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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正安升任副主任的消息,是周五上午传开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人多,桌上的茶续了三回,门口仍有人等着道喜。

我在走廊站了十来分钟,手一直揣在裤兜里。里面有个红封,装着一千块钱,是出门前母亲塞给我的。

她说,人家照应你这么多年,该有的礼数不能少。钱是她慢慢攒的,让我别问,也别往回拿。

轮到我进去时,韩正安正收拾柜子。他五十九岁,在科里待了大半辈子,这次往上挪了半格,脸上反倒没有多少喜色。

我把红封压在茶杯旁边,笑着说:“韩科长,往后还得请您多照应。”

他看了一眼,立刻拿起来塞回我手里。

“心意领了,钱带回去。你家用钱的地方不少。”

我脸上有些热,又往前送。他皱起眉,把办公室门推开了一半,叫我别让旁人看见了说闲话。

红封被他塞进我的公文包,拉链也拉好了。动作利索,没留商量的余地。

我正不知道再说什么,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工作安排表,叫我坐下看。

“下周二去青石镇,先做半年基层联络。不降职,也不降工资。”

纸很薄,边角蹭着我的手背。我盯着青石镇三个字,半天没抬头。那里离县城六十多里,早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为什么是我?”

韩正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科里几个人都要轮。你熟悉材料,也能跟群众打交道。”

这话听着周全,却没落到我心里。我跟他十一年,急材料熬过多少夜,他比谁都清楚。如今他刚挪位置,我先被排到了乡镇。

走出办公室,红封还在包里,鼓出硬硬的一块。几个同事迎面过来,我把包往身后挪了挪。

晚上回母亲家,她正在择豆角。听说钱退回来了,她只点点头,说韩正安做事一向谨慎。

我没提青石镇。她那部旧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通讯录页面。最下面有个号码,没有姓名,多年没拨过。

母亲拿起手机,很快按灭屏幕,问我吃不吃手擀面。

锅里的水已经冒泡。我坐在小板凳上,摸着包里那一千块钱,觉得掌心发潮。

01

周一上午,我开始交接手里的材料。文件柜分成四层,哪份台账缺附件,哪项数据还没核完,我都写在便签上,贴得整整齐齐。

接手的小赵翻了几页,说我只是去半年,用不着交得这么细。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半年说长不长,许多位置一旦空出来,也就不再等原来的人了。

中午回家,陈慧正在餐桌边对账。她在超市做会计,月底最忙,计算器按得又快又响,旁边压着房贷单和周宁的缴费通知。

女儿刚去大学,住宿费、书本费和生活费挤在一起。陈慧把家里存款算了两遍,抬头问我去青石镇以后,每月交通要花多少。

“单位可能有车,实在不行就坐班车。”

“可能两个字,不能拿来算账。”

她把笔放下,报出卡里的余额。扣掉下个月房贷,剩下的钱只够家里正常开销两个多月。

我说工资没有少,只是多出些路费。她看着我公文包边上露出的红角,问那一千块怎么还在。

“韩正安没收。”

“没收是好事。你别因为乡镇的安排,觉得这一千没送出去才吃亏。”

这句话扎得我不舒服。我拉开椅子坐下,把红封整个塞进包底,说自己没有那么想。

陈慧重新按起计算器。按了几下,她声音低下来,说我这两天回家就沉着脸,周宁打电话都没敢多问。

饭桌上放着半盘早晨剩的炒豆角,油已经凝住。冰箱压缩机响了一阵,屋里更显得闷。

春天的时候,市里公开选调过一批工作人员。我报了名,笔试和面谈都走完了,后来只通知等消息。

同科还有两个人报过,一个没进面谈,一个中途放弃。我成绩不算拔尖,好歹进了考察名单,至于进度到了哪里,没人说得准。

陈慧知道这件事。她问我,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问谁?该通知自然会通知。”

“那就别拿这事跟下乡较劲。”

我把筷子搁在碗边。她没有再劝,只说青石镇路远,晚上回不来就住值班宿舍,别为了省几十块赶末班车。

下午,韩正安到科里办手续。他换了件深蓝夹克,仍习惯先看饮水机的插头有没有拔。

经过我桌边时,他停了一会儿,问交接得怎么样。我说差不多了,周二准时报到。

“基层事情碎,别只坐办公室写材料。”

我听出他像是在交代,也像在提醒,便只点了点头。他走后,小赵凑过来,说韩主任其实挺看重我,这次也未必是坏事。

我把抽屉推回去,铁轨发出一声涩响。

傍晚,我去母亲那儿送药。她有高血压,常吃的药少了半盒。我问她最近是不是头晕,她说没有,药片掉在地上几颗,懒得捡。

她煮了小米粥,还切了一碟咸萝卜。吃饭时,她已经知道我要去青石镇,不知是谁告诉她的。

“去就去,工资不少,别跟自己过不去。”

“六十多里呢。”

“年轻时上班,走半个城也没车。你现在有班车,还怕什么。”

我想说自己已经四十六了,不算年轻。见她拿勺子的手有点抖,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她问韩正安有没有收钱。我说退了,她嗯了一声,让我把钱收好,开学以后周宁花销大。

旧手机搁在电视柜上,背壳磨得发白。我瞥见通话记录里还是没有那个号码,便问她是不是要找什么人。

“翻着玩,按错了。”

她伸手把手机扣过去,催我早点回家收拾东西。临出门,又追到楼道,往我袋里放了两个煮鸡蛋。

楼道灯坏了半边,她站在门口,身子被昏黄的光切得很窄。我走到下一层,仍能听见她扶着栏杆喘气。

回家后,我找出旧旅行包。陈慧装了两件衬衣、一盒胃药,又塞进一把折叠伞。

红封被我放进床头抽屉。关灯前,市里选调的事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结果的事,想多了也是白想。

第二天的闹钟定在五点四十。我翻了个身,窗外有货车驶过,玻璃轻轻颤了几下。

02

周二天没亮,我坐上去青石镇的班车。车里有股柴油和湿布混在一起的味道,窗缝漏风,吹得人眼睛发涩。

到镇里刚过七点半。办公室主任领我看了宿舍,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书桌,墙角堆着前任留下的两只暖水瓶。

行李没来得及打开,我就跟着两名干部下村。最近要核实低洼地块和独居老人情况,表格上三十七户,散在两道山梁之间。

山路昨夜下过雨,鞋底沾满黄泥。村里信号断断续续,我拿着登记表挨家问,裤脚很快湿到小腿。

快中午时,陈慧打来电话。第一遍没接通,第二遍只听见她说医院,声音就断了。

我爬到院外的石坡上回拨。风从坡口灌过来,纸页翻得啪啪响。

“母亲怎么了?”

“早上胸口疼,邻居送去县医院。医生让住院检查,你赶紧回来。”

我脑子里先闪过昨晚楼道里那阵喘气。办公室主任见我脸色不对,把手里的表接过去,让镇上的车送我到汽车站。

回县城的班车绕了好几个村。我坐在最后一排,车每颠一下,手机屏幕就跟着晃。陈慧发来的检查单,我放大几次也没看明白。

赶到医院时,已经下午三点。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鼻下接着氧气管。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检查结果,却问我怎么回来了。

“刚报到就走,领导会不会有意见?”

我把包放到床下,说请过假了。她还要再问,陈慧端着热水进来,把她的话截住。

医生叫我们去办公室。片子挂在灯箱上,灰白一片,我只认得上面的名字和年龄。

病情需要手术,后面还要恢复和复查。医生说得不急,每个字却落得很沉。医保能承担一部分,其余费用要家属先作准备。

陈慧问了大概数目,又问住院多久。医生说要看术后情况,家里最好留个人照看。

回到病房,我没把数字全告诉母亲,只说按医生安排治。她盯着被角,隔了会儿问,住一天得多少钱。

“你别管钱。”

“怎么能不管,我自己的病。”

她说话有些费劲,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布包。我按住她的手,把包推远,说家里还有存款。

陈慧站在我身后,没有出声。她比我更清楚,那点钱经不起多少天。

护士过来量血压时,我走到楼梯间,给镇里打电话说明情况。主任让我先陪家属,第二天再商量后续工作。

挂断后,我靠在窗边。楼下有人提着饭盒快步穿过停车场,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刚到乡镇半天,手里的入户表还没填完。可这些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病房里那台监护仪的轻响压了下去。

晚上,陈慧回家拿洗漱用品,我守在床边。母亲睡了不到半小时,醒来先问我的行李是不是还在镇上。

“在,没人动。”

“明天该上班就去,医院有人管。”

“谁管?陈慧也要上班。”

她把脸偏向窗户。玻璃上映着床头灯,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九点多,我去开水房接水。回来时,病房门虚掩着,母亲正拿那部旧手机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几句。我推门进去,她马上停住,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给谁打的?”

“以前认识的人。”

“这么晚找人家做什么?”

她闭上眼,说只是问候。我伸手想拿手机,她侧过身,氧气管被带得歪了一下。

我赶紧帮她扶正。屏幕在枕边亮了几秒,仍是那个没有姓名的号码。

母亲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只催我回镇上把工作做完。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声,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下巴。

03

周三早上五点,我在医院楼下买了两个包子。陈慧趴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外套盖在腿上,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母亲夜里疼醒两次,值班医生加了药。见我进门,她朝窗外看了一眼,问我几点回青石镇。

“把那三十七户跑完,我再回来。”

陈慧醒了,把我拉到走廊。她上午要回超市做账,下午再请半天假,经理已经问过两次,这个月奖金多半保不住。

“少几百就少几百,人总得有人看。”

“后面不是一天两天。”

她把检查单折好,提醒我手术前还要补一笔费用。家里的卡昨晚刷过一次,余额已经下去一截。

我赶上六点四十的班车。车进青石镇时下起细雨,办公室主任把昨天剩下的入户表给我,又安排一名村干部同行。

剩下十六户住得散,有两户门锁着。我们绕到山后,在田埂边找到人,核完最后一项时已过下午两点。

我的鞋灌了泥水,脚趾冻得发麻。坐在村口小卖部门前整理表格,医院来了电话,让家属尽快确定手术时间。

我把表送回镇里,向主任说明情况。他翻了翻值班表,让我周四上午先来一趟,后续假期再按医院安排协调。

“家里的事要顾,手里的工作也得有人接。”

我应了一声。这个道理谁都懂,真落到每天几点进病房、几点赶班车,就没有一句话那么省事。

回县城已近六点。陈慧站在病房门口吃盒饭,米粒干得发硬。她下午迟到,主管叫她明早必须到岗,盘点不能再少人。

母亲听见我们说话,撑着坐起来。

“请个护工,我出钱。”

“您那点退休金留着买药。”

我语气重了些。母亲低头捋平被角,不再开口。陈慧看了我一眼,把剩下的盒饭盖好。

医生给出的数目压在衣兜里。我去楼梯间,从通讯录第一个号码开始拨。

表哥家刚装修,只能拿出两千。老同学说孩子补课费还没交,先转一千。还有两个人听我说完,含糊着说月底再看。

每拨一个号码,我都要把病情重新讲一遍。手术、住院、医保外费用,几句话说得越来越顺,嗓子却越来越干。

小赵转来三千,备注只写了应急。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句尽快归还。

周宁打来视频,背景是宿舍的白墙。她问外婆怎么了,我把镜头压低,只说常规检查,让她安心上课。

挂断后,陈慧问我为什么不说实话。

“她才开学,说了能做什么?”

“至少别让她最后一个知道。”

我心里正堵着,回了一句她知道也只是跟着着急。陈慧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水溅到缴费单边角。

母亲慢慢伸手,想把那张纸拿过去。我先一步收进包里,让她不要操心。

她问还差多少,我说大人的事不用她管。话出口,自己也觉得生硬,却没往回收。

病房熄灯后,我仍在走廊打电话。窗台落着一层灰,充电线不够长,手机只能贴着墙放。

陈慧靠在门边,算着自己的请假天数。她工资不高,可房贷、生活费,哪一项也不会因为病房里多了张床就停下来。

十一点,我凑到的数目还不到首笔费用的一半。母亲在里面轻轻咳嗽,我隔着门看了一眼,没有进去问她到底在怕什么。

04

韩正安是晚上八点来的。他拎着一袋苹果,外套肩头沾了雨点,进病房先问医生怎么说,又俯身看了看母亲的输液瓶。

母亲见到他,神色有些不自在,只说这么晚还跑一趟,耽误他休息。

韩正安把苹果放到床头柜上,问我费用缺口有多大。我没报具体数,只说正在凑,手术不会耽误。

他没有接这句,叫我到走廊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不严,冷风带着雨腥味往里钻。韩正安站在窗边,先问我青石镇那边能请多久假。

“主任答应协调,等手术时间定了再排。”

“协调几天可以。往后恢复期怎么办?”

我说陈慧和我轮着来,实在忙不过来就请护工。他摇头,说老人做完手术,外人照料总不如家里人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让我认真考虑辞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仍跟安排工作似的,不急,也没有商量的意思。

“你现在工资不高,青石镇又远。家里出了这种事,总要有个人长期守着。”

“辞了以后呢?”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韩正安说,眼下缺的钱他可以设法凑齐,算私人周转,我按月慢慢还。前提是我不再两头跑,安下心照护母亲。

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几天前,他把我排去青石镇。如今母亲刚住院,他又劝我连工作都不要了。

“先把我弄走,再叫我辞职。韩主任,您安排得真周到。”

他脸色沉下来,说下派是正常轮岗,和眼前的事没有关系。

我问他,既然没有关系,为什么钱非要跟辞职绑在一起。愿意帮就帮,不愿意我也不怪他,拿工作做条件算什么。

“你把好话听成了坏话。”

“好话不会断人后路。”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陈慧站在那里,显然听见了。她走过来,问韩正安辞职以后,我们家的房贷和周宁的学费从哪里出。

韩正安说可以缓一阵,日子总有办法。

陈慧抿了抿嘴,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少一份工资,医药费也不会自己少。这个办法,我听不明白。”

韩正安看向病房,没有再同她争。他说自己和周家认识多年,不会眼看老人无人照管。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母亲靠在枕头上,手放在被面,始终没有朝门口看。

“她有我,也有陈慧。我们怎么安排,是家里的事。”

“建平,有些打算,我不是今天才听见。”

我追问是谁的打算,他却停住了,只说等我冷静下来再谈。

这句话让我更恼。我说不必再谈,钱我自己想办法,工作也不会辞。他看了我几秒,把装苹果的塑料袋往里推了推,转身进病房告辞。

母亲只嗯了一声,没有留他。韩正安走后,她盯着那袋苹果,问我刚才是不是吵起来了。

“您都听见了,还问什么?”

陈慧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甩开她的手,把窗户关紧。窗框锈住一角,推了两次才合上。

母亲说韩正安也许只是担心家里忙不过来。我问她,担心就能叫人把饭碗丢了吗。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别在病房里嚷。隔壁床的人翻了个身,塑料床垫窸窣作响。

我拎起水壶去开水房。水龙头上结着白垢,热气扑在脸上,眼镜很快蒙住。

回来时,母亲闭着眼。陈慧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断成几截,落在报纸上。

她小声问我,如果明天还凑不齐,打算怎么办。我说总会有办法,话说得很硬,口袋里的手机却一直没有新消息。

05

快到十点,医生又送来缴费通知。手术排在周五,首笔费用最迟周四下午补齐,不然只能往后调整。

我拿着单子去了楼梯间。表哥又联系上一位亲戚,能周转五千。陈慧的超市答应预支一个月工资,但要她第二天去签领款表。

加上卡里的余额和已经收到的钱,还差一万出头。数目终于不再像一堵没边的墙,可每一笔后面都连着人情和归还日期。

陈慧坐在台阶上,把手机计算器递给我。

“先把手术做了。这个月房贷晚几天,我去跟银行问。”

“影响记录怎么办?”

“那也比辞职强。”

她眼下发青,说完便扶着栏杆站起来。白天做账,晚上守病房,她走路已经有些拖脚。

我给一个多年没联系的同学发了消息。等了十多分钟,他回电话,说能拿出八千,明早转过来,不催我还。

听到这句,我反而半天没说出话。以前总觉得求人最难,真到了缺钱的时候,难的是把每个人的好意都记在心里,却不知道哪天才能还清。

缺口暂时补上。我把金额重新算过一遍,拍给陈慧看。她靠着墙长出一口气,让我马上告诉韩正安,辞职的事到此为止。

十点四十,我给韩正安打电话。他没有接。过了几分钟,发来一个地址,叫我去医院对面的茶楼。

茶楼快打烊了,一楼只亮着两盏灯。韩正安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文件袋,茶水没有动。

我把凑钱的情况说清楚,又告诉他,工作不能辞。母亲需要照护,我会请假、轮班,也会找护工,不会拿辞职换他的钱。

韩正安听完,手指在杯盖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现在能凑上,后面也能一直凑?”

“后面怎么过,我自己担。”

“陈慧请假扣工资,你来回跑,老人出院后还得有人管。光凭一口气,撑不了多久。”

我说撑不撑得住是我的事。他要是来探病,我领情。要是非要用辞职证明我孝顺,那就不用再谈。

服务员过来提醒要关门。韩正安点点头,却没有起身。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借款单,放到桌上。

金额空着,还款期限也空着,只有出借人的位置写了他的名字。我没伸手,心里那点刚松开的地方又紧了起来。

“明早你递辞职申请,我就筹钱。”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没听清。我盯着那张纸,问他凭什么认定我非得辞职。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韩正安把借款单推过来。我刚要推回去,看见单子下面还压着半张旧信纸。

纸是从病房记录本上撕下来的,横格很浅。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歪斜,却是我熟悉的字迹。

请劝建平回来照顾我。

落款处是母亲的签名,日期正是周二。那天早上,她还躺在家里,说胸口只是有点闷。也就是那一天,我刚到青石镇报到。

我把便条拿起来,纸角被人攥出细褶。韩正安说,母亲早些时候就找过他,后面的事让我自己问。

茶楼开始关灯。我抓起缴费通知和那张便条,走到门外拨通母亲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起来,没有问我在哪里,也没有问钱凑得怎么样。

“字签了吗?”

我站在台阶上,一时没出声。她昨天还催我安心上班,叫我别为家里的事耽误工作。

风把缴费通知吹得贴在手腕上。首笔费用的截止时间就在上面,我却不知道该先问钱,还是先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