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香港一处餐馆,沈醉与阔别多年的前妻、女儿及亲友同席。此时的他已获特赦二十年,身份不再是旧日军统要员,而是一名接受过改造、重新回归社会的人。
席间,一个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她读过小说《红岩》,对“严醉”这个人物印象极深。小说中的审讯场面残酷,竹签、刑讯、逼问,这些字眼在孩子心里与沈醉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她终于问道:“你为什么用竹签刺江姐?”
餐桌上的声音停了。
沈醉没有立刻辩解。据相关回忆材料记载,他沉默片刻后说:“书里的严醉,是有真实背景的文学形象,但不能把小说人物和现实中的每一件事完全画上等号。”
这句话,既不是简单否认,也不是把责任全部推开。要弄清他的回答,还得回到军统系统在抗战胜利后所处的环境。
沈醉早年进入军统,长期负责情报、治安和反地下组织事务。军统并不是一个只处理秘密情报的普通机构,它还拥有庞大的特务网络,承担监视、逮捕、审讯等任务。身处这样的组织,个人命令往往会通过层层下达,变成基层人员的具体行动。
1946年3月17日,戴笠因飞机失事身亡。沈醉当时是军统系统中的重要人物,曾表示愿意带队前往搜寻。虽然行动尚未真正展开,戴笠遇难的消息便已确认,但沈醉仍参与了后续善后事务。这件小事说明,他与军统核心层的关系并非一般下属可比。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1949年的云南。
那时国民党政权节节败退,昆明却仍被视作西南的重要据点。沈醉奉命留在云南,负责维持特务系统,并筹划所谓“应变”与游击方案。同年9月,昆明展开大规模搜捕,一批地下工作人员、民主人士和学生被捕。关于具体人数,不同资料记载略有差异,但行动规模之大,已足以说明当时政治环境的紧张。
沈醉并非普通执行人员,而是这套系统中的指挥者。他未必亲自出现在每一间审讯室,却要为命令、部署和结果承担历史责任。把责任只归于某个基层特务,显然无法解释那场镇压为何能够持续展开。
12月9日,卢汉在昆明宣布起义,沈醉随即被控制,原先准备的潜伏和游击计划迅速瓦解。值得一提的是,在失去指挥权后,他曾以书面方式要求部属停止行动、交出武器和通信器材。这个举动并不能抹去此前的罪责,却反映出他已判断大势无可挽回,不愿让更多人继续做无谓抵抗。
1950年以后,沈醉接受长期关押和改造。1960年11月28日,他获得特赦,成为较早获释的原国民党高级特务之一。此后,他以个人经历撰写回忆材料,也多次谈到旧日军统机构和审讯制度。
至于江姐遭受刑讯一事,史料能够确认的是,国民党特务机关确曾对包括江竹筠在内的被捕人员进行残酷审讯。《红岩》在真实事件基础上进行了文学加工,“严醉”并不等于沈醉本人,但这一形象的形成,与军统系统的真实暴力并非毫无关系。
据这次香港谈话的说法,沈醉向女孩解释,所谓“竹签刺手指”的流行表述,和当时使用竹制夹具夹压手指的刑讯方式有关。负责相关审讯的人员,并不是沈醉本人,而是徐远举等特务头目。至于他是否曾提出以夹具替代更具羞辱性的手段,只能作为沈醉晚年回忆中的一种说法,不能当作完整而无争议的定论。
女孩又问:“那你就没有责任吗?”
沈醉回答:“我没有亲自审讯江姐,但我属于那个系统,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
据说,他还补充了一句:“许多事不是一个人做成的,但命令从哪里来,责任就要追到哪里。”
这段回答的分量,恰恰在于没有把自己包装成完全无辜的人。小说可以浓缩人物,历史却要分清直接施刑者、下达命令者和维护制度者之间的差别。对沈醉而言,晚年的自由始于特赦,但军统岁月留下的责任,并不会随着身份改变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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