浮雕,以及陈列有服装的衣架,摆放整齐包袋的橱柜,陈列着首饰和小物件的玻璃柜台,甚至斜挎着黑色皮包的销售……一切都逼真到足以让人误以为这是一间尚未开业的新旗舰店。事实上,这是Demna为Gucci新系列设定的秀场,也是品牌未来全新店铺概念的一次预先亮相。
大秀的名字也再直白不过:
从Demna第一次公开自己的Gucci,到这一刻,大约过去了一年:去年9月,Gucci发布了名为“ La Famiglia”的系列。37 张人物肖像构成一册虚构的Gucci家庭相簿:Miss Aperitivo、La Bomba、Narcisista……一个个角色先于所谓的“新风格”出现。
而后的“Generation Gucci”,这项研究继续向品牌内部推进。Demna亲自拍摄了一场“从未真正发生过的Gucci大秀”,将来自不同时代的产品、造型与视觉语言进行组合,不同年代不再按照时装史的时间顺序出现,而在Demna的大脑中以他的理解交汇。
当我们回望Demna加入Gucci后的这一年,各个系列组成了一场Demna对于Gucci的持续研究与表达,从人物,到档案;从身体,到产品;再从产品进入店铺。他逐步将“Gucci是什么?Demna的Gucci是什么?”的庞大问题拆解开来,并在这场时装秀中,将答案装进了一个完整而具体的空间中。
时装行业对时间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尺度。
这轮席卷大型时装屋的创意总监更替,不过发生在过去一两年间。但在春夏、早秋、秋冬、早春首尾相接的发布节奏里,在广告大片、红毯造型、社交媒体与店铺橱窗持续不断的视觉曝光中,时间似乎被压缩了,伴随着弄潮儿对于新趋势的紧密追赶,尽管各方声音和观点总有差异,但我们必须承认的是,我们比自己想象的更能够快速接受一个品牌的改头换面。
当然,这一轮变化,与十年前创意总监上任后的“宣誓主权”又有些不同。曾经,新任设计师接手品牌后,删除社交媒体内容、更换Logo、重新设计店铺……几乎成为一套标准动作。旧时代需要被迅速清空,新时期则必须以一个足够响亮的视觉声明开始。
现在,这种姿态正在变得谨慎。
尤其对于Gucci这样拥有百余年历史、经历过数个极其鲜明创意时期的超级品牌而言,“重新开始”已经很难真正意味着从零开始。Tom Ford的性感、Alessandro Michele的繁复与古怪,甚至更早以前属于马具、旅行用品与佛罗伦萨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Gucci,都没有因为一个新任设计师的到来而消失。它们仍然存在于消费者的记忆里,也存在于产品、档案和品牌价值之中。
Demna 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以阶段性的接近来完成他的工作。这个过程里,一边是他学习Gucci:它的档案、人物、商品、历史与社会想象;另一边,则是Gucci逐渐吸收Demna已经建立多年的设计方法——人物原型、比例、讽刺、社会观察,以及他对“人为什么要穿这些衣服”的持续兴趣。
Demna在走向Gucci,Gucci 也在走向Demna。两条路径暂时相遇的地方,恰好就是 Allianz MiCo里这间尚不存在的Gucci 店铺。
根据官方新闻稿所表述:“本系列所构想的Gucci,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空间:那些看似毫无共同之处的人,可以在这里相遇、建立连接、彼此启发;而每一个人,也都可以成为自己选择成为的任何人。”“店铺”这样一个空间,在这里既承载了集结不同角色的社会学意义,也让叙事重新回到了Gucci的历史。
左上Gucci在1921年刊登的Via Vigna Della Nuova店铺广告
右下Guccio与Rodolfo Gucci先生,于1938年在罗马店铺前留影
1897 年,Guccio Gucci 先生只身从佛罗伦萨来到伦敦,并在萨沃伊酒店担任行李员和电梯服务员。酒店里来来往往的富裕旅客,以及他们奢华而讲究的旅行方式,引起了 Gucci 先生的好奇,尤其是那些装得满满当当、却依然充满时尚气息的行李。几年后,他回到佛罗伦萨,并于1921年开设了自己的皮具店,将托斯卡纳传统的皮革工艺,与他在伦敦所观察到的现代旅行方式和时尚趣味结合在一起。
所以,相比那些从沙龙中诞生的时装品牌,Gucci所与众不同的在于:这个品牌的故事,本就开始于一间人人都可以迈入的店铺。
大秀开始,当游走在布景街道上的模特推开店门,缓缓走入其中,形形色色的人物进进出出。这个场景,在某种程度上与一个多世纪以前萨沃伊酒店里,人们不断穿梭于旋转门之间的画面,形成了一种影像语言中的 match cut。
当然,回到这场时装秀,来到这间“店铺”里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所有人,而是 Gucci 所能够服务的所有人。他们依然带有明确的 Gucci 属性。
早些时候,在接受《WWD》采访时,Demna说了一句出奇切中要害的话:
这句话显然可以解释 Demna 所提出的“多元性”。与其尝试让多元的消费群体去接受同一套逻辑,不如让一个品牌本身拥有多元的面向,去回应不同消费群体对于Gucci的理解。
曾经,作为酒店行李员与服务员的Guccio Gucci先生,以一个年轻人的眼光,看着那些比自己更富有、更体面、更接近现代生活的人来来往往。他所看到的,在丰富的行李和华丽的服装之外,是可以被想象、被向往、也可以被重新进入的生活方式。如今,Demna 在写给嘉宾的信中,又一次申明了 Gucci 所代表的这种普遍心理:
整个系列以男装和女装合秀的形式展开,40个男装造型、43个女装造型,共83个造型,涵盖了叛逆贵族(The Rebellious Aristocrat)、势利者(The Snob)与怪诞分子(The Eccentric)三种人格,也呈现了前文所述心理的不同侧面。
回到服装,它们首先指向的是几套关于“体面”的不同想象。
锋利的双排扣西装、窄长大衣、风衣与及踝裤装,构成了其中最接近传统资产阶级衣橱的一部分。肩线清晰,腰身收紧,裤脚停在脚踝之上,搭配乐福鞋,整套造型看起来得体、克制,甚至有些过分讲究。Demna在后台提到,自己过去甚至会对这种“不穿袜子、穿九分裤和乐福鞋的男人”感到有些畏惧,但也正因为这种陌生,他开始重新进入Gucci在Tom Ford之前、更接近意大利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那一部分历史。
相似的体面,也出现在女装的Look 9与Look 10中。红色复古宝塔肩大衣和英伦式风衣,指向的则是Guccio Gucci先生当年在伦敦所见证过的那种英伦权贵形象。
马术元素依旧是其中最直接的Gucci语言。骑装夹克、贴身裤装、长靴与马衔扣不断出现,而马衔扣本身也被反复改变尺度:有时缩小,出现在衬衫领口或皮夹克口袋;有时又被放大,成为夹克背后的扣件,甚至成组出现在腰间。
马衔扣贯穿整个系列,既属于Gucci最具辨识度的标志性元素,也呼应了那种带有阶级感的生活方式;但在不少造型中,Demna又将它用在多层腰封式腰带上,或通过增加重量感,将其作为大号装饰置于单肩腋下包上,让它从原本偏向贵族感的马术审美中被抽离出来,转而带上一种更摇滚的姿态。
这是Demna的平衡术。他利用自己最擅长的“阶级矛盾”叙事,再以一种叛逆的心态去拆解这些既定符号。这种平衡进一步延展到几个极具学院风的Look里:Polo衫层叠穿着,领口被故意竖起;领带塞进衣服,针织衫搭在肩上;格纹百褶裙、飞行员夹克与珍珠项链同时出现。原本属于寄宿学校、乡村俱乐部或体面家庭的符号,在比例与搭配上被重新组合,再配上模特脸上的烟熏妆,反而生出一种带有破坏性的气质。
这也是这一季很有意思的地方:他并没有完全推翻Gucci原有的社会想象,却用自己的方式,中和掉了其中一切过于俗套的“剧情”。他描摹阶级,但本质上并不屈从于阶级。这种直白的态度,也让这一季对于“财富”的描写显得格外直接。反而正是这种直接,让整个系列显得坦诚。
这是Demna的理解,而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仿皮草、珍珠、鳄鱼皮、丝缎、亮片、马术装束,这些原本就带有明确阶层意味的元素被大量放进系列里。甚至一件看起来已经穿旧的棉质连帽衫,内里却使用了柔软的鳄鱼皮;竹节包上的搭扣,也被挪用到拉链之上。奢华在这里并不总是以最明显的方式出现,它有时被藏起来,有时又被刻意放大。
Demna在这一季用服装解答了一个问题:“钱看起来是什么样?”如前文所提及的,The Store Show所处理的,是财富、身份与欲望之间的关系。过去对于奢华的理解,也许更多意味着材质、工艺与价格;但在今天,财富如何被看见,如何被隐藏,又如何被故意表现出来,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态度和观点。
同样的逻辑,也沿用到了性感与身体的处理上。
在晚装部分,贴身针织、斜肩礼服与亮片长裙重新让人想到Gucci在1990年代建立起来的性感形象,但Demna并没有简单地去“做性感”,他更感兴趣的,是处理一种介于hot与sexy之间的状态。正如他自己所说,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所以,这一季的身体有时被包裹得很完整,有时又通过露背、斜肩与贴合曲线的剪裁被直接呈现。最后一件晚礼服,据说也是Demna此次最引以为傲的作品之一,布料从一侧肩部垂落,仅仅依靠一枚泪滴形金属配重保持位置。它既像一件极其传统的晚装,又因为那个近乎工程学的结构,而显得非常当代。
Demna走向Gucci,Gucci也走向Demna。
在“The Store Show”,Demna终于给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Gucci。但这个“完整”,并不意味着统一。恰恰相反,它来自对差异的容纳:不同的人,不同的欲望,不同的生活方式,甚至彼此矛盾的审美,都可以同时存在于Gucci之中。
撰文Young Li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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