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十六个月,他的工资卡里进账三十八万四千块,转入我们小家账户的金额是零。

我把最后一份水费单据压在玻璃板下,关掉了厨房的总阀门。

今晚没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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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的时候,防盗门发出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擦刮声。

我坐在客厅的单人布艺沙发里,没有开顶灯,只有茶几上一盏三十瓦的暖黄台灯亮着。

门开了,一阵深秋的凉风灌进玄关。

祁怀远把公文包随手扔在换鞋凳上,踢掉皮鞋,趿拉着拖鞋往里走。

他身上的涤纶夹克带着室外的寒气,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吸着鼻子往厨房走。

厨房里黑着。

两口铁锅倒扣在不锈钢沥水架上,水槽干净见底,龙头上一滴水珠也没有挂。

灶台冷得发硬。

祁怀远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手在门框上重重拍了一下,开关啪嗒一响,顶上的白炽灯照亮了空无一物的台面。

他转过身,胸膛起伏着,眉头拧成死结。

「简清棠,锅里怎么是空的?」

他的声音带着在单位压抑了一整天的烦躁,尾音拉得很高,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扎耳。

我没动,两只手交叠在膝盖的羊毛毯上,看着他。

他快步走到餐桌旁,拉开实木餐椅,刺耳的摩擦声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动静。

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盯着我,脸上的肌肉因为饥饿和恼怒紧绷着。

「我问你话呢,饭呢?我加班到八点半,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他见我不说话,右手握成拳头,猛地砸在红木餐桌的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凉水壶震颤了一下,里面的冷白开荡起一圈圈波纹。

「你一个月挣两万块,成天在公司敲键盘,回了家连顿晚饭都懒得做?你到底想干什么?真把自己当少奶奶了?」

他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唾沫星子在台灯昏暗的光晕里闪了一下。

我慢慢把腿上的羊毛毯掀开,叠整齐,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站起身,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那个黑色的铸铁旋转开关。

金属表面冰凉刺骨,连一丝残存的余温都没有。

我当着他的面,把燃气总阀的把手扳到了垂直关闭的位置。

「想吃饭?」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正扯开领口的扣子,脸色因为愤怒泛着酱红。

「口袋空空的人,先学会别喊饿。」

我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祁怀远的动作僵在半空,扯领口的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

他死死盯住我,嘴唇微张,半天没有合拢。

他显然没料到,这句在心底压了三年的话,我会在这个毫无预兆的周二晚上,平静地砸在他的脸上。

【02】

三年前在蒲墟区民政局领完红本的那天下午,闻素芬站在银行网点大厅的取号机旁,把祁怀远叫到了自动取款机后面的死角。

那天穿堂风很大,闻素芬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提花开衫,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布折子。

我就站在五步开外的大理石柱子后面。

玻璃倒影里,闻素芬拉着祁怀远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顺着穿堂风灌进我的耳朵。

「怀远,男人手里不能留活钱,一留活钱心思就野。清棠是个要强的,做大公司项目,心气高,开销大。你的工资卡妈替你收着,每个月存定期,等过两年你们买学区房,妈连本带利给你拿出来,谁也动不了。」

祁怀远当时点了头,没有任何迟疑,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了那张金色的工资卡,双手递到了他母亲的手心里。

从那天起,整整三十六个月,祁怀远每个月八千五百块的薪水,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家里。

三年里,这套位于蒲墟区望江苑的一百一十平米两居室,房贷每个月六千二百块,从我的账户按期扣除。

物业费一年三千八,水电燃气每个月四百出头,宽带费一年九百,冰箱里的牛肉、生鲜、智利车厘子,茶几上的坚果零食,卫生间里的进口洗发水和卷纸,全是我用手机扫码结账。

甚至祁怀远身上穿的羊毛衫、脚上的皮鞋、换季的外套,都是我在换季打折时给他挑的合身款。

他习惯了每天下班回家,桌上有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保温桶里炖着排骨山药,玄关备着烘干暖和的拖鞋。

他每个月在单位食堂吃早午饭,手里留着八百块零花钱,用来给电瓶车充电,买包二十块钱的细支烟。

他常常在同事面前感叹生活平稳,感叹娶了个能干的妻子,但他从来不提,这个家运转所需的所有真金白银,没有一分钱出自他的口袋。

我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本子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外面套着一根黑色的松紧带。

我解开松紧带,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三十六个月里的每一笔大额家庭开销。

第一笔是三年前十一月十九日,全屋暖气片清洗和滤网更换,四百六十块。

最后一笔是上周五,给主卧更换静音门锁,三百二十块。

我把笔记本轻轻放在餐桌的正中央。

「祁怀远,过去三年,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消耗品,小到一根牙签,大到你坐的这张椅子,全是我掏的钱。」

我盯着他的眼睛,手指在黑皮本子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手里的八百块零花钱,连买厨房调料的钱都不够。你凭什么拍桌子?」

【03】

祁怀远盯着桌上的黑皮笔记本,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但没有伸手去翻。

「简清棠,你今天非要翻这些旧账是不是?」

他把解开的领带一把扯下来,扔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发虚,但依然强撑着一家之主的架子。

「我妈替我存着钱,那不是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吗?她又没把钱扔水里!我们以后换大房子,孩子上私立小学,哪一样不要大钱?我妈那是帮我们把关,省得被你大手大脚花光了!」

「大手大脚?」

我冷笑了一声,反手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条。

那是上周六在蒲墟区大润发超市的购物小票,热敏纸已经有些泛黄,长度足足有半米。

我两指捏着小票顶端,在半空中一抖,小票哗啦一声垂了下来。

「上周六,你妈给你打电话,说胃口不好,想吃黑猪肋排和深海鳕鱼。这一单,一千八百四十块,连买两桶压榨花生油的钱,都是我付的。」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准准地扔进他面前的水杯旁。

「三年了,你妈连一包食盐都没往这个屋里拿过,她拿着你的工资卡,替你存了多少,你看过一眼流水吗?」

祁怀远涨红了脸,嘴唇发颤,正要开口,门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门铃按得很急,长音拖得很紧,一声接着一声,那是闻素芬独有的按门铃习惯。

祁怀远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快步走过去拧开防盗门。

门一开,闻素芬提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塑料袋挤了进来,脚下还没换鞋,大嗓门已经先一步炸响在玄关。

「怀远啊,妈在楼下就看着你们屋里黑灯瞎火的,怎么这个点还没吃上饭?清棠呢?又在屋里摆弄她那个破电脑?」

闻素芬把塑料袋往玄关柜上一顿,塑料袋里装着两个灰白色的塑料保鲜盒,盒盖边缘还挂着凝固的白色猪油。

她换上拖鞋,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一眼看见冷清的灶台和餐桌两端对峙的我与祁怀远。

闻素芬的眼皮耷拉下来,两道法令纹深得刻进肉里。

她把手里的布包往餐桌上一摔,正好压在我那个黑皮笔记本上。

「怎么着这是?两口子大半夜不吃饭,在这儿摆擂台呢?清棠,做媳妇的要本分,怀远上一天班累成什么样了,你连口热乎的都不伺候,你妈当年就是这么教你做人妻子的?」

她伸出一根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目光落在那只泛油光的塑料保鲜盒上。

「盒子里装的什么?」

我问。

闻素芬嘴角撇出一抹得意的弧度:「你弟昨天相亲剩下的酱大骨,肉多着呢,我特意给怀远留的,热热就能吃。指望你,我儿子早饿死了。」

【04】

隔夜的剩菜带着一股发酸的油脂味,在封闭的客厅里慢慢散开。

我站起身,走到玄关,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拉开入户大门,手腕一翻,直接扔进了门外的黑色垃圾桶里。

塑料盒落进垃圾桶底,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简清棠!你反了你了!」

闻素芬尖叫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步冲到玄关门口,两手叉着腰,「那是肉!好几十块钱一斤的排骨!你个败家女人,你作践谁呢!」

祁怀远也急了,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清棠,你过分了!那是妈的一片心意,你凭什么扔了?」

我用力甩开祁怀远的手。

他的手掌在空气中虚晃了一下,碰到了门框上的防盗锁,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了一张照片,直接举到他们母子俩眼前。

照片是在漓川市滨海大道的一家高档海鲜酒楼停车场拍的。

阳光刺眼,一辆崭新的白色合资越野车停在车位上,车头还扎着红绸带,车牌是新办的临时牌照。

祁怀远的亲弟弟、闻素芬的小儿子祁敬舟,正倚在车门边上,单手拿着一串车钥匙,冲着镜头笑得合不拢嘴。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是我在设计院的同事湛云书。

湛云书那天去参加表妹的订婚宴,正好拍下了隔壁包厢祁敬舟提新车宴请朋友的场面。

湛云书当时发微信问我:「清棠,这不是你家那个成天游手好闲的小叔子吗?听说全款提了二十万的车,你们家发财了?」

我盯着闻素芬骤然变白的脸,把手机屏幕往前递了半寸。

「这车二十二万六千,上周三全款办完的手续。」

我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祁敬舟在大专毕业后换了四份工作,每个月工资连三千块都拿不满,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闻素芬,你告诉我,他这二十多万的购车款,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卖废品攒出来的?」

闻素芬的眼珠猛地往左边转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干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干枯的手指扯着自己开衫的衣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祁怀远愣在原地。

他看看手机上的照片,又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有些发颤。

「妈……敬舟买车了?他哪来的钱买二十万的车?上个月他不是还管我借五百块交话费吗?」

闻素芬的眼神闪烁不定,两只手在身前搓着,脚步不自觉地往客厅里退了半步。

「怀远,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敬舟那是……那是跟朋友合伙借的钱!他谈了个对象,对方家里要求有车,妈这不是为了咱祁家的脸面吗?」

「借的钱?」

我冷笑了一声,反手把防盗门重重关上。

铁门关闭的闷响,在逼仄的过道里激起一阵回音。

【05】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滞涩。

祁怀远站在餐桌和玄关之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半圈。

「妈,你跟我说实话,敬舟到底哪来的钱?」

祁怀远盯着闻素芬,额角有一根青筋隐隐跳动。

闻素芬眼见瞒不过去,干脆把心一横,把头一扬,脖颈上的青筋也跟着凸显出来。

「我拿你工资卡里的钱给他垫上的,怎么了?」

她的大嗓门重新找回了底气,甚至比刚才还要高亢几分。

「他是你亲弟弟!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今年二十六了,没个像样的车,哪家姑娘愿意跟他相亲?你做哥哥的成家立业了,有房子住,媳妇一个月挣两万,你帮衬你弟弟一把怎么了?这钱算借的,等他以后结了婚有了出息,自然会还给你!」

祁怀远的身体晃了晃。

他抓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盖几乎嵌进红木的纹理里。

「妈……那是我存了三年的工资……我连一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你说帮我存着买学区房的……」

「买什么学区房!」

闻素芬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清棠肚子里连个动静都没有,买哪门子学区房?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才是正理!再说了,清棠一个月两万,她手里有的是钱,你们差这几个子儿吗?」

闻素芬说着,转过头指向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理直气壮。

「简清棠,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瞒你。敬舟下个月要办订婚宴,女方要十六万八的彩礼,酒店定金还要五万。怀远卡里的钱全提了车,现在拿不出整钱。你是做嫂子的,你明天去银行取八万块钱出来,先把定金和三金给办了。」

她走到我面前,扬着下巴,像是在下达一项不可违抗的行政指令。

「你一个月挣两万,平时吃穿用度那么讲究,拿八万块出来也就是几个月的零花钱。只要你把这笔钱出了,今晚你扔我排骨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这个家,我还认你这个大儿媳。」

祁怀远站在一旁,嘴唇嗫嚅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但在闻素芬强势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他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清棠……要不,你就先拿点出来吧……算我借你的……敬舟订婚是大事,亲戚朋友都看着呢……咱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贪得无厌、吸着大儿子的血去填小儿子的无底洞,满脸刻薄与贪婪;

一个软弱无能、被剥削了三年依然脊梁骨发软,甚至转过头来帮着吸血鬼劝我割肉。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祁怀远拉扯我衣角的手。

我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最内层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个用蓝色棉绳系着的白色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落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闻素芬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袋子,祁怀远也抬起了头。

我解开档案袋上的蓝色细绳,手指挑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一半。

【06】

那是一叠盖着漓川商业银行鲜红公章的个人账户交易流水明细。

一共六页,纸张边缘整整齐齐,公章的印油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油墨味。

闻素芬的眼睛在那枚红色的印章上定住了,脸色由红转青。

「你……你哪来的怀远的流水?他的卡在我手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闻素芬尖叫了一声,伸手就想越过餐桌来抓那叠纸。

我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祁怀远先一步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那叠文件。

他的手掌在颤抖,纸张在他手指下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工号9527,柜员刘晓娟。」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庭判决书。

「三年前祁怀远办这张卡的时候,绑定的是他在大学时用过的旧手机号。那个号码停机保号后,一直挂在我名下的亲情套餐里,每个月扣五块钱月租。上个月银行系统升级,所有的交易短信,全都自动重发到了那个主卡绑定的副号上。」

祁怀远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叠纸的第一页。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每个月十号,漓川市第一市政工程公司转入工资八千五百元。

每个月十一号,通过手机银行转账支出八千元,收款方姓名:祁敬舟。

连续三十六个月,从无例外。

而在明细的最末端,最后一笔交易发生在三天前的下午,柜面取现三千元,备注是:现金支取。

现在,那张卡上的可用余额,只有冰冷的一串数字:

三百一十四块二毛。

整整三十二万九千块钱。

祁怀远在工地顶着暴雨踩泥浆,在大热天戴着安全帽巡视桥梁,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省吃俭用换来的三十多万血汗钱,连一张纸币都没有流进这个小家。

它们像一条精准的输血管,每个月不差一天地,全额输送进了祁敬舟的银行卡里。

祁怀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的嘴唇干瘪地颤动着,眼眶迅速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三十六个月……」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粗糙的破音。

「每个月十一号……转给敬舟八千块……」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瞪着闻素芬,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出来。

「妈!你不是跟我说,你每个月都把钱转到大额存单里了吗?你不是说存折放在老家的保险柜里,谁也动不了吗?」

祁怀远猛地抓起那叠流水,狠狠甩在闻素芬的胸口上。

A4纸散落开来,像一场冰冷的白色碎雪,飘落在闻素芬的脚边,散在带着油污的地砖上。

闻素芬被砸得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玄关柜上,发出一声痛呼。

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没有愧疚,没有惊慌,反而是被戳破伪装后的暴怒。

她跳着脚,指着祁怀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冲我吼什么?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供你念大学,你现在翅膀硬了,敢拿纸砸你亲妈了?敬舟是你亲弟弟,他在城里没房没正经工作,我不帮他,他怎么活?你每个月有清棠养着,你缺那八千块钱吗?你的心怎么那么狠啊你!」

【07】

「缺不缺是我的事,给不给是我的自由!」

祁怀远的声音彻底失控了,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

石膏板墙面上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他的指关节渗出了血珠。

闻素芬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但眼神里的刻薄依然没有消退半分。

她转头看向我,把所有的怒火全发泄在我的身上。

「都是你这个挑拨离间的女人!简清棠,你查我儿子的流水,你侵犯隐私!你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你安的什么心?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打从进门第一天起,你就防着我们祁家!」

我走到餐桌旁,伸手拉开椅子坐下。

我看着地上的闻素芬,从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由潮安省正衡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封皮上盖着律师事务所的骑缝章。

「闻素芬,第一,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配偶任何一方的工资收入,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及相关司法解释,非因日常生活需要,未经配偶一方同意,擅自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无偿赠与第三人的,该赠与行为无效。」

我翻开第二页,指向上面加粗打印的法条和案例。

「这三十多万,属于我和祁怀远的婚后共同财产。你没有经得我的书面同意,擅自将这笔钱全部转赠给祁敬舟。在法律上,这叫无权处分。」

闻素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虽然不懂法,但「无权处分」「赠与无效」这几个冷冰冰的词,她还是听得懂的。

「你……你少拿法律吓唬我!那是我儿子的钱,他孝敬我的!做儿子的给母亲钱,天经地义!法院管天管地,还能管儿子孝敬妈?」

「孝敬?」

我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如果是正常赡养费,按照漓川市上一年度人均生活消费支出标准,每个月给老人一千到一千五百元,属于合理范畴,法律予以支持。但你每个月拿走八千五,转手全额转给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次子祁敬舟,甚至用于购买非生活必需品的高档越野车。」

我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脸上。

「这不叫赡养,这叫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诉讼状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只要我签字按下手印,明天法院的传票就会送到祁敬舟手里。连带着那辆刚上牌的越野车,都会被保全查封。」

闻素芬的嘴唇彻底褪去了颜色,干枯的身体晃了晃,两只手死死扶住玄关柜的台面。

「你敢……你敢告你小叔子……你让他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

「他在漓川大饭店摆二十桌订婚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在吸他亲哥的血?」

我反问。

【08】

门厅外传来了脚步声。

防盗门刚才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祁怀远的大姨戚玉琴。

戚玉琴手里提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的苹果,显然是闻素芬上楼前叫来当帮手的。

戚玉琴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流水账单,看着流着血的祁怀远,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闻素芬,脚步生生僵在玄关垫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素芬……怀远……这是怎么了?楼底下都能听见你们嚷嚷……」

闻素芬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过戚玉琴的胳膊,干嚎起来:「大姐!你来看看!这就是怀远娶回来的好媳妇!现在要请律师告敬舟,要把敬舟的车给封了!这是要把我们祁家往死里逼啊!」

戚玉琴脸上的肉跳了跳。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祁怀远,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与闪躲。

我看着戚玉琴,冷冷地开口:「大姨,您来得正好。三年前在银行,闻素芬让怀远交出工资卡的时候,您也在场吧?」

戚玉琴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干笑了两声:「清棠啊……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素芬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祁怀远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地打断了她。

「大姨,你知道我过去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祁怀远扯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露出里面那件领口已经磨烂起毛的黑色保暖内衣。

「去年冬天,漓川下大雪,工地上零下五度。我脚上的劳保鞋破了个洞,袜子全湿透了,冻得脚趾头生疮。我跟我妈说,能不能从卡里支两千块钱,我去买件厚一点的防寒服,换双靴子。」

祁怀远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上的账单上。

「我妈怎么跟我说的?她说,怀远啊,男人吃点苦算什么,现在买衣服贵,等过季了妈给你去批发市场淘一件。钱存着,以后买房用。」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闻素芬,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嘴。

「今年三月,我牙疼得整宿睡不着,去医院看,医生说要做根管治疗,再套个牙冠,要三千块钱。我找我妈拿钱,我妈说,小医院黑心,吃两片止痛片抗一抗就过去了,硬是没给我拿一分钱!」

「我忍着!我扛着!我觉得我是长子,我多吃点苦,我们这个家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

祁怀远嚎啕大哭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

「结果呢?我连看牙医的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敬舟随随便便换个苹果手机就要八千!他提二十万的车!他的油钱都是我的血汗钱!」

戚玉琴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把头转了过去,再也说不出一句劝和的话。

闻素芬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为一种死灰般的难堪。

【09】

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尤其是迟到了三年的眼泪。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把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拿了出来。

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书,以及一份财产分割确认函。

我走回客厅,把协议书放在祁怀远的面前,顺便把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按在纸页旁边。

「祁怀远,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我看着抱头痛哭的男人,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决绝。

「第一条路,你现在站起来,在这份起诉状上签字,作为共同原告,委托我的律师向法院起诉祁敬舟,依法追回过去三年属于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三十二万九千块钱。追回来的钱,一分不少地存回我们小家的账户。」

祁怀远的身体僵住了,眼泪挂在胡子拉碴的下巴上。

「第二条路,」我指了指那份离婚协议书,「你继续做你的大孝子,把所有的委屈吞进肚子里,成全你弟弟的体面和你的孝道。那就在这份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婚前全款付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婚后贷款全是我一个人用公积金和工资还的,银行流水清清楚楚。你净身出户,回到你妈和你弟弟身边去。」

闻素芬一听「净身出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凭什么净身出户?这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但怀远结了婚,就有他的一半!房产证上有他的份!」

「闻素芬,你少在这儿法盲普法。」

我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她的脸。

「不动产登记簿上登记的时间是在登记结婚前三个月,首付款资金来源全部出自我的个人证券账户结清款项。婚后所有按揭扣款账户全挂在我的工资卡下,你们没有出一分钱。需要我把不动产中心调取的原始登记档案甩在你的脸上吗?」

闻素芬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彻底没了声音。

我转头看着地上的祁怀远。

「祁怀远,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你是要做一个有骨气的男人,去拿回属于你自己的尊严和劳动所得;还是继续跪在地上,被你妈吸干最后一滴血,然后被扫地出门?」

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一秒。

五秒。

十秒。

客厅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祁怀远粗重的喘息声。

闻素芬慌了,她扑过去拉住祁怀远的胳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怀远!你不能告你弟弟啊!那是你亲弟弟啊!你告了他,他怎么结婚啊?女方会退婚的啊!妈求你了,你别听这个狠心女人的挑拨,咱们是一家人啊!」

祁怀远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着闻素芬,眼神里那层维持了三十年的温顺与愚孝,在一寸一寸地碎裂,最终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一把推开了闻素芬的手。

闻素芬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祁怀远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餐桌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有些拿不稳。

他没有看离婚协议书,而是伸出手,翻开了那份追索赠与财产的民事起诉状。

在原告签名的那一栏上,他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祁怀远。

【10】

起诉状递交到蒲墟区人民法院的第七天,法院的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下来了。

祁敬舟那辆还没捂热的白色越野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法院贴上了白底黑字的封条,直接拖离了滨海大道的小区。

祁敬舟的女方家里得知了真相,第二天上午就退了订婚宴的请帖,连带着把彩礼的商议彻底撕毁。

祁敬舟在电话里冲着祁怀远破口大骂,骂他是白眼狼,骂他断了自己的前途。

祁怀远没有回骂,他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咆哮,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半个月后,在法官的主持调解下,闻素芬哭哑了嗓子,把祁敬舟名下的车折价卖给了一家二手车行,连同她自己压箱底的棺材本,一共凑出了二十五万块钱,转回了法庭的监管账户。

剩下的八万块钱,祁敬舟签下了一份按月归还的分期借条,由闻素芬作为连带担保人。

案子结了的那天下午,漓川市下了一场罕见的秋雨。

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泥土潮湿的腥味。

祁怀远把那张重新补办的工资卡,双手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卡片金光闪闪,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清棠……钱拿回来了二十五万……都在这张卡里。」

他站在我面前,背有些驼,身上的夹克依然是那件旧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

「以后……我的工资每个月全交给你管……我一分钱也不留……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

我坐在办公桌后,看了一眼那张金色的银行卡,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桌上放着一把铜质的防盗门钥匙,钥匙扣上的金属牌已经有些划痕。

我把钥匙推到了他的面前。

「怀远,有些东西破了,缝起来也满是伤疤。」

我平静地看着他,把那份签好了我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推了过去。

「钱是你的血汗钱,你拿回去,给你自己买两件像样的衣服,去把坏掉的牙补好。至于我们,到此为止吧。」

祁怀远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着,两只手伸在半空中,想抓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

「清棠……你不是说……只要我起诉……」

「我给过你选择。」

我打断了他,「起诉,是为了让你清醒地活得像个人,那是你欠你自己的;而离开你,是我必须做出的止损,这是我欠我自己的。」

我站起身,拎起手提包,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门外。

入冬的傍晚,天黑得极早。

我独自走在漓川市繁华的街道上,两侧的霓虹灯在雨后的地面上倒映出斑斓的光影。

路过一家街角的五金百货店时,我停下脚步,走进去买了一个新的不锈钢打火灶旋钮。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我换上拖鞋,走进厨房。

我拧开燃气总阀,把新买的旋钮对准插销,咔哒一声按到底。

手腕轻轻一旋。

蓝色的火苗噗的一声窜了起来,在漆黑的厨房里跳跃着,映亮了平整的大理石台面。

火光很亮,屋里很暖。

我知道,以后的每一顿饭,我都只为我自己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