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与印度的经济体量大致相当,两国站在几乎同一条起跑线上。

但此后中国迅速将印度甩在身后,规模一度达到印度的五倍左右。如今,随着中国经济增速放缓,西方企业寻求将工厂迁往他处,一个问题被反复提及:印度是否能够复制中国的增长奇迹?

为避免落入"减少腐败、进一步开放经济、加强教育与基础设施"这类陈词滥调,可以借助两位印度顶尖经济学家——前印度央行行长拉古拉姆·拉詹教授与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达韦什·卡普尔教授的研究,梳理出若干关键洞见:

中国经济为何在八九十年代改革后腾飞而印度未能同步;中国的增长路径为何对印度并不适用;以及印度未来是否可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增长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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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出乎意料的结论是,印度的真正问题并非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由于其独特的政治结构,未能有效落实中国式的战略。

人手不足的地方政府往往迎合地方利益而非服务公众,这种结构意味着,即便存在其他可供借鉴的增长模式,印度也无法、并且永远无法以中国的方式增长。

要理解这一判断,首先需要回答中印之间为何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至本世纪初出现如此巨大的分化。根据拉詹教授的研究,早在七十年代末,中国工人的基础教育水平已经优于印度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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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好的基础教育促成了中国由农业社会向制造业强国转型的两个关键要素:其一,八九十年代大量外资工厂进入中国,这些工厂要求工人具备基本读写能力以理解简单指令;其二,具备基础教育(尤其是会计知识)的工人日后能够自主创业,推动中国经济在两千年后迈向新的台阶。

教育水平并非唯一决定因素。彼时基础教育优于中国的国家不在少数,却未能同样吸引外资工厂,也未能孕育出大规模本土创业。除吸引外资以学习先进经验外,中国还具备另外两项关键要素。

其一是经济自由化,八十年代,中国允许私营企业创办,也允许外资进入。这被视为中国经济奇迹的必要条件。但仅靠自由化无法解释中国的高速增长,印度即为反例。印度在九十年代同样谨慎地对社会主义经济进行了自由化,两千年后又推进了更为激进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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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后印度经济确实提速,但从未达到中国那种两位数的增长。或许有人会说印度开放得不够彻底,但从经济自由度指数来看,中国至今仍是营商环境限制颇多的地方,与印度并无本质差异,用"自由化程度不够"来解释印度落后于中国,显然缺乏说服力。

其二是强有力的地方政府。中国的地方官员在过去几十年中拥有清晰的激励——招商引资、修建道路、办好学校、建起工厂,这些都是可以看得见、量得出的政绩。

地方政府不仅有能力去征地、通电、修路,还愿意主动为外资保驾护航。中国的产业园区之所以能够快速拔地而起,靠的正是地方政府在土地、电力、劳动力和物流上一站式解决问题的执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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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印度地方政府恰恰在这里出了大问题,POSCO曾在奥里萨邦投资121亿美元建设钢铁项目,自2005年启动,苦熬十一年后,在2016年宣布失败,原因是征地冲突与法律诉讼不断。

类似的故事在印度反复上演:"高速铁路走廊"原计划连接孟买与艾哈迈达巴德,全长508公里,至2023年,仅完成8%的土建工程,原因是沿线多地农民拒迁,甚至提出"一亩换两份政府岗位"的条件。资本不是没来,而是被地方治理的沼泽一点点耗尽。

要理解这种执行力上的鸿沟,就必须追溯印度地方政府为何长期虚弱。

卡普尔教授指出,印度的种姓制度使基层社会长期高度分化,公共资源的分配从来不是"服务全体民众",而是围绕不同社群的博弈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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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一旦要修一条路、建一座厂,就不可避免要碰触土地、宗教、种姓、族群等敏感神经。莫迪政府2014年上台后提出"印度制造",声称要在十年内跻身制造强国之列,可造厂的第一步——征地,就成了政府最头疼的难题。

十年间,政府曾三度派出警力平息村民抗议,换来的却是一个未建成的工厂和两千余页的上诉材料。

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是卡普尔所提出的"早熟的民主国家",即在国家尚未做好准备时便过早采行民主体制,这一"早熟"通过三种机制拖累了地方政府。

其一是恶性循环:早熟民主国家在建立之初公共服务往往质量低下,较富裕人群转而使用私立学校与医院,随后不愿再为公共部门缴税,使地方政府服务更加失灵。卡普尔指出,印度地方政府尤其不敢加税。

其二,由于社会分化严重,靠特定种姓、宗教或利益群体票源上台的地方官员更倾向以补贴与专项福利回报支持者,而非投资于全民共享的公共服务。

其三,在早熟民主国家中,政客更偏爱高度可见、易于交付的公共品,例如宁愿修建现代化地铁,也不愿投资短期难见成效的教育体系。

由此可见,印度增长慢于中国的表层原因是基础教育薄弱、投资不足、FDI引入有限,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地方政府缺乏能力与正确激励,而这既受制于种姓制度的遗产,也受制于早熟民主体制的结构。尽管莫迪政府初衷良好,这些结构性因素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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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莫迪近年愈显威权倾向,最近又失去议会多数,因此印度不可能以中国的方式增长。

外部的鼓噪与内部的现实之间的落差,也在数据中得到印证。在152个国家的全球工业绩效排名中,印度仅位列第41,远低于主要工业国家。

问题并非资金不到位,而是基础设施无法承压:电力供应、港口吞吐、公路铁路、水资源调配,几乎每一项都跟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工厂"所需要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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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红利若不能被制度转化为生产力——若制度不把人当作资源而只当成成本——那么再多年轻人,最终也只会转化为社会压力,而非增长动能。

这并不意味着印度毫无希望,与八十年代相比,印度国民教育水平有所提升,基础设施尤其是数字与金融基础设施显著改善。

面对外国企业寻找中国替代地的机遇,印度在理论上具备承接大规模FDI的条件。虽然由于地方政府能力与意愿的不足,实际吸引到的FDI尚不亮眼,但如今印度选举出一个更具多元制衡的联合政府,一些分析认为,这将迫使莫迪与地方政府更紧密地协作以推动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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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大国的紧密合作或许无法让印度走上中国式道路,却可能使其走上美国式道路——一个庞大、分化、缓慢而混乱,但最终成就了历史上最成功增长奇迹的路径。

卡普尔也注意到,印度在开设银行账户、燃气入户以及厕所接入下水系统等项目上的成功推进,说明地方政府的执行能力正在缓慢改善。虽然短期内难以出现中国式奇迹,但仍有理由对印度未来数十年的增长潜力保持乐观。

鉴于基础教育通常属于地方政府职责,而这方面能力正在提升,未来印度或许会在基础教育领域率先取得明显进步。

这将意义重大——一个普及化的基础教育水平,将使更多印度人得以获取空前丰富的在线学习资源,从而为国家的长期发展奠定更为深厚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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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再看西方那一轮"印度替代中国"的集体喧嚣,就会明白其中真正的荒诞之处。

全球产业链刚热完中国,又炒起了所谓"印度奇迹",外媒捧场、政客站台、资本涌入。

然而真正下场的投资者才知道,电没通、地批不了、人也留不住,图纸上的宏伟计划,落到地方就成了泥潭。POSCO的钢铁厂、孟买至艾哈迈达巴德的高铁走廊、一个又一个胎死腹中的项目,都是最直白的注脚。

西方的期待,从最初的兴奋到如今的失望,再到部分观察者的绝望,本质上是把"人口"当奇迹,把"民主"当万能,却忽视了工业化真正依赖的地方治理与执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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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未来当然仍有属于自己的增长故事,但那注定不会是中国故事的翻版。指望印度在十年内成为下一个中国,不是对印度的抬举,而是本世纪最大的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