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符号,它是扎根在土地之上,由历代先民的迁徙、聚居、生产与记忆层层沉淀而成的文化载体,每一个县名的诞生、沿用或是更改,都不会是轻率的决定。在我看来,1959年婺川县更名为务川县、鳛水县改为习水县这一次行政区划名称调整,不只是单纯替换两个生僻汉字的行政手续,更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社会文化建设与基层行政管理需求相互碰撞下的典型缩影,这件事放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时代背景中审视,既能看见当时国家面向全社会普及文化、降低文字使用门槛的现实诉求,也无法回避古地名消逝之后,地方文脉传承所要面对的长久命题。
我们谈论这次更名,不能孤立地只看一纸批复文件,需要沿着地名演变的漫长线索,追溯名称由来,理解当年改革的初衷,同时冷静辨析地名简化带来的利弊,跳出非好即坏的简单评判,看见国家治理与地域文化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平衡关系。
早在正式更名之前,婺川与鳛水这两个名字,已经在黔北这片山地延续了漫长岁月,地名本身就承载着地方代代相传的历史叙事。务川最早建县始于隋代开皇十九年,最初定名务川县,这个名称的选用,和当地山川水系的自然环境直接相关,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务川之名稳定使用。直到元代,地方依托婺星坠地的地方传说,将务川改为婺川县,婺字自此进入县域正式名称,历经元明清三代,一直延续到新中国成立之后。婺字自带天象传说赋予的浪漫色彩,这个古字嵌入县名,让这片黔北山地拥有了独属于自身的文化标识,历代地方志的编撰、文人诗文记述、民间口述历史,都不断强化婺川这一名称与地域之间的绑定关系,对于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人而言,婺川早已不只是写在公文上的县名,而是融入乡土认知之中的故乡符号。
鳛水县的名字来源则与当地独特的自然风物紧密相连,古鳛国是先秦时期活动在黔北一带的古老方国,境内河流之中出产鳛鱼,这条河便得名鳛水。民国四年,国家在这一区域正式设立鳛水县,鳛字就此成为县名核心用字。鳛字属于专门用来指代地方特有物种与古地域名称的专用汉字,日常文书、普通民众的读写场景极少会用到这个字。
在没有电脑录入、印刷技术有限,扫盲工作大规模铺开的五十年代,这类生僻汉字会带来很多现实阻碍。普通群众识字本就困难,基层干部填写表单、邮递传递信件、印制各类证件课本,书写和辨认这类罕见汉字都会耗费额外精力,甚至常常出现书写错误、地名识别混淆,信件投递失误等现实问题。这也是当年全国范围内集中清理生僻县名的核心现实动因,黔北这两个县的更名,并不是单独个案,而是同期全国地名规范化工作的组成部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全国大范围开展扫盲运动,国民整体识字率偏低,简化汉字方案逐步推行,文字普及是国家文化建设的重点工作。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大量县级地名之中使用的古僻汉字,被认为阻碍基层行政运转和大众识字普及。国家相关部门开始梳理全国各县名称,筛选难以书写辨认的生僻字,推动地名调整,这一整套工作有着清晰的现实目标,降低文字使用门槛,减少行政事务里不必要的麻烦,方便群众生产生活。1959年,经过国务院批复,内务部对外公布调整结果,婺川县恢复隋代古名务川县,鳛水县更名为习水县。
从行政流程上来说,这次更名有完整的调研、报批、公示程序,属于合法规范的行政区划名称调整。我认为,站在当时的时代立场去考量,这项调整有着充足的现实合理性,不能用当下信息时代的眼光,简单否定当年的决策。在纸笔书写为主,印刷成本高昂,大量民众刚接触文字的年代,生僻字带来的阻碍真实存在,地名简化,本质上是服务于基层治理和文化普及的务实选择。
但我们也需要承认,文字改动的背后,文化层面的损失同样客观存在。地名一旦更改,代代积累的文献记载、碑刻、乡土传说,都会出现名称上的割裂。婺字背后的婺星传说,鳛字关联的古鳛国、鳛鱼与鳛水河的本土历史,随着正式县名的更换,不再出现在官方行政名称之中。后世普通大众如果不去翻阅地方志,很难从务川、习水两个名字里,读出这片土地更早的历史渊源。
很多地方文史研究者都留意到,地名的更迭会缓慢稀释乡土文化记忆,年轻一代对婺川、鳛水的认知,大多只停留在史料阅读,很难在日常的生活场景里接触到旧县名。这就带来一个长久的文化议题,行政层面的便利,和历史地名承载的文脉传承,二者之间如何取舍,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容易混淆的细节,鳛水县更名过程,经历了由鳛水改为習水,再随着汉字简化固定为习水的过程,很多人会误以为一步直接由鳛改成习,忽略汉字简化这一层时代背景。而婺川改务川,则是直接复用隋代旧名,并不是凭空创造新名称,这一点也体现出当年调整并非一味抛弃古旧名称,在有合适古名可以复用的情况下,会优先选择历史上曾经使用、文字更为简易的旧名,并不是毫无依据地随意改动地名。这一点恰恰可以说明,当年地名调整工作之中,相关人员也兼顾了一部分历史脉络,尽可能减少完全割裂地域历史的情况,这也是这段历史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更名之后,两地的发展轨迹继续向前,行政名称稳定沿用至今。务川后来在1986年设立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境内仡佬族、苗族世代聚居,多民族文化交融共生,县域的民族文化资源,依托新的县名继续传承发展。习水则依托赤水河的地理优势,发展地方产业,古鳛国文化也作为地方历史文化资源,被文史工作者发掘整理,作为文旅与地方历史研究的重要内容。旧的县名虽然退出官方行政序列,但并没有彻底消失,在地方史志研究、博物馆展陈、本土文史文章之中,婺川、鳛水依旧被不断提及,成为地方历史叙述里重要的一环。
在我看来,评价这次1959年的更名事件,最需要警惕两种极端化的看法,一种是单纯从现实功用出发,认为生僻古地名本就该全部替换,古地名没有保留价值,一切以方便行政与日常使用为先。另一种则是站在文化怀旧的立场,全盘否定当年的更名决策,认为替换古字就是对本土历史文脉的破坏。这两种看法都有局限,没有把事件放回具体的历史情境之中。
当年的决策者面对的是建国初期百废待兴的社会环境,普及文字、简化基层行政成本,是迫切的现实需求,地名改革是那个时代文化建设整体规划的一环,决策是基于当时社会条件做出的权衡,不能脱离时代背景进行后置式批判。而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说,我们也应当正视,地名文字简化,确实造成部分本土历史符号弱化的客观结果,这也提醒后世,地名调整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次改动,都要兼顾行政实用性与历史文化价值,谨慎权衡利弊。
地名文化保护的理念,是随着时代发展逐步完善起来的。在五十年代,社会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基础扫盲、提升行政运转效率,地名的文化遗产属性,还没有得到全社会足够充分的重视。到近些年,国内地名保护相关研究不断推进,历史地名、古地名作为地域文化遗产的价值被广泛认知,很多地方在城乡建设之中,主动保护古地名,保留乡土历史印记。这种观念的变化,并不是说明当年的调整是错误的,而是社会发展阶段不同,我们关注的重心发生了变化。当年优先解决文字普及与行政效率,如今我们有更多余力去发掘、保护那些曾经被搁置的古地名背后的历史文化,这本身就是社会发展带来的认知进步。
回到黔北这两个县本身,务川与习水今天的本地人,大多早已习惯现用县名,这两个名字经过六十多年的使用,也已经形成属于当代的乡土记忆,新的地名同样承载着几代人的生活、奋斗与家乡情感。旧名是历史,新名是当下,二者并不完全对立。地方文史学者持续整理婺川、鳛水的史料,发掘古鳛国文化,把旧地名背后的故事放进地方志、地方展馆和乡土教育之中,其实就是一种很好的平衡方式。官方行政名称满足现实治理的需要,而消失的古地名,作为历史文化资源单独保存研究,让后人能够完整读懂这片土地名称变迁的全过程。
当我们再次审视1959年婺川、鳛水更名这一段地方行政史,我认为这件事留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就是地名本身兼具实用工具属性和文化遗产属性。在不同的历史阶段,社会会对地名的两种属性有不同侧重。行政层面要考虑书写、传播、管理的便捷,而文化层面,地名承载族群记忆、地域源流,是不可再生的文化资源。
任何一次地名更改,本质上都是在两种属性之间做权衡取舍,不存在绝对完美的方案。对于历史上已经完成的地名调整,后世的研究者与普通读者,应当保持一种理解而不盲从,审视而不苛责的态度,既要读懂当年时代环境下改革的现实必要性,也要看见文字变动之下文化记忆的得失。
历史不会因为地名文字的改变而消失,山川河流依旧在黔北大地静静流淌,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族群延续自身的文化传统,旧县名记载在典籍方志之中,供后人查阅研究,新县名继续记录当代的发展故事。
婺川变为务川,鳛水改为习水,两个汉字的更迭,是中国现代地名规范化进程里一个典型样本,透过这个样本,我们得以窥见一段特殊年代国家基层治理与文化建设的实践,也持续思考,在现代化推进的漫长过程里,我们应当如何守护脚下土地那些厚重而珍贵的历史印记,在实用需求和文脉传承之间,寻找更为妥当长久的相处方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