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总署最新数据显示,我国年内肉类进口总量冲破950万吨关口,刷新了历史纪录。
奇怪的是,你平时去菜市场转悠,或者去大型超市买菜,货架上摆着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本土冷鲜肉,很难看到贴着进口标签的肉排。这近千万吨的海外肉类到底去哪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渠道分流之谜
去生鲜零售超市走一圈,冷柜里除了少量昂贵的高端牛排,普通猪肉、鸡肉基本来自国内本土屠宰场。
老百姓的直观感受没有错,进口肉确实极少出现在普通零售终端的显眼位置。海关总署统计快报显示,2025年我国肉类(包括杂碎)累计进口数量为608.7万吨,同比下降8.7%。
这背后首先是肉类储存形态的物理差异,我国本土肉类消费以热鲜肉和冷鲜肉为主,讲究的是排酸后的冷藏保存,保质期通常只有几天。而漂洋过海运过来的进口肉类,走海运冷链集装箱至少需要经历数十天的长途运输,必须全程处于零下18摄氏度的冷冻状态。
进口猪肉以冷冻形态为主,冻肉的口感不如冷鲜肉,所以在零售市场几乎见不到进口猪肉。
行业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进口牛肉中冷冻牛肉占比为85%,冰鲜牛肉占比为11%。
冻肉在家庭消费场景中处于天然劣势,国内消费者的日常烹饪习惯以小炒、炖煮为主,对肉质的水分含量和纤维弹性要求极高。
解冻过程会不可避免地造成肌浆液流失,导致口感变柴。
进口冻肉在零售端的价格优势并不明显,消费者更习惯购买冷鲜肉,因此许多零售商户不愿备货。
普通消费者在菜市场挑肉,习惯用手指按压肉质弹性,冻硬的进口肉也无法在农贸市场的案板上展示这种新鲜度。
零售商的货架陈列逻辑也决定了进口冻肉的边缘化。商超的冷柜运营成本很高,需要持续耗费电能维持低温,坪效要求严格。
如果摆上大块的进口冷冻猪肉或牛肉,不仅化冻处理繁琐,损耗率也居高不下,周转速度远低于当天进出、当天清空的冷鲜肉。
冷冻肉需要冰柜长期储存,小门店冷库空间有限,售卖周转慢,损耗压力比较大,所以很多小零售商户不愿意备货进口冻肉。
更为关键的是分销体系的物理切割,按照传统模式,国内进口冻肉需经过多重环节才能进入消费市场,并不会直接进入面向散户的批发市场,而是从保税冷库分拨到全国各地的骨干冷链集配中心。
以2025年12月投运的中国供销农产品集团天津国际冻品交易市场为例,该项目位于中新天津生态城国家骨干冷链物流基地,设有大型冻品交易中心、加工集配中心、物流分拨中心及智慧控制等信息化配套设施。
可提供保税展示、海关查验、进出口代理等服务,定位为立足天津、服务京津冀、链接全球的大型专业冻品流通枢纽,并着力打造全球冻品一级集散地。
也就是说,这些肉类从进入国门的第一天起,走的就不是供给家庭菜篮子的零售货架通路,而是另一套大宗物资分发网络。
在终端定价上,普通农贸市场也难以承接整装进口肉。
进口肉是以几十公斤甚至上百公斤的标准冻肉箱为单位入库的,上面贴着外文检疫标签和大宗条形码。
商户如果要在菜市场零售,必须自行切割分解,这不仅增加了人工和设备投入,还会因为无法提供消费者熟悉的产地追溯码而遭遇询问,吃力不讨好。
社区小超市、普通菜市场散户采购量很小,一般不会直接对接港口或者一级批发商,加上冻肉需要冰柜长期储存,这也进一步拉大了进口冻肉与普通零售终端之间的距离。
二、隐形消化网络
既然老百姓的厨房案板不是它们的主战场,这608.7万吨进口肉类(包括杂碎)究竟被谁消化了?
答案隐藏在普通人每天都在接触、却很少仔细探究的餐饮和工业制造环节。
肉制品深加工企业是进口冻肉的重要采购方之一。市面上常见的火腿肠、培根、午餐肉罐头、肉丸、水饺馅料以及各类休闲肉干,其上游原料采购清单中,进口冷冻肉占有相当比例。
工业化流水线不需要考虑肉块的原始外观,也不在乎解冻带来的外观变化。有地方商务部门工作人员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进口冻肉大部分进入深加工领域,很少直接上到百姓餐桌。
在食品工厂的标准化作业中,冻肉进入车间后,直接由工业绞肉机、斩拌机粉碎成肉糜。在添加大豆蛋白、淀粉、调味剂和保水剂之后,原本由于冷冻流失的口感差异被大大填平。
对这类深加工厂来说,进口肉供应规模稳定,切割规格较为规范。
以标准冻肉箱为例,进口猪后腿肉通常以25公斤为单位装箱,脂肪含量和瘦肉率有明确的规格要求,比较符合工业配方的精度需要。
餐饮业的中央厨房是另一个庞大的吞吐池。
连锁快餐店的汉堡肉饼、炸鸡块、卤肉饭料理包,以及大量外卖档口使用的预制菜肴,背后的原料中有相当比例来自进口冻肉。
如今许多品牌连锁餐饮店已经不再在门店后厨切肉下锅,而是由集中化工厂将进口肉统一制成半成品,通过急冻锁鲜技术分发到各个门店,店员只需要微波加热或者下锅油炸即可出餐。
行业分析也指出,餐饮连锁化率持续提升拉动冷链需求,中央厨房模式使肉类从“食材”升级为“规格统一的原料”,其流通效率直接影响餐饮企业的采购成本和菜品供给稳定性。
在这个流程中,消费者吃到的是调味完全统一的成品菜肴,菜单上通常不会标注原料肉的具体来源。
你中午点的一份土豆牛肉盖饭,里面的牛肉块可能来自南美洲的牧场。晚上在火锅店吃到的肥牛卷,原料也可能是大宗进口冷冻肉砖,经过刨肉机切片后直接装盘上桌。
团膳和集体食堂构成了第三个稳固的消化渠道,大型企业园区、高校后勤、医院以及各类工程项目的食堂,每天都要承担成千上万人的基础肉类供应。这类场景对成本控制较为严格,同时要求供货商具备持续大批量的现货交付能力。
公开的采购招标信息显示,高校食堂和企事业单位后勤确实在批量采购进口冷冻牛肉等品类。
进口冻肉通过一级代理商对接团膳供应链公司,整柜进货,整车配送,在后厨被切片、油炸、红烧,变成每天大锅菜里的核心蛋白质来源。
三、产销价差重构
进口肉隐形流转的底层推动力,来自全球肉类生产成本的悬殊差距和跨国贸易利差。
巴西、阿根廷、美国等国拥有连片平原和廉价饲料原料。饲料通常占养殖总成本60%—70%,肉牛育肥中巴西约60%—70%、美国约70%—80%、中国约65%—75%,直接决定出栏牲畜离岸价。
海外牧场自动化程度高、人工和地租较低,部分品类到岸成本长期低于国产。
但2026年这一优势明显变化,1月1日起,我国对进口牛肉实施三年保障措施,实行国别配额管理,配额外加征55%关税,2026年配额120万吨。
截至9月,配额使用约74%,澳大利亚配额提前用尽,6月20日起超配额到港加征关税,部分谷饲部位到岸成本每公斤抬升18—20元。卓创资讯预计,下半年进口牛肉进入“配额见底、成本跃升”阶段。国内肉牛产能同步收缩,二季度牛存栏9557万头,同比下降4.3%。
猪肉方面,2025年生猪均价约14.44元/公斤,为近年来低位水平。国内供给充足,进口猪肉价格优势不再突出。
据Mysteel预计,2026年猪肉进口约95万吨,低于2025年的97.58万吨。进口冻牛肉成本优势也在收窄,当前进口牛肉与国产鲜牛肉价差缩至约6元/公斤。
进口肉曾重构国内供求平衡,商务部调查显示,2024年牛肉进口较2019年增长73.2%,进口价显著低于国内。
2019年至2024年上半年,进口牛肉市场份额从20.55%升至30.90%。但进口肉占整体消费有限,猪肉进口约占2.2%,主要是补充渠道,在特定品类上发挥价格约束作用。
本土产业因此形成分工:养殖和屠宰依托短冷链,经营高溢价生鲜冷鲜肉,工业标准化、大批量原料供应较多交给全球供应链。
随着配额约束推高进口成本,定价主导权正从出口国产能转向中国本土市场,国产牛肉尤其高端牛肉迎来窗口期。
六百余万吨进口肉并未消失,而是化整为零,嵌入食品工业和连锁餐饮。
超市里难见产地标签鲜肉,但快餐店、便利店和零食包装里,全球畜牧业成果早已端上普通人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