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大厅灯火通明,宾客推杯换盏。
班杰明挽着晴儿走进来,晴儿手腕上那只翠绿玉镯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小燕子站在主桌旁,手里一只牛皮纸袋,指节发白。
班俊逸和新娘敬酒到这一桌,班杰明伸手要拍儿子肩膀,小燕子把纸袋推到晴儿面前,声音很轻:“宴席散了,再看。”晴儿抽出合同,只看一眼,脸色刷白,酒杯啪地摔碎,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椅背。
班杰明想抢,小燕子按住纸袋,转头给儿子整理领带,像什么都没发生。
晴儿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
01
天还没亮,小燕子就起来了。
饭馆后厨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她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案板是铁皮的,用了十几年,边角磨得发亮。
她揉面的手劲大,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只牛皮纸袋。
牛皮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
她每天和面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个柜子,但从来不打开。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班俊逸结婚的日子。
她擦了擦手,蹲下来,把纸袋抽出来。
里面是一沓文件,她没看,只是捏了捏厚度,又放回去。
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
从班德昌把纸袋交给她那天起,她每个月都要摸一遍,确认东西还在。
电话响了。
是律师叶宏俊。
他提醒小燕子,信托生效的最后条件是班俊逸在婚礼当天登记结婚,且班杰明和晴儿在场未提出异议。
小燕子说知道,都安排好了。
叶宏俊顿了一下,问她想清楚没有,这一亮出来,二十年的账就清了。
小燕子说想清楚了,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是俊逸的。
班俊逸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燕子正在煮面。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旁边,说妈你别忙了,我吃不下。
小燕子说吃不下也得吃,今天累着呢。
面端上来,卧了两个荷包蛋。
班俊逸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抬头问,妈,我爸到底是谁。
小燕子拿抹布擦灶台,背对着他说,早跟你说了,出国了,没联系。
班俊逸说那今天他来不来。
小燕子说不知道,来不来都行。
班俊逸没再问,低头吃面。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小燕子听得心里发紧。
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红领带,说系这个,喜庆。
班俊逸接过去,说妈你今天怪怪的。
小燕子帮他系领带,手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好。
她拍拍儿子肩膀,说去吧,新娘子等着呢。
班俊逸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好的妈。
小燕子挥挥手,说快走快走,别磨蹭。
班俊逸走后,她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盯着那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
然后给叶宏俊打电话,说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按计划来。
叶宏俊说放心,程序上没问题。
同一时间,国外某栋别墅里,晴儿正在试戴一副翡翠耳环。
班杰明站在窗前看手机,说班俊逸的请柬到了。
晴儿手一顿,问哪个班俊逸。
班杰明说就是方晓燕的儿子,当年那个。
晴儿把耳环摘下来,说你去干什么,都多少年了。
班杰明说父亲生前嘱咐过,班家血脉的婚礼必须到场。
晴儿没说话,走到镜子前,把耳环重新戴上,左右转了转脖子。
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看不出四十八岁。
班杰明回头看她一眼,说那只玉镯呢,父亲当年给方晓燕的那只。晴儿说卖了,那么多年了谁记得。班杰明没追问,拿起外套说走吧,飞机不等人。
晴儿从首饰盒底层摸出一只翠绿玉镯,对着光看了看,戴在手腕上。镯子内侧刻着一个“班”字,她用手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
02
婚礼在城里最好的酒店办。
小燕子本来想在自家饭馆摆几桌算了,班俊逸不同意,说妈你辛苦一辈子,我结婚得风光一回。
小燕子拗不过他,把攒了多年的积蓄拿出来。
班俊逸不知道,这场婚礼的酒水钱,是班德昌信托基金里拨出来的。
叶宏俊说这是信托允许的合理支出,用于受益人婚礼。
班杰明和晴儿到得早。
晴儿一身墨绿旗袍,脖子上戴珍珠项链,手腕上那只玉镯晃来晃去。
她一进大厅就四处打量,看见小燕子站在签到台旁边,穿一件暗红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跟普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晴儿嘴角翘了翘,挽着班杰明走过去。
晓燕,这么多年不见,你一点没变。
晴儿笑盈盈伸出手。
小燕子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说你也一样。
晴儿感觉小燕子手心里有茧,粗糙得很,心里更舒坦了。
她故意把玉镯往小燕子眼前晃了晃,说这镯子你还认得吧,当年你送我的。
小燕子松开手,说认得,怎么不认得。
班杰明站在旁边,眼神在小燕子脸上停了几秒。
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句,俊逸呢。
小燕子说在里面招呼客人。
班杰明点点头,带着晴儿往里走。晴儿挽着他胳膊,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小燕子,眼里有说不出的得意。
班俊逸正在和新娘郑欣怡对流程。
郑欣怡是小学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看见班杰明和晴儿走过来,小声问俊逸,那两位是谁。
班俊逸说妈的朋友,国外回来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看见班杰明那一刻,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班杰明走到班俊逸面前,上下打量他。
二十六岁,个子比自己还高半头,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伸手拍了拍班俊逸肩膀,说好小子,长得真精神。
班俊逸笑着说谢谢叔叔。
这一声叔叔叫得班杰明手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晴儿在旁边挽着班杰明胳膊,指甲掐进他西装袖子。
她看见班俊逸那张脸,跟班杰明年轻时像了七八分,心里咯噔一下。
她凑到班杰明耳边说,你觉不觉得这孩子像谁。
班杰明没接话,转身去跟别的宾客寒暄。
小燕子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晴儿掐班杰明胳膊的动作,看见班杰明拍儿子肩膀时手指微微发抖,看见班俊逸对班杰明笑。
她端着一杯茶,茶水凉了也没喝一口。
叶宏俊走过来,低声说都准备好了。
小燕子说再等等,等宴席散了。
叶宏俊说班杰明那边律师联系过我,问信托的事。
小燕子说你怎么回。
叶宏俊说按你交代的,一切以合同为准。
宴席开始。
小燕子坐在主桌,班杰明和晴儿被安排在邻桌。
晴儿故意把椅子往小燕子这边挪了挪,说晓燕,咱们姐妹这么多年没见,今天得好好聊聊。
小燕子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吃菜。
晴儿说你知道吗,杰明现在生意做得可大了,我们在国外住别墅,开豪车。
小燕子说那挺好。
晴儿又晃了晃玉镯,说这镯子我戴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摘过。
小燕子放下筷子,看着晴儿的眼睛,说那镯子内侧刻着字,你刮不掉吧。
晴儿脸色一变,把手缩回桌下。
03
宴席过半,新人开始敬酒。
班俊逸牵着郑欣怡一桌一桌走,到主桌时,小燕子站起来,接过儿子手里的酒杯,说我替你敬你妈这杯。
班俊逸愣了一下,说妈你今天怎么了。
小燕子没解释,仰头把酒喝了。
班杰明在旁边看着,突然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酒杯说俊逸,我敬你一杯。
班俊逸说谢谢叔叔。
班杰明一口闷了,酒劲上来,话多了几句。
他说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以后得好好孝顺她。
班俊逸说那当然。
班杰明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对不起一个人,到现在都后悔。
晴儿在旁边拉他袖子,说老班你喝多了。
班杰明甩开她手,说我没喝多。
小燕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给叶宏俊使了个眼色,叶宏俊点头,悄悄退到宴会厅外面打电话。
晴儿见班杰明还要说,赶紧站起来,笑着对宾客说老班今天高兴,喝多了,大家别介意。
她扶着班杰明坐下,指甲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班杰明疼得皱了皱眉,清醒了几分,不再说话。
班俊逸和郑欣怡敬完酒回主桌。
郑欣怡给小燕子夹菜,说妈你吃点东西,忙一天了。
小燕子拍拍她的手,说好孩子。
郑欣怡又说,妈,那个班叔叔,他看俊逸的眼神怪怪的。
小燕子说别多想,吃菜。
晴儿听见这话,心里更不踏实。
她掏出手机给律师发消息,问班氏信托到底怎么回事。
律师回得很快,说信托受益人是班杰明,一直没变。
晴儿看完消息,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不知道,这个律师是班德昌生前安排的,给晴儿的回复都是假的。
宴席快结束时,宾客陆续散了。
小燕子站在宴会厅门口送客,跟每个人握手道谢。
班杰明和晴儿也起身要走,小燕子拦住他们,说等一下,还有件事。
班杰明说什么事。
小燕子从签到台下面拿出那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说宴席散了,再看。
晴儿看着那只发黄的牛皮纸袋,心跳突然快起来。
她说晓燕你搞什么名堂。
小燕子没理她,转头对班俊逸和郑欣怡说,你们先回去,妈处理点事。
班俊逸说妈我等你。
小燕子说不用等,回去吧。
班俊逸看母亲脸色平静,但眼神很坚定,就拉着郑欣怡走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小燕子、班杰明、晴儿,还有站在门口的叶宏俊。
服务员开始收拾碗碟,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小燕子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牛皮纸袋推到晴儿面前。
04
晴儿看着牛皮纸袋,手指发凉。
她看了一眼班杰明,班杰明也一脸茫然。
晴儿伸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班氏家族信托受益权转让协议几个黑体字。
晴儿翻开合同,第一页写着信托设立人班德昌,受益人为班俊逸,生效条件为受益人年满二十五岁且登记结婚。
合同注明,信托财产包括班氏集团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三处房产、以及一笔固定存款。
班杰明和晴儿仅保留居住权,无处置权、无收益权。
合同最后一页附着一张亲子鉴定报告,鉴定结论是班俊逸与班杰明亲权概率为零,与班德昌血缘关系为祖孙。
晴儿看到亲权概率为零几个字,手开始抖。
她翻到下一页,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写明若班杰明或晴儿在信托生效后提出异议或诉讼,视为自动放弃居住权,且班杰明需与晴儿解除婚姻关系,净身出户。
晴儿的酒杯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她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椅背才没倒下。
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班杰明抢过合同看了几眼,脸也白了。
他抬头看小燕子,说这不可能,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小燕子说老爷子走之前三个月来找我,做了亲子鉴定,设立了信托。
他给你留了一封信,被晴儿截了。
班杰明转头看晴儿,晴儿摇头,说没有,我没见过什么信。
叶宏俊从门口走过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递给班杰明,说这是班德昌先生留在律所的原件,你可以对笔迹。
班杰明接过信,看了两行,手就抖得拿不住纸。
信上写:杰明,你被那个女人骗了二十年。
方晓燕没有背叛你,是程雅静伪造了照片和记录。
我查清楚了,但你已经跟她结了婚,我不忍心拆散你。
班家的东西,我留给俊逸。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争。
班杰明把信纸攥成一团,转头盯着晴儿。
晴儿后退两步,撞在椅子上,跌坐下去。
她说不是的,杰明你听我说,那照片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班杰明说亲子鉴定都出来了,你还嘴硬。
小燕子站起来,把合同收回牛皮纸袋。
她说班杰明,当年你信她不信我,我不怪你。
但这二十年,俊逸没花过你一分钱,没叫过你一声爸。
今天他结婚了,老爷子的信托生效了。
从今往后,班家的东西是俊逸的,你们俩的账,跟我没关系了。
晴儿突然站起来,指着小燕子说,你算计我,你等了二十年就为了今天。
小燕子看着她,说我没算计你,是你自己算计了你自己。
班德昌给过你机会,他让你把玉镯还给我,你戴了二十年没摘。
那镯子是班家传给长孙媳妇的,你一个不能生的女人,配吗。
晴儿低头看手腕上的玉镯,翠绿的颜色在灯光下刺眼。她伸手想摘,手抖得厉害,摘了两下没摘下来。小燕子说别摘了,那镯子我不要了,脏了。
05
晴儿被送进医院。
班杰明叫了救护车,一路上晴儿抓着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嘴里翻来覆去说那合同是假的,亲子鉴定是伪造的。
班杰明一句话不说,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医院走廊里,班杰明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班德昌那封信。
叶宏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班先生,信托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班杰明说我就想知道,我爸什么时候知道俊逸的。
叶宏俊说老爷子六年前查到的,那时候俊逸二十岁。
他本来想直接找你,但发现晴儿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所有寄给你的信都被截了。
老爷子没办法,只好走法律程序。
班杰明问,那信托的管理人是谁。
叶宏俊说是一家银行,老爷子指定的。
你每年收到的财务报表,都是银行统一发的模板,上面只写信托正常运营,你没仔细看过吧。
班杰明苦笑,说我以为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家业。
叶宏俊说老爷子留给你的是管理权,不是所有权。
管理权到俊逸结婚那天为止。
班杰明把信纸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
他说我能见见俊逸吗。
叶宏俊说现在不行,小燕子说了,今天的事对俊逸打击太大,让他缓几天。
班杰明说那我能见见晓燕吗。
叶宏俊说不能,她不想见你。
病房里,晴儿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给律师打电话。
律师还是那套说辞,说信托没问题,受益人是班杰明。
晴儿说你确定。
律师说确定,我看了原始文件。
晴儿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个律师是班德昌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晴儿给班杰明打电话,班杰明没接。
她又打,还是没接。
她发消息说老班,你相信我,那份合同肯定有问题,我找律师查了,信托受益人是你。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晴儿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班杰明。
那时候小燕子带她去参加同学聚会,班杰明坐在角落里喝啤酒,穿一件白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当时就想,这个男人我要定了。
后来她偷了小燕子的日记,模仿小燕子的笔迹写了那些信。
她找了个人假扮小燕子的男朋友,拍了照片。
她把照片和信放在班杰明家门口,算准了他会看到。
班杰明果然信了,跟小燕子分了手。
她趁虚而入,陪他喝酒,陪他出国,陪他创业。
她以为时间久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可她没想到,班德昌那个老头子,死之前还摆了这么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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