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疙瘩砸在我后背上,玉米叶子划得脸生疼。
冯怜梦追着我骂,从地头一直追到村后土坡。
我停下,她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狠狠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布包沉甸甸的。
我打开,一枚军功章,一张发黄的欠条,还有一封信。
欠条上写着五百块,落款李钦明。
我战友,她丈夫,牺牲两年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炫宇,替我照顾好她。
我手开始抖。
身后突然传来魏桂芳的叫骂,她带人抢小雨来了。
01
九六年的秋天来得早,玉米叶子还没黄透,风里就带了凉意。
我背着退伍的绿帆布包,从镇上一路走回郑家洼。
土路两旁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穗子垂着,没人收。
村里静得不像话,连狗都懒得叫。
我娘杨玉兰在院门口摘豆角,看见我,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眶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没问我部队的事。
我知道她不敢问。
我爹郑德昌坐在堂屋里抽烟,看见我,点了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锅里炖着鸡,满院子飘香。
我放下包,去井边打水洗脸。
水凉得激牙,我搓了把脸,抬头就看见隔壁地里有个人影。
一个女人,弯着腰掰玉米。动作很急,像跟谁赌气。她身后跟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蹲在地上捡玉米须子,小脸晒得通红。
“那是怜梦。”我娘端了碗水过来,声音压低了,“你钦明哥家的。”
李钦明。
我手一顿。
我战友,睡我上铺的兄弟。
两年前牺牲在西南边境,追记二等功。
我退伍前,指导员把钦明的遗物交给我,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封信,嘱咐我亲手交给他媳妇。
可钦明信里写的是,别直接告诉她。
“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娘叹了口气,“她婆婆隔三差五来闹,说她把钦明克死了。”
我没说话,把水喝完,放下碗就往隔壁地里走。我娘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玉米地里闷热,叶子刮着胳膊。
我走到冯怜梦身后,她正掰一根歪了秆的玉米,使劲一拧,咔嚓一声,玉米棒子下来了。
她直起腰,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比两年前瘦多了,颧骨突出来,眼睛还是亮,里头像憋着一股火。
“嫂子,我帮你。”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弯腰抄起地上的竹扫帚,劈头盖脸打过来。
“谁是你嫂子!滚!给我滚!”
扫帚疙瘩砸在我肩膀上,玉米叶子跟着抽过来,划得脸生疼。
我往后退,她追,扫帚一下接一下。
小闺女吓得哇哇哭。
我转身跑,她在后面追,嘴里骂着:“郑炫宇你个没安好心的,滚出郑家洼!”
村里有人探头看。
郭爱华站在她家门口嗑瓜子,嘴角撇着,跟旁边人嘀咕什么。
我一路跑到村后土坡,玉米地到头了,前面是条干沟。
我停下来,转身。
冯怜梦追上来,扫帚举在半空,喘得厉害。汗水把她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跑什么?”她声音哑了。
“你不追我就不跑。”
她手垂下来,扫帚掉在地上。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狠狠塞进我手里,手指头冰凉。
“拿着。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小闺女跟在她后面跑,喊妈妈。我站在土坡上,手里攥着布包,愣了半天。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硬邦邦的。
我解开系着的布条,打开。
一枚军功章,铜的,边角磨亮了。
一张发黄的欠条,折叠处快断了,上面写着:今欠郑炫宇人民币伍佰元整。
李钦明,一九九四年三月。
还有一封信,信封没封口,抽出来,信纸很薄,字迹歪歪扭扭,像写的人手在抖。
只有一行:炫宇,替我照顾好她。
我认得那字,钦明左手写的。
他右胳膊没了,在战地医院,用左手给我写的遗书。
当时他说,炫宇,我要是回不去,你替我照看家里。
我答应了他。
可我没想到,他给冯怜梦留的,就这一句话。
更没想到,冯怜梦把这封信和军功章、欠条一起,还给了我。
她是以为我来讨债的。
五百块,九四年借的。
我早忘了。
可冯怜梦记着,记了两年。
她攒够五百块,连同丈夫的军功章和遗信,一并还我。
她拿扫帚追我,是怕我开口提钱,怕村里人知道她欠钱,怕丢人。
她骂我,是让所有人看见,她跟郑炫宇没关系。
我蹲在土坡上,把欠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攒够了,可以去找他了。
她说的“他”,是李钦明。她想攒够钱,把账还清,然后去找钦明。我攥着那张欠条,手指头攥得发白。
身后传来一阵叫骂声,尖利刺耳,从村里方向飘过来。
“冯怜梦!把我孙女交出来!”
是魏桂芳。钦明他娘。她带人来了。
02
我跑回村口时,魏桂芳正拽着李小雨的胳膊往外拖。
小闺女哭得嗓子都哑了,两条腿在地上蹬,鞋子掉了一只。
冯怜梦死死抱着孩子,魏桂芳后面站着两个本家侄子,一个掰冯怜梦的手,一个在旁边骂。
“克死我儿子还不够,还要霸着我孙女!你安的什么心!”
魏桂芳六十多了,头发花白,力气却大得吓人。
冯怜梦跪在地上,一只手搂孩子,一只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不说话,牙咬着嘴唇,血都渗出来了。
围观的站了一圈,没人上前。
郭爱华站在最前面,嘴里啧啧着:“造孽啊,钦明摊上这么个媳妇。”
我拨开人群走过去,一把攥住魏桂芳的手腕。
“大娘,松手。”
魏桂芳扭头看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瞪圆了。“郑炫宇?你算老几?你凭啥管我家的事?”
“我是钦明的战友。”
“战友?”魏桂芳冷笑,“战友就能管人家媳妇了?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你一回村就往她地里钻,你当我眼瞎?”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我娘杨玉兰挤进来拉我胳膊:“炫宇,别管了,跟娘回家。”
我没松手。魏桂芳的侄子过来推我,我反手一挡,他踉跄了两步。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冯怜梦突然站起来,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
“谁再碰我闺女,我跟他拼命!”
她头发散了,满脸是土,眼睛瞪得溜圆。魏桂芳被她的样子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冯怜梦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你走。”
我看着她,想起钦明信里那句话。
照顾好她。
可我现在连自己都解释不清。
我松开魏桂芳的手腕,从兜里掏出退伍时发的两百块安置费,塞进冯怜梦手里。
“给小雨买点吃的。”
冯怜梦把钱扔在地上。“我不要你的钱!你走!”
钱散在泥里,一张被风吹到郭爱华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似笑非笑地递给我。
我没接。
我爹郑德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回家。”
他把我拖出人群。
背后魏桂芳还在骂,冯怜梦没再吭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抱着小雨蹲在地上,脸埋在孩子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地上那两百块钱,被踩进了泥里。
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我听见隔壁有动静,轻轻爬起来,从后窗往外看。
冯怜梦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正在搓玉米。
手搓,一颗一颗,声音闷闷的。
小雨睡在旁边的竹床上,盖着她的旧褂子。
搓着搓着,冯怜梦停下来,把头埋进胳膊里。
就那么埋着,很久。
我爹在黑暗里咳嗽了一声。
“炫宇。”
“嗯。”
“那五百块,是钦明借的?”
我愣了。“你知道?”
“你娘翻过你包里的信。”我爹沉默了一会儿,“钦明那孩子,从小就倔。他借钱,肯定是有急用。怜梦还你,是替你钦明哥还。你要是个明白人,就别再往人家跟前凑。”
我没说话。
我爹翻了个身,鼾声很快响起来。
我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张欠条。
五百块,九四年三月。
那时候钦明已经知道自己要上前线了。
他借钱干什么?
他家里穷,爹早没了,就剩魏桂芳一个娘。
冯怜梦刚生了小雨,他借钱,是给家里留后路。
可这钱,他没花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
先去了信用社,把安置费剩下的三百取出来。
又找战友借了两百,凑够五百。
我把钱装进信封,走到冯怜梦家门口。
门关着,院子里没人。
我把信封从门缝塞进去,转身走了几步,身后门开了。
“郑炫宇。”
冯怜梦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信封,脸色白得吓人。
“你什么意思?”
“钦明欠我的钱,不用还。”
“他欠你的,我来还。”她把信封扔过来,“你拿回去。”
信封砸在我背上,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抬头看她。她眼睛红着,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昨天蹭的泥印子。我把信封重新递过去。
“这钱,是钦明留给小雨的。”
她愣住了。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院子里传来小雨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揪心。
“小雨病了?”
冯怜梦没回答,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
小雨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皮。
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冯怜梦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退烧药,包装纸都泛黄了,不知道过期多久。
“去镇上医院。”
“没钱。”
“我有。”
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
“郑炫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钦明信里说,替我照顾好她。
可这话我不能说。
说了,她会觉得我在可怜她。
我把小雨用被子裹好,抱起来往外走。
冯怜梦追出来拉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放下我闺女!”
“去医院。”我看着她,“看完病,你再赶我走。”
她松了手。一路上她走在我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小雨。走到村口,郭爱华端着碗坐在石头上,看见我俩,嘴张得老大。冯怜梦低下头,步子加快了。
从镇上医院回来,天已经擦黑。小雨打了针,烧退了,在冯怜梦怀里睡着了。我们一路没说话,走到她家门口,她站住,没有马上进去。
“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
“要还。”她声音很轻,“钦明欠你的,我替他还。钦明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
她推门进去,门在我面前合上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窗户里亮起煤油灯的光。那光很小,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灭。
03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去冯怜梦家。
但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后窗往她院子里看。
她起得比鸡早,先烧水给小雨喝,然后下地。
玉米掰了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还杵在地里。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掰到入冬也掰不完。
我娘看不过去,蒸了锅馒头让我送过去。我走到门口又回来了。我娘骂我:“你一个大男人,怕啥?”
“她不让去。”
“她不让去你就不去?那钦明让你照顾她,你咋不听?”
我被我娘噎得说不出话。
她从我手里抢过馒头,自己拎着去了隔壁。
隔着院墙,我听见冯怜梦推辞,我娘嗓门大:“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冯怜梦没再推,声音低低地道了谢。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两袋化肥、一把新镰刀,还托人捎了一罐奶粉。
趁冯怜梦下地,我把东西放在她家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门开了。
我没回头,步子放慢了。
她也没叫我。
晚上我爹从地里回来,说冯怜梦的玉米地靠路边的两垄,被人掰了。我问谁掰的,我爹看了我一眼。
“你问你娘去。”
我娘在灶上烙饼,头也不抬。“我掰的。咋了?她一个人带个孩子,掰到猴年马月去?我帮把手咋了?村里人爱说啥说啥。”
我没吭声,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我拎着镰刀往村后走。
冯怜梦的玉米地在村后土坡下面,三亩多,穗子沉甸甸的。
我埋头开始掰,玉米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子,凉飕飕的。
掰到第二垄,身后有脚步声。
“谁让你来的?”
冯怜梦站在地头,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头发用块旧头巾包着。天刚蒙蒙亮,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声音硬邦邦的。
“我娘让我来。”
“你娘让你来你就来?”
“我娘说,乡里乡亲的,搭把手。”
她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在我旁边那垄开始掰。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咔嚓咔嚓掰玉米的声音。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玉米叶子上,露水亮晶晶的。
小雨坐在地头的布单子上,抱着个玉米棒子啃,啃得满脸都是。
掰到半晌,冯怜梦直起腰,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我。
“喝口水。”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壶身上刻着个“钦”字,我认得。这壶是钦明的,在部队时他天天背着。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放了糖。
“你壶。”
“嗯。”她低头掰玉米,“他留下的东西,没剩几样了。”
我没接话。把壶盖拧上,放在地头。继续掰。她也没再说什么,但掰玉米的节奏慢了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跟谁赌气了。
中午回家吃饭,我娘问我:“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啥了?”
“让我喝水。”
我娘笑了,往我碗里又添了勺菜。
“这闺女,嘴硬心软。钦明在的时候,她就这脾气。有一回钦明探亲回来,给她买了条围巾,她嫌颜色太艳,骂了钦明一顿,转头就围上了,围了一冬天。”
我扒着饭,想起钦明在部队时,夜里熄了灯,躺在上铺嘿嘿笑。
我问他笑啥,他说媳妇来信了,骂他不顾家。
骂归骂,信纸最后画了个笑脸。
那笑脸歪歪扭扭的,跟欠条上那行铅笔字一样。
下午继续掰玉米。
快到傍晚时,村支书唐广福来了。
他背着手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把我叫到一边,递了根烟。
我不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我。
“炫宇,你回来也有阵子了。安置费领了,地也分了,该琢磨琢磨成家的事了。”
“不急。”
“你不急,有人急。”他往冯怜梦那边努了努嘴,“你天天往她地里跑,村里人嘴碎。”
“我帮她收玉米。”
“收玉米?”唐广福吐了口烟,“你帮她收玉米,魏桂芳天天在村部哭,说你跟怜梦不清不楚,要村里给她做主。你说我咋做主?”
“钦明托我照顾她。”
“钦明托你?钦明都走两年了,他咋托你?”
钦明的信在我贴身口袋里,那行字我看了无数遍。
可我不能说。
钦明信里写得明白,不要直接告诉她。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写,但我答应过他。
唐广福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你自己掂量吧。别闹出事来。”
他走了。我站在地头,太阳快落山了,把玉米地染成一片金黄。冯怜梦背着布袋走过来,小雨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唐支书跟你说啥了?”
“没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到岔路口,她往左,我往右。走出几步,她突然叫住我。
“明天别来了。剩下的我自己能行。”
“还差两垄。”
“我说了别来了。”她声音高了,又压下去,怕吵醒小雨,“你听不懂人话?”
我没回头,继续走。背后传来她低低的一句,像自言自语。
“你来,我就得还。”
04
我没听她的。
第二天还是去了。
但我去得更早,趁她没下地,先把最难掰的坡上那两垄收了。
等她抱着小雨到地里时,我已经掰完了大半。
她站在地头,看了我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孩子放在布单子上,去掰剩下那点。
两个人隔着几垄地,各干各的。太阳升到头顶时,她把水壶递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凉水,还是放了糖。
“你不用这样。”她说。
“我乐意。”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又憋回去了。
最后哼了一声,转身继续掰。
我看着她的背影,比刚回村那天瘦了一圈,肩膀窄窄的,扛着个空布袋,里头没几个玉米棒子。
那天傍晚收工,我刚到家,就听见隔壁吵起来了。魏桂芳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
“你把我儿子的军功章弄哪去了?那是李家的东西!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着?”
我放下碗就跑过去。
冯怜梦家的院门敞着,魏桂芳站在院子当中,后面跟着她本家的两个侄媳妇。
冯怜梦挡在屋门口,小雨抱着她的腿,吓得不敢出声。
“军功章是钦明留给我的。”冯怜梦声音不大,但很稳。
“留给你?你算老几?那是我李家的荣耀!你赶紧交出来,不然我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屋!”
魏桂芳冲上去要拽冯怜梦,我一步跨进院子,挡在中间。
“大娘,有话好好说。”
“又是你!”魏桂芳指着我的鼻子,“你天天往这儿跑,安的什么心谁不知道?你想霸占我儿媳妇,还想霸占我儿子的军功章!”
“军功章不在她那儿。”我说。
魏桂芳愣了。“你说啥?”
“钦明的军功章,在我那儿。他牺牲前交给我的,让我转交。我还没来得及给怜梦嫂子。”
这是实话。军功章本来就在我这儿,冯怜梦塞给我的布包里装着的那枚。但我没说布包的事,也没说欠条和信。魏桂芳盯着我看了半天,半信半疑。
“你少糊弄我。”
“我明天拿来给你看。”
魏桂芳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冯怜梦靠着门框,腿在抖。小雨抱着她的腿,小声哭。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很轻。
“你为啥要揽这事?”
“钦明的东西,本来就该给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再说军功章的事,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灯亮了,窗纸上映出她抱着孩子的影子。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了个修表匠,把军功章边上磕坏的地方补了补。
修表匠说这是好东西,铜的,上头有字。
我攥着军功章往回走,路过邮局时停了一下。
我想起钦明信里那句话,又想起冯怜梦欠条背面的铅笔字。
攒够了,可以去找他了。
她攒了两年,攒够五百块,把账还清。
然后呢?
她要去哪儿找钦明?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我走到冯怜梦家门口,门锁着。隔壁郭爱华探出头来。
“找怜梦啊?去村部了。魏桂芳在村部闹呢,说你把军功章藏了,要唐支书评理。”
我赶到村部时,院子里站了一圈人。
魏桂芳坐在条凳上抹眼泪,唐广福蹲在台阶上抽烟,冯怜梦站在墙根,背挺得直直的。
小雨没带来,大概托给谁家了。
“军功章带来了。”我走进去,把擦得锃亮的铜章放在桌上。
魏桂芳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泪掉在上面。
她认得,这是她儿子的。
她攥着军功章,哭得肩膀直抖。
围观的都不吭声了。
唐广福把烟掐了,站起来。
“行了行了,东西找着了,都散了吧。桂芳嫂子,军功章你拿着,这是李家的荣耀。”
魏桂芳抹着泪点头,把军功章揣进怀里,被侄媳妇搀走了。人群散了,院子里只剩我、唐广福和冯怜梦。唐广福看看我,又看看冯怜梦,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让我说啥好。炫宇,你跟我来一趟。”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魏桂芳写的,告到镇上了。说你和冯怜梦乱搞男女关系,要镇上给她做主,把孩子判给她。”
我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字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几页。我翻到最后,落款是魏桂芳的手印。唐广福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炫宇,你是退伍军人,钦明的战友,按理说你照顾他家属,是好事。可你得注意影响。你一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天天往寡妇地里跑,搁谁谁不说闲话?”
“我不怕说闲话。”
“你不怕,冯怜梦怕。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本来就难。你再这么下去,魏桂芳能闹到县里去。到时候真把小雨判给她,你让冯怜梦怎么活?”
我攥着那封信,纸边割着手心。唐广福说得对。我回村那天,钦明信里写的是照顾好她。可我没照顾好她。我给她招了更大的麻烦。
从村部出来,天已经黑了。冯怜梦还站在院子里,没走。月亮照着她的侧脸,又瘦又白。她看见我,走过来。
“你骗人。”她盯着我,“魏桂芳要抢小雨,是不是?”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她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清脆的一声,在夜里特别响。我没躲。她手垂下去,声音抖得厉害。
“郑炫宇,你走。你走了,啥事都没了。”
“我不走。”
“你不走,魏桂芳就不消停。你不走,村里人天天嚼舌根。你不走……”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走,我就得天天想着还。”
她转身跑了。我站在月亮底下,脸上火辣辣地疼。我摸了摸口袋,钦明的信还在。我掏出来,就着月光看那行字。替我照顾好她。可我没做到。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爬起来从后窗往外看。
冯怜梦坐在院子里,面前还是那个大木盆,里头泡着玉米。
她没搓,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
蓝布包,洗得发白。
她抱着布包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攥紧了窗框。
05
第二天我起晚了。
天刚亮我娘就把我推醒,说冯怜梦下地了,带着小雨。
我洗了把脸就往外走。
走到村口,郭爱华正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嘴撇了撇。
“炫宇,又去帮寡妇收玉米啊?你可真上心。”
我没理她。
走到村后土坡,看见冯怜梦在地里,弯着腰掰玉米。
小雨坐在地头啃玉米秆,嘴角都是汁水。
我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眼睛肿着,显然一夜没睡。
“你又来干啥?”
“收玉米。”
她没赶我。
低头继续掰。
我跟着掰旁边那垄。
两个人沉默着干了一上午。
中午她没回家,从布袋里掏出两个凉馒头,一个给小雨,一个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啃了。
馒头硬邦邦的,咽下去拉嗓子。
“你昨天哭了。”
她手一顿。“没哭。”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她把剩下那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郑炫宇,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怜?”
“没。”
“那你为啥天天来?”
我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可眼睛还是亮的。
我想起钦明在部队时跟我说的话。
他说,我媳妇嘴硬,心软。
她骂你,是怕欠你的。
她哭,是不想让人看见。
“钦明让我来的。”
她猛地抬头。“你说啥?”
“他牺牲前跟我说,让我照看家里。”
她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涨红,最后铁青。她站起来,手在发抖。
“他让你来你就来?你是他什么人?他凭啥让你来?”
“我是他战友。”
“战友?”她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哑,“战友就能管人家老婆孩子了?郑炫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啥?”
我知道。可我说都说了。钦明信里不让我直接告诉她,可我没别的办法。她天天赶我走,我只能把钦明搬出来。
“他信里写的。”
“信在哪儿?”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钦明的遗信,递过去。
她盯着那封信,像盯着一条蛇。
过了很久,她一把抢过去,抽开信纸。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露在晨光里。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手开始抖,信纸哗哗响。
然后她突然把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我胸口。
“你走!你拿着他的信走!永远别来!”
她转身就跑,往村后土坡上面跑。
玉米地尽头是条干沟,沟边长着野酸枣棵子。
我追上去。
她跑得很快,但地里土松,她绊了一跤,跪在地上。
我赶到时,她正从怀里掏那个蓝布包。
手哆嗦着,解了半天布条没解开,直接扯断了。
她把布包塞进我手里,指甲掐进我手背。
“拿着!还你的钱!钦明欠你的,我替他还了!以后咱们两清!”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就走。
布包沉甸甸的,我打开,军功章还在(她不知道魏桂芳拿走那枚是补的,这枚是原品),欠条也在,还有那封信。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布包夹层里,还有一个信封,没封口,上面写着:怜梦亲启。
是钦明的字。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她一直没看。
“嫂子!”我喊她。
她站住了,没回头。
“还有一封信,钦明写给你的。”
她肩膀僵住了。过了很久,她转过来,脸上全是泪。她走回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伸出手,碰到信封又缩回去。反复了三次。
“你念。”
我抽出信纸。钦明的字,一笔一划,像用左手刻上去的。我念出声。
“怜梦,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了。别哭。我跟你说个事,炫宇那五百块钱,是我给小雨留的。你别还他。他要是找你要,你就说没有。他那人脸皮薄,不会追着要。”
冯怜梦站在我对面,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玉米叶子上。
“还有,我走了以后,你别守着。你还年轻,找个人嫁了。别为我耽误一辈子。小雨跟着你,我放心。你要是嫁给炫宇也行,他人不错,就是嘴笨。”
我念不下去了。信纸上的字模糊成一片。冯怜梦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蹲下去,把信纸折好,放回布包里。
“你为什么不看?”
“不敢。”她声音闷在膝盖里,“不看,我还能当他只是出远门了。看了,就真没了。”
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远处村里传来收工的吆喝声,炊烟升起来了。我们蹲在土坡上,一个哭,一个沉默。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回村,就为了送这封信?”
“那现在信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再赶我。
她站起来,把布包留在地上,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小雨从地头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妈妈。
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娘俩的背影越来越小。
我捡起布包,把军功章和欠条收好。
那封信,我叠得整整齐齐,揣进贴身口袋。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玉米秆的甜味。我站在地里,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魏桂芳站在地头,手里攥着那枚补过的军功章,脸色铁青。
“郑炫宇,你跟我来。”
06
魏桂芳把我领到村部。唐广福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摊着那封告状信。魏桂芳把军功章往桌上一拍。
“假的。”
唐广福拿起来看,翻来覆去。修表匠补过的地方颜色略深,确实跟原品有差别。他抬头看我。
“炫宇,这咋回事?”
“原品在怜梦嫂子那儿。这枚是我找人补的,想先让大娘消消气。”
魏桂芳拍着桌子站起来。“原品在她那儿?那是李家的东西!她凭啥拿着?唐支书,你今天必须给我做主,把军功章要回来,把小雨判给我!”
唐广福皱着眉抽烟。
窗外围了一圈人,郭爱华挤在最前面,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屋子中间,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布包。
军功章在里头,欠条也在,还有钦明的信。
“大娘。”我掏出布包,放在桌上,“钦明牺牲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转交怜梦嫂子。我一直没给,是怕你闹。”
魏桂芳一把抢过布包,打开。军功章,铜的,边角磨得锃亮。她攥在手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是真的,她认得。她儿子的东西,她摸了一辈子。
“还有这个。”我把欠条拿出来,放在她面前,“钦明九四年借了我五百块。怜梦嫂子攒了两年,要替他还。她拿扫帚追我,就是怕我提钱。”
魏桂芳看着欠条,嘴唇哆嗦。
“还有一封信,钦明写给我的。信里让我照顾怜梦嫂子和小雨。这是他的遗愿。”
我把信也拿出来了。
唐广福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给魏桂芳。
魏桂芳不识字,唐广福念给她听。
念到“替我照顾好她”时,魏桂芳手里的军功章掉在桌上,当啷一声。
屋子里静了。窗外也没人说话了。魏桂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把军功章和欠条推到我面前。
“这钱,李家还。”她声音哑了,“钦明欠的,我替他还。军功章,你给怜梦。那是钦明留给她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雨……让她跟着她娘吧。我不抢了。”
她走了。唐广福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行了,这事算平了。以后注意影响,别再让人抓着把柄。”
我拿着布包从村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冯怜梦家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她抱着小雨的影子。
我走到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没敲门,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娘坐在灶前烧水,看见我,问咋样了。我说没事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爹在堂屋里咳嗽,喊我进去。
“炫宇,你打算咋办?”
“啥咋办?”
“怜梦。”我爹抽着烟,烟雾在煤油灯下打着旋,“你要是真心的,就正正经经去提。要是不真心,就趁早走。别耽误人家。”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枣子红了,没人打,落了一地。
钦明信里说,你要是嫁给炫宇也行。
可冯怜梦怎么想的?
她今天把布包扔给我,说两清了。
两清了,就是没关系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钦明穿着军装,坐在我上铺,晃着腿笑。
他说,炫宇,我媳妇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你自个儿担待去。
他嘿嘿笑,笑着笑着脸就模糊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院门,看见门槛上放着个东西。
那个蓝布包,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
布包里军功章还在,欠条还在,信也在。
但多了一样。
一张纸条,冯怜梦的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欠条我留下了。钱我会还。军功章你替小雨收着。信你留着。别再来找我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角落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你是个好人。”
我攥着纸条,站在晨光里。
隔壁的院子静悄悄的,门锁着,地里的玉米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
我娘出来倒水,看见我手里的纸条,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叹了口气。
“这闺女,倔。”
把纸条折好,跟欠条和信放在一起,贴身收着。
我走进院子,拿起镰刀,往村后走。
冯怜梦的地收完了,可我的地还没收。
我自己的两亩玉米,还杵在地里,穗子沉甸甸的,没人掰。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再去找冯怜梦。
她也没来找我。
两家院子隔着一道墙,墙不高,站在院子里能看见对面的烟囱。
她家烟囱冒烟比我家早,熄得比我家晚。
我知道她还在搓玉米,夜里能听见木盆的闷响,一声一声,跟心跳似的。
我把自己的玉米收了,又去帮唐广福家收了两天。
唐广福媳妇给我说了个媒,是邻村的,二十三,在镇上供销社上班。
我娘高兴得不行,张罗着让我去见。
我没去。
我娘骂我,我爹在边上抽烟,不吭声。
十月中旬,镇上来了通知,说县里要修水库,占郑家洼的地,每家每户按人头给补偿。
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
魏桂芳又来了,这回是来找唐广福,说小雨是李家的种,补偿款得算李家一份。
唐广福被吵得头疼,来找我商量。
“炫宇,你看这事咋整?按说小雨姓李,可户口跟着怜梦。魏桂芳要争,也有她的理。”
“钦明不在了,怜梦嫂子是小雨的监护人。补偿款该给她。”
“可魏桂芳是钦明的娘,法律上她也有份。”
我沉默了。唐广福说得对。魏桂芳闹到镇上,镇上多半会把小雨判给她。到时候冯怜梦什么都没了。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停下斧头,从墙头看过去。
冯怜梦在院子里收玉米,把干透的玉米棒子往囤子里倒。
小雨在旁边帮忙,小手抱着一个玉米,踉踉跄跄往囤子边走。
冯怜梦弯腰接过来,摸了摸孩子的头。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但精神头还在。
我放下斧头,走出院门。走到她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门。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有事?”
“补偿款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魏桂芳要争。”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唐支书跟我说了。”
“你打算咋办?”
“能咋办。小雨姓李,她要就给她。”
“不行。”我说,“钦明信里说了,小雨跟着你,他放心。”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火。
“郑炫宇,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提钦明,我都想打你。”
“我知道。”
“那你为啥还提?”
“因为钦明是我兄弟。”我看着她,“他让我照顾你,不是让你把小雨让出去。你要是让了,钦明在地下也不安生。”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睛红着,嘴角翘着。
“郑炫宇,你是不是傻?”
“是。”
“钦明让你照顾我,你就真来照顾?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他要是让你娶我,你也娶?”
我没说话。她也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着她脸上的泪痕。过了很久,她低下头。
“你走吧。补偿款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
“我去找魏桂芳。我跟她说,小雨给她,补偿款也给她。只要她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让她把钦明的军功章给我。那是钦明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不要钱,不要地,只要那枚军功章。
我看着她,想起钦明信里的话。
他让我照顾好她。
可他没说,她不需要照顾。
她只需要一个念想。
“军功章在我这儿。”我掏出来,递过去,“钦明让我给小雨的。你替她收着。”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眼泪砸在铜章上。她没再说赶我走。她站在那儿,攥着军功章,像攥着全世界。
“钦明信里说,让我嫁给谁都行,包括你。”
“你怎么想?”
月光照着她的脸,又瘦又白,眼睛红着,可眼神很定。
我看着她,想起钦明在上铺嘿嘿笑的样子。
想起他左手写字,一笔一划刻在信纸上。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媳妇嘴硬心软。
“我听钦明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她抬手抹了把脸,把军功章揣进怀里。
“那行。明天你跟我去找魏桂芳。补偿款给她,军功章我留着。小雨我带着。她要是不同意,我就跟她打官司。”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
灯亮了,窗纸上映出她抱着小雨的影子,比平时大了一圈。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她在屋里哼歌,声音低低的,像小时候我娘哄我睡觉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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