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那间旧放映厅,是那年夏天最后几场。
风扇转得吃力,光柱里浮着灰,后排有人在嗑瓜子。
你侧过脸说了句什么,被前面的笑声盖住了。我没听清,也不好意思让你再说一遍。
那半句话,我留了很多年,当成故事的第一次响动。
幕布亮了又暗,散场的人一批批往外走。
我们那一排的灯,总是熄得最晚。
后来招牌拆下来了,铁架子在墙上留了四个黑印。
走廊里那股旧木头的潮味,我记到今天。
秋天你开始不来。座位空着,票根在口袋里卷了边,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浅。
我没问,你也没解释。
有些沉默比争吵更像结局,只是当时不懂。
入冬我搬了家。屋子朝北,暖气不太够,玻璃上总起一层水汽。
我用指头在上面写字,写完就擦。
擦到第五遍才明白,水汽会回来,字也会。
风从街口穿过去,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吹得歪斜。
有一盏路灯我认得,是我们从前等过的地方。
它还亮着,只是不再有人需要它照亮。
孤独不是身边没人。
是你走以后,我还在原地站着,把自己站成一件用不上的家具。
我从来不说爱。
说出来就该是完满的,我这一份却一半在追、一半在躲,像潮水退到中途停住,进退都不干脆。
等我终于肯承认,岸上已经没有人了。
往后的每个夏天我都过得很小心,怕哪一个太像那年。
到头来,没有一个像。
那间放映厅后来租给了别人,改卖灯。
我路过一次,玻璃门里全是亮的,亮得没有一点阴影。
再后来我学会一件事:不是所有结束都有声音。
散场不必有人喊,灯也不必谁去关。
季节自己转得很稳,从不等人。
秋天来的时候,我还穿着夏天的衣服。
我要的其实很少。
不要解释,不要抱歉,不要那些“如果当初”。我只要一个拥抱,好好收个尾。
可真坐下来写这场告别,笔悬了很久,落下去还是空的。
人间的悲欢那么多,我写不到底。
我以为记住你呼吸的节奏,就能把你多留一会儿。
后来才知道,爱不是记忆。
爱是记忆里那个一直没人坐下的位子。
戏散了,灯灭了,我学会不回头。
只是偶尔一个人走夜路,身后会有很轻的一声响。
像那年夏天,你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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