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电话铃像刀子一样扎穿安杰的睡眠。
她抓起话筒,那边是江亚菲哭到喘不上气的声音:“妈,王海洋走了,留了离婚协议,还有一张催款单……”安杰披着衣服赶到婚房时,女儿抱着刚满百天的外孙坐在地板上,整个人是木的。
安杰弯腰捡起那纸催款单,数字后面跟着五个零。
五年后的春天,她在街角面馆门口与王海洋迎面相遇。
他瘦得颧骨突出,西装皱得不像样。
安杰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笑:“你叫韩从彤还钱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吗?”
01
外孙的满月宴散场后,安杰留下来帮女儿收拾残局。
婚房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没撤的碗筷,地上有踩扁的纸杯,沙发缝里塞着红包壳。
江亚菲在里屋哄孩子睡觉,王海洋说送亲戚,出门半天了还没回来。
安杰把垃圾袋一包包扎好,拎到门口时,瞥见垃圾桶里有一片碎纸,上面印着银行的抬头。她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有“转账”
“六万”几个字。她又翻了翻桶底,找齐了另外三片。
拼起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回执单:收款人王石头,金额六万。
安杰拿着那张拼好的纸,站了足足半分钟。她把纸叠好,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脸上没带出什么表情。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把那张回执单又展开看了一遍。
时间是一个月前,那时候江亚菲刚出月子。
王海洋说要给孩子办满月酒,钱不够,安杰还给了他两万块。
她合上眼睛,脑子里把这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越想越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银行。
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轮到她时,她不存钱也不取钱,只递了一张纸条进去,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身份证号:“同志,麻烦查一下这个人名下的流水。”
她在银行工作了几十年,退休前还是会计科的老手,陈广发就是她在银行系统里几十年的老交情。
陈广发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打了几个电话,让她第二天来拿。
第二天下午,安杰拿到一份打印好的流水单。
她坐在陈广发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张一张翻过去,手越来越冷。
两年多的时间,王海洋往老家汇了二十多万,一共十几笔,每一笔都不大,三五千,一两万,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扎眼的数字。
“他一个跑业务的,哪来这么多钱?”陈广发靠在椅背上,递过来一杯茶。
安杰没接茶,把流水单叠好放进包里:“老陈,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陈广发点点头,也没追问。安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说,要是自家女婿瞒着你往老家送钱,该不该问?”
陈广发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那得看这钱是哪来的。”
安杰回到家,把那本用了几年的老式记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空白页,抄下第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收款人。
合上本子后,她抬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养了八年的绿萝,愣了好一阵神。
江建新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问了一句:“孩子睡着了?”
“谁?”
“外孙。”江建新换好拖鞋,看了她一眼,“满月宴上你就心不在焉的。”
安杰把记账本塞回抽屉,冲他笑了笑:“没有,就是累了。”
江建新没再追问,去厨房倒水了。安杰坐在原处没动,心里那本账,翻开了第一页。
晚上,江亚菲打电话过来,说王海洋给孩子买了份教育金保险,一年要交八千,连交二十年。
安杰听着,嘴上说“好,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手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机锁了屏,自言自语了一句:“他要是真舍得掏这个钱,太阳得打西边升起来。”
02
安杰从陈广发那儿打听到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确认这事之后,她想了整整三天怎么开口。直接问王海洋,怕打草惊蛇。找女儿说,又怕江亚菲觉得她挑拨夫妻关系。
第三天下午,安杰趁王海洋在家看球赛,提着一袋水果过去串门。王海洋陪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笑得殷勤,还主动去厨房切了盘西瓜出来。
安杰接过西瓜,没急着吃,把瓜皮转了两圈,看着对面的女婿:“海涛他爸,最近身体还行?”
王海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着呢,我妈昨天还打电话来,说让我替她谢谢您,说亚菲给寄的钙片,她吃着管用。”
安杰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上个月,你爸收到的那六万块钱,也是你寄的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
王海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那是我爸说老宅漏雨,找人修屋顶,我给他转了点钱应急。”
“修个屋顶要六万?”
“老家砖瓦人工都涨了,再说……”王海洋搓了搓手,语气转低,“我也不能看着老两口住破房子不管是不是?”
安杰把那块瓜放下,直视着王海洋的眼睛:“你自己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吗?家里房贷车贷是谁在还?你拿什么给老人修房子?”
王海洋笑不出来了,低下头沉默了半天,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安杰被这一幕弄得措手不及,站起来想拉他,王海洋却不肯起来,眼眶泛红:“妈,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弟前年在老家赌了钱,欠了人家十万,债主上门要剁他手指头,我没办法才偷偷攒钱帮他还。不敢让亚菲知道,怕她看不起我家里人。”
安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婿,心里翻江倒海。
她一辈子跟账目打交道,最恨造假和隐瞒,但此刻王海洋跪在这里,眼泪汪汪地求她保密,她一时间竟说不出狠话。
“你先起来。”安杰的声音干涩。
王海洋站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妈,这钱我会还的,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分不少地补回来。”
安杰没接这个话茬。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海洋一眼:“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窟窿补上。补不上,我自己跟亚菲说。”
王海洋连声应承,说一定想办法。
安杰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她扶着栏杆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走。
她心里清楚,这番话听着像真的,但哪经得起细推敲?
她没拆穿他,只是不想把事做绝。
她回家翻出记账本,在第二页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王海洋承认私自转款六万,理由为弟还赌债,待查证。
写完,她把笔搁下来,看着那个名字出神。王海洋这女婿,表面上嘴甜腿勤,可要是真把账本摊开了,怕是一笔都交代不清楚。
江建新进屋来,瞥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本子,没说什么,只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亚菲刚才打了三个电话,说王海洋告诉她,说你看不惯他们,要去吵着分家。”
安杰愣住了。
她赶紧给女儿打过去,才知道王海洋在她走后就给江亚菲打了电话,说自己被老丈母娘训了,嫌他穷、嫌他出身不好、嫌他拖累了江家。
“妈,你别总说他了行不行?”江亚菲的语气里有哀求的意味,“海涛在老家不容易,帮家里一把怎么了?”
安杰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她终于明白,王海洋那一跪,不是服软,是先把状告了。这个人的嘴,比他手里的笔还能编。
她把手机挂了,记账本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半天没睁开。
03
转眼入了秋,外孙半岁多了。王海涛是在十月中旬被王海洋接到城里来的。
安杰第一次在婚房见到王海涛时,他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T恤,趿拉着拖鞋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外放声大得能穿透楼板。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啤酒罐、瓜子壳,地毯上洒了一层。
江亚菲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眼睛下一圈乌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安杰一看就知道女儿这些天没睡好。
“妈,你来了。”江亚菲勉强笑了一下,“海涛刚来,还没收拾利索。”
王海涛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嫂子,有冰雪碧没?帮我拿一罐。”
安杰把包放在鞋柜上,没看王海涛,对女儿说:“把孩子抱回去,我给你搭把手。”
江亚菲把孩子递给她,转身去厨房拿饮料。
安杰抱着外孙站在客厅里,看见王海涛翘着腿打游戏,心里那股火腾地蹿了上来。
她把外孙抱进里屋,放到床上轻轻拍了拍。
王海涛住进来半个月,没有出去找过一份工作。
每天睡到中午,点外卖,打游戏,抽烟要在屋里抽,烟灰弹在喝空的易拉罐里。
江亚菲每天带孩子还要给他做饭洗衣服,王海洋下班回来非但不说弟弟,还说“他刚来,先适应适应”。
江亚菲瘦了,饭吃得越来越少。
安杰第三次上门时,王海涛正躺沙发上抖腿,茶几上摆着一盒刚拆开的卤味和半瓶白酒。
安杰没忍住:“海涛,你嫂子带孩子累一天了,你好歹把自个碗洗了。”
王海涛懒洋洋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嫂子都没说啥,大妈您就别操心了。”
安杰气得脸发白,转头就要给王海洋打电话。
王海涛从沙发上撑起来,慢悠悠地说:“我那是不跟嫂子见外。您非去告状也行,到时候哥哥嫂子为这事吵起来,可别赖我。”
晚上王海洋回来,王海涛果然先开了口,说安杰上门训他,嫌弃老家人。
王海洋当场摔了一双筷子,对着江亚菲拍了桌子:“我弟在我家住几天怎么了?你们江家人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全家!”
江亚菲抱着孩子躲进里屋,把门反锁了,趴在床上哭了很久,哭到喉咙发哑。
安杰是半夜知道这事的。
她连夜赶到婚房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才上去。
到的时候王海洋已经睡下了,王海涛还在客厅打游戏,看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叫了声“大妈”。
安杰没理他,径直进了女儿的房间。江亚菲靠在床头,眼睛红肿,看见母亲进来,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
安杰坐在床边,摸了摸外孙的额头,问了一句:“他还动手了?”
江亚菲摇头:“就摔了筷子。”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妈,这日子过得太累了。”
安杰心里一抽,嘴上却说:“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回去的路上,她把这句话反复嚼了几遍,越想越不是滋味。她的女儿在别人家里受委屈,她跑去除了添堵,一点用都没有。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慢,慢得她都快忘记了女儿出嫁前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到了家,她翻开记账本,在第三页写下几个字:“王海涛进城,生活开销增,待核。”
04
入冬的时候,王海洋开始频繁加班。
说是加班,其实是跟朋友合伙搞什么建材生意。
他隔三差五拿回来一些宣传册和报价单,当着江亚菲的面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头头是道:“这个月出货量已经有起色了,再周转两三个月就能回本。”
江亚菲信了。安杰却没信。
陈广发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王海洋在外面欠了不少钱。
以各种名目借的小额贷、信用卡套现,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五万。
安杰听到这个数,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忍住没告诉江亚菲,但暗暗把这事儿记在账本上。她知道王海洋迟早要捅出大窟窿,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那天下午,江亚菲抱着孩子回娘家,手里拿着一张贷款合同:“妈,海涛说要开建材公司,让我签个联名贷款,说是房产抵押,我有点怕,你帮我看看。”
安杰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下去。看到第五页,“抵押”两个字旁边有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借款人以名下房产作为连带抵押担保”。
她放下合同,看了女儿一眼:“这字你签了没有?”
“还没,我想先问问你。”
安杰把合同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不能签。”
“海涛说他那个项目肯定能赚……”
“他拿什么赚?”安杰的语气渐渐硬了起来,“你问问他自己,他账户里还有几块钱?房子抵押了,生意赔了,你们娘俩住哪儿?”
江亚菲低下头,没再说话。
安杰没有告诉江亚菲那些转账记录和欠款的事。
她把合同锁进抽屉,当晚便去了婚房找王海洋。
王海洋正在阳台抽烟,看见她来了,脸上仍旧挂着笑:“妈,您来了,家里乱,您别介意。”
安杰在客厅站定,把那叠转账记录复印件搁在茶几上:“这些,是你这几年往老家汇的。你要开公司,我不拦你。但拿我女儿的房子去赌,不行。”
王海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瞟了一眼那些复印件,没有拿起来看,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妈,您这是查我?”
“我不查你,早晚有人替你查。”
王海洋笑了。
那个笑容让安杰后背一阵发凉,那笑里没有先前的谦卑和讨好,只剩下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行,你们江家把我当贼防着,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安杰看着他,一字没说。她攥紧手里的包带,转身下了楼。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
她站在楼底下,回头望了一眼婚房亮着灯的那扇窗,玻璃上贴着外孙夜里怕黑的卡通贴纸。
她慢慢呼出一口白气,没有回家,而是拨通了江亚菲的电话。
“亚菲,离婚的事,你再认真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亚菲的声音带着哽咽:“妈,孩子还这么小。”
安杰握着手机,贴着耳朵的那一只手冻得发僵。她没劝说,也没安慰,只低声应了一句:“我等你。”
那夜她翻了一整夜的账本,把那几页纸来回看了无数遍,直到每一笔账都刻进脑子里,这才合上本子,慢慢闭上眼睛。
她知道,纸包不住火。
账总有算清的那一天。
05
孩子刚过百天,王海洋忽然翻了脸。
那天傍晚江亚菲在厨房煮粥,孩子有些闹觉,在摇篮里哭个不停。
王海洋从外面回来,鞋也不换,径直走进客厅,把一只碗重重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江亚菲吓得抱着孩子从厨房冲出来,看见王海洋站在客厅中央,眼睛通红,语气像淬了冰:“你们江家没人看得起我,每次见面都像审贼一样,我受够了。”
江亚菲慌了:“海涛你怎么了,今天怎么……”
“离婚。”王海洋说得很轻,很稳,像是早就打好腹稿,“孩子你留下,房子我要。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江亚菲愣在原地,怀里的孩子被吓醒,放声大哭。
王海洋没看孩子一眼,转身进了卧室,拖出一只行李箱往门口走。
拉到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丢在鞋柜上。
那是签字笔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门关上之后,江亚菲抱着孩子站了很久,像被抽掉骨头似的,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安杰,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杰打出租车赶到婚房,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地上,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安杰蹲下来,轻轻把外孙接过来抱进里屋放下,然后回到客厅,在江亚菲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骂王海洋。她只问了一句:“他走了多久了?”
江亚菲摇头:“不知道,好像刚走,又好像很久了。”
安杰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先起来,地上凉。”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门口。
王海洋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跟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拎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王海洋穿着新西装,头发也理过,精神头比在家里时好了不少。
江亚菲办完手续出来,眼眶微红,但脊背一直挺着。
安杰坐在楼下台阶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本旧账本,轻轻摩挲着封皮。
看到女儿走出来,她没有站起来迎接,也没有上前搀扶,只递了一瓶水过去:“渴了吧?喝口水。”
江亚菲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赶紧偏过头,不想让人看见。
安杰没有挪开目光,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女儿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种表情。
从民政局出来到上车,母女俩一路上没有说几句话。
到了小区楼下,江亚菲忽然站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妈,家里那张银行卡上还剩几万块钱,他走之前全取走了。”
安杰手里的钥匙顿了顿。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知道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王海洋早在半个月前就把卡上的钱分几次取光了,一笔一笔,干干净净。
安杰没有告诉女儿这些细节。
她只是回到家以后,翻开记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某年某月某日,王海洋净身出门,存款清零。留此记录。”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躺下时看着天花板。
那晚她没有睡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账,她一定得替女儿算清楚。
06
离婚后的第三天,安杰开始查账。
她拉着陈广发连续折腾了四天,把王海洋五年里的每一笔流水都调了出来。
陈广发起初有些犹豫,毕竟是合规问题,但安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过去:“退休了,不查公账,只查自家的事。”
陈广发把信封推回来,摇摇头:“老安,你我还说这些?要查什么,你说。”他把王海洋名下的账户全部翻了个底朝天,打印出来的流水纸叠起来有一沓。
安杰一张一张翻过去。
给王石头转账的记录密得像筛子眼,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
小王海涛买车的钱,给老家修房子的钱,王海洋自己办信用卡套现的记录。
另外几家小额贷款公司的放款记录也赫然在列。
有一笔最扎眼的,是半年前从婚房抵押贷款贷出来的四十万,放款当天就转走了三十万,去向不明。
安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些纸片,心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她一条一条地加,算完第一遍,以为算错了,又算了一遍。
第三遍时,她放下笔,深深吸了口气。
七十多万。五年的时间,王海洋从这个家里掏走的钱,将近七十多万。
江亚菲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孩子。
安杰拿起账本,一页一页开始念:“去年三月十五,转给王石头两万。六月二号,转给王海涛买二手车三万二。九月初八,信用卡套现一万六。今年一月,抵押贷款四十万入账,当天转出三十万。收款人,韩从彤。”
念到最后一条时,江亚菲猛地抬头:“韩从彤是谁?”
“韩从彤的建材公司。”安杰放下账本,“这笔钱,就是王海洋跟你离婚之前转出去的。他早就找好了下家。”
江亚菲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半天,她抬起头来:“妈,那他跟我离婚……是因为早就计划好了?”
安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账上写着的东西,比人嘴里说的话可信。”
江亚菲把孩子抱紧了一些,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出来似的:“妈,这婚我不该拖到现在。”安杰放下账本,伸出手抹掉女儿脸上那道泪痕:“你要是早看清,你也不会走到今天。”
那天夜里,安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本旧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到中间一页夹着那张银行回执单的地方,用手指磨了磨那张快要起毛边的纸。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七十多万,从那一天起,她一笔一笔都记着,就是为了等这个时候,把整本账摊在太阳底下。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想了想,又拿出来锁进了铁盒子里,这才安心躺下。
门缝外面,听见江建新在客厅里问女儿:“想吃什么?爸给你做。”江亚菲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声。
那一晚,安杰梦见自己站在一间空屋子里,到处是账本,一页一页都是王海洋的名字。
她拼命一页页翻,想找到女儿的,发现翻到最后全是空白。
她突然从梦里惊醒,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张外孙的照片,才渐渐安定下来。
07
离婚手续办完第五天,王海洋就搬进了韩从彤的别墅。
这事是陈广发告诉她的。
听到消息时,安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的衣架差点掉在地上。
“韩从彤,做建材生意的那个?”陈广发在电话里说,“他跟她之前就有资金往来,你那笔三十万,进的就是她的公司账户。
安杰挂了电话,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架,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陈广发回了一条消息:“帮我把韩从彤的名字和公司地址发给我。”
第二天下午,安杰打车去了韩从彤的公司。
前台把她领到会客室,坐了不到十分钟,门推开了。
韩从彤穿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化得干净利索,看上去四十岁上下,浑身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劲。
“安阿姨是吧?”韩从彤在她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您有什么事?”
安杰没有喝茶,从包里拿出那本旧账本翻开:“王海洋跟我女儿离婚之前,从婚房抵押贷款中转了一笔钱到你的公司账户。我想问问,这笔钱是干什么用的。”
韩从彤扫了一眼账本上的记录,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她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这笔钱是王海洋还我的。”
“他欠你什么?”
“他之前跟我借了一笔周转资金,说是要做建材生意。”韩从彤笑了笑,语气很淡,“后来生意没做成,他答应拿这笔钱还我。怎么,他没跟你们说?”
安杰盯着她的眼睛:“那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韩从彤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安阿姨,您心里应该清楚了吧?他跟我什么关系,跟您女儿离不离婚,已经没关系了。”
安杰没有激动,也没有失态。她合上账本,慢慢放进包里,站起身来:“韩总,你是个聪明人。希望他这次能好好待你。”
走到门口时,韩从彤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安阿姨,王海洋这个人,他的账,您算得清,我也算得清。”安杰没有回头,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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