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上萨瓦省（Haute-Savoie）的塔南日（Taninges），有一座最近变得格外敏感的墓碑。
墓碑上镶着几张照片。
13岁的Victoria，11岁的Noé，还有只有2岁的Jules。三个孩子都在照片里笑着，旁边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离世时的年龄。
他们的骨灰并不在这里。
真正埋在墓碑下面的，是他们的母亲Deborah。
也正因为如此，Victoria和Noé的父亲Damien每次想到这块墓碑，都难以接受。
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在做一件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异常困难的事：
把自己两个孩子的照片和名字，从这座墓碑上拿下来。
事情要回到2024年11月。
塔南日是法国阿尔卑斯山区一个只有约3500名居民的小镇。
11月12日，在远离镇中心的一栋家庭木屋里，13岁的Victoria、11岁的Noé和2岁的Jules被发现死亡。三个孩子的母亲Deborah当时已经不见踪影。
第二天，她的遗体在几十公里外的瑞士被发现，地点是她自己的汽车内。
调查人员认为，三个孩子死于利器伤害，案件的主要嫌疑指向他们的母亲，随后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不过这里有一个法国司法程序上的细节需要说明。
因为Deborah已经死亡，针对她的刑事追诉也随之终止，不会再有一场刑事审判。因此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说，她仍然享有无罪推定。
警方的调查并没有立即结束，调查人员仍希望尽可能还原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但对于两个家庭来说，司法程序还没完全走完，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已经出现了。
Deborah后来被安葬在家族墓穴中，三个孩子却没有葬在那里。
然而，他们的外祖父母，也就是Deborah的父母，在女儿的墓碑上放上了三个孩子的照片。
于是就出现了如今这块特殊的墓碑：母亲的名字旁边，是三个已经离世的孩子。从外祖父母的角度看，这里像是一家四口的纪念之地。
可从Victoria和Noé父亲Damien的角度看，含义完全不同。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出现在涉嫌杀害他们的人的墓碑上？
事实上，这三个孩子并非来自同一位父亲。
Victoria和Noé是Damien的孩子，最小的Jules则出生于Deborah后来的另一段关系。
悲剧发生后，Damien的生活几乎停了下来。他的律师Fanny Colin告诉法国媒体，这名父亲此后一直没能恢复工作，还曾多次住院。而墓碑的出现，又给他增加了一层难以回避的痛苦。
Damien的要求其实很具体。他希望墓碑上属于Victoria和Noé的两张照片被撤掉，同时去掉两个孩子的名字。
一开始，他并没有直接把事情闹上法庭，Damien的律师Fanny Colin首先尝试和孩子的外祖父母沟通。
Colin后来坦言，她当时甚至有些“天真”地认为，只要向对方说明这件事给父亲造成了怎样的痛苦，对方应该就会主动把照片拿下来。
结果对方拒绝了，双方谁也没有退让，一块墓碑上的两张照片，最终从家庭矛盾变成了一场法律纠纷。
Damien一方随后把目光转向了塔南日市政府。原因在于，法国《地方政府总法典》对墓碑上的文字和装饰并非完全没有规定。其中一条要求，墓碑或墓葬纪念设施上的铭文，需要事先提交市长批准。
Damien的律师于是写信询问市长：外祖父母在墓碑上加上孩子的姓名和照片时，到底有没有申请？
答案是，一开始没有。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并没有朝Damien希望的方向走。
市长Gilles Peguet要求家属补交手续，今年6月，他又正式批准了这项墓碑设计。也就是说，原本存在的程序问题，通过一次“事后补批”解决了。
市长的态度也很明确，他说自己能够理解孩子父亲的痛苦，同样能够理解外祖父母的痛苦，但作为市长，他没有权力替两个家庭判断谁的悲伤更重要。
更关键的是，从现有规定来看，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某座墓碑上，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必须真正安葬在那里。
法国政府过去也专门回答过类似问题。
2023年，法国内政部在回应一名参议员的询问时解释，如果墓碑铭文明显可能扰乱墓园公共秩序，市长可以禁止；但除此之外，市长原则上不能随意限制家属选择什么形式、写什么内容。
其中甚至明确提到：墓碑上可以出现并未实际安葬在墓穴中的死者姓名。
现实中也确实存在这种情况。例如一个人的骨灰被撒在其他地方，但家人为了纪念他，仍可能把名字刻在家族墓碑上。从纯粹的墓园管理规则来看，这并不罕见。
真正罕见的是眼前这个家庭的情况，这些孩子的照片，能不能出现在涉嫌夺走他们生命的母亲墓碑上？当地两名殡葬行业从业者告诉法国媒体，她们以前从没遇到过类似场景。
毕竟，法律条文到了这里，也很难直接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到了8月底，Damien一方决定走司法程序。他的律师向格勒诺布尔行政法院提出紧急申请，希望通过法院介入解决，但申请被驳回。
律师表示，这次裁定并没有给出她所期待的详细理由。
可Damien并不准备就此停手。律师团队正在研究进一步的救济途径，包括就案件实体问题继续提起诉讼。
在Colin看来，她并不否认孩子的外祖父母需要一个悼念三个外孙的地方，她真正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种方式。
在她看来，把受害孩子的照片放在涉嫌杀害他们的人的墓碑上，本身就令人难以接受。
法国记者后来找到了孩子的外祖父母，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块纪念牌，上面写着：“献给我们的四颗星。”
这里的“四颗星”，显然包括他们的女儿和三个外孙。
面对记者，两位老人不愿接受采访，只反复表示没有什么可说的。最终，他们的律师Antoine Sauvestre-Vinci代为作出了回应。
律师表示，外祖父母和孩子的舅舅不希望公开解释墓碑，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向外界证明应该如何哀悼亲人。他们只希望人们记得，他们同样是三个孩子非常亲近的家人，曾经参与孩子们的日常生活，也同样因为三个孩子的离去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随后，律师提到了一个此前很少被注意到的细节。直到现在，外祖父母仍然不知道三个孩子最终会被安葬在哪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如此坚持保留墓碑上的照片。
对他们而言，女儿的家族墓穴，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同时悼念女儿和三个外孙的固定地点。
根据法国媒体掌握的信息，Victoria和Noé的父亲目前仍在等待案件调查正式结束，之后才准备安置装有孩子骨灰的骨灰盒，为他们确定真正的纪念地点。
而如今，这家人还要为了两个更加具体的问题继续走上法庭：
孩子的照片究竟应该留在哪里，以及谁有权决定他们应该以怎样的方式被纪念。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faits-divers/taninges-le-combat-dun-pere-pour-retirer-le-visage-de-ses-enfants-de-la-tombe-de-leur-mere-infanticide-30-09-2026-JCAQRFFXBRDYZBXKGBL6YGX4XY.php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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