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下午,从学校下班回来,在东区邮政储蓄银行门前,我正低头走着,突然身后传来叫我小名的一个女士的声音:

“这是于某军了不是?”

能叫出小名的,不是同乡发小,就是当年同学。因为我的改名,纯属无心之举:参加工作之前,在家闹着玩的。参加工作后,就顺其自然了。

回头一看,一位女士手里掂着礼盒。但几十年不见,我竟脱口而出:

“张松梅!”

屈指算来,和张同学,是在山沃初中五年级的时候,至今已经49年了!

自从出了校门,到现在再没见过;半个世纪不见,一张嘴还能叫出名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大吃一惊。

然后,就是互致问候:她问我退休没有,我答明年;我问她现在何处,她答在郑州,原来工作,现在给孩子们带孩子,在郑、在县都买有房。这次是趁双节假期回来看看。

我又问她现在去哪里,她答去看她姐姐。

告别之后,我边走边想:她姐姐?是谁?当年在校时,好像没听说她有姐姐啊。

张同学是山沃东街的,和我们一岭之隔。那一届同学,山沃街的女生不少,除了张松梅,还有陈三妞、陈风云、陈变京等。

那时候,村办小学,也就是各教学点,只有一至四年级,五年级统一集中在山沃初中。

我们在山沃初中上学的时候,正是母校最兴盛的时期。下起小学五年级,中有初中一二年级,上有高中一二年级。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回到家里,吃晚饭的时候,我突然之间又想起了一个人,立刻意识到,张松梅的姐姐是谁了!

我想起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任过我们班主任和语文老师的杜书民老师;张松梅的姐姐,也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师娘——杜书民先生的夫人!

那时候,像我们的母校山沃初中这样的山区初中,公办教师很少,大多数都是土生土长的民办教师——现在称为“老民师”的那一代人,在挑教育教学工作的大梁。

杜老师首先能写一手漂亮的粉笔字,潇潇洒洒,美观大方。常言道,字如其人,这在杜老师身上表现得很充分。

记得刚升入五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和班主任是张留战老师,学习内容是第二表简化字,学了好长时间,后来又废弃了。语文教材上的课文,印象较深的是《直罗镇大捷》。

但到了后来,应该是第二学期吧,张老师改教了初中数学,杜老师接替教了我们一段时间的语文课。记忆中,他批在我们周记本上的那个“阅”字,洒脱而又大气。

杜老师还有一副好嗓子,沙沙的,哑哑的。那时候,山区学校的体音美课程没有专任教师,整个学生时代——小学和初中,没上过体育课和美术课,音乐——也就是唱歌,作为一所学校,是不可或缺的,要不然,整天死气沉沉的,不成体统。

尤其是那个特殊时期刚刚过去,形势需要,该唱还是要唱的。但所有的歌都不是音乐课上学到的,而是在早晨起床后,全校学生集中在校院里,由多才多艺的老民师赵志新老师教唱的。

赵老师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的杜老师也会起歌头让我们唱,或是教我们唱。

有一件事,我的印象尤其深刻。

山沃初中大门口,有三孔砖箍窑,住着六位老民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那里的三孔砖拱窑,中间的一孔住的是杜书民和李小良老师,南边住的是张希彩和赵志新老师,张希彩老师还是我的姑表兄。

那时候,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开展勤工俭学活动,到邻县渑池境内的寺坪去背柱子、椽子。我因身体不便,在山沃初中求学五年间,只去过一次。

对于学生来说,往返一二十里去背煤柱、椽子,属于重体力劳动,当晚上自习,我的堂兄们和村里邻家孩子,有时候会因为太累,不去上晚自习。

那时候,我刚11岁,离家虽然只有一里多路,但由于是在山沟里,道路两边都是山坡,所以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夜路。

有一次,也是勤工俭学日。吃罢晚饭,我去学早,晚自习下课后,我去找堂兄和邻居结伴回家。结果,跑遍他们的教室,发现一个都没来!

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和邻村的同学们一起走出校门:往东的,是胡庄、沟口的学生;往西的,是山沃东西街的学生。他们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了,只剩我一个往北走向白前村的,孤零零的,站在大路口,望着家的方向黑黝黝的群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此情此景,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进退两难!

这种情况,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还是第一次遇到。不一会儿,我便急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被住在校门口的杜老师最先听到,他走出校门,来到我身边,一看是我,就问我咋啦。待我说明情况,他就先安慰了我,把我带回学校,让我和他一起住,我说爹妈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杜老师就说找两个学生送我回去。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姑表兄也出来了。听杜老师一说,直接到他作班主任的六二班教室,叫了两位还没回寝室就寝的男生,把我送回了家。

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杜老师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辞职离开了学校。后来听说,他离开后,他的三弟还接替他到校干了一段时间。等到1988年3月,我重回母校,做代课教师时,他的三弟也已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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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工作后,我在母校呆了三年半时间,然后背井离乡,远走铁门。从此,再也没了杜老师的消息。

直到前几年,偶然间听谁说起,杜老师现在就在新城城市名家小区当保安。有一次,路过该小区正门时,正好见到了他老人家。多年不见,依然是高大、瘦削的身材,清瘦的面容。看起来,身体应该很不错的。

那之后,因为学校搬迁,忙于工作和通勤路途奔波,虽然又多次路过该小区,却没再见到过杜老师的身影。

直到去年一位同学的孩子结婚,前去行礼时遇到先前的一位同事,和杜老师是同乡。向他打听杜老师的近况,他随口说出的一个噩耗,一下子惊呆了我:杜老师已经不在有一段时间了!

问原因,说是有病。我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突然而至的悲痛已使我难受至极!

这是学生时代教过我的老师中又一位悄然离去的先生!

直到此次偶遇我的老同学,他的学生和小姨子!从张同学口中的“姐姐”又突然间恢复了尘封的这段记忆!随手写下这些散乱的文字,算是对已逝的恩师——杜书民先生的一些追思吧!

在以往追忆恩师的文字中,我曾经说过,那些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献给祖国最壮丽的教育事业的那一代土生土长的老民师们,堪称中国教育的脊梁!是他们在国家最艰难的时候,挑起了中国教育的大梁,可他们中的不少人,直到老死病死,因为没有编制,没有坚持到底,没有社保,没有养老金!在一些地区,只有干一年10元标准的养老补贴!还不知道这项政策究竟惠及了多少地区的多少老民师们!

说来可怜又可悲,就连国家全民普惠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金,年年都在上涨啊!可经过无数老民师们的艰辛努力争取来的这点儿养老补贴,却十几年一直保持老样子,原地踏步!

对于杜老师而言,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我作学生时,他是我的老师;我作老师时,教过他的女儿——那个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小女孩杜小果!

薪火相传,不绝于世!这就是所有为人师者不死的生命!

这一代老民师在世的时候,卑微到泥土里;百年之后,更没有人为他们树碑立传!我还是那句话:悼念、追思、缅怀逝者,不为歌功颂德,只为证明,这个世界,他们曾经来过!

杜老师,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