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最为眷恋的是土地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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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熙在《释名》里说:“土者,吐也,吐生万物也”。一个“吐”字,像是把大地比作一位母亲,呕心沥血地分娩出五谷、桑麻、瓜果,还有我们这些赤足奔跑在田埂上的子孙。土地是有呼吸的,它沉默地吞吐着四时,春吐绿,夏吐茂,秋吐实,冬吐藏。每一次吐息,都是一场浩荡的轮回。

虽然在城里长大,但我有过乡居岁月。那段在乡下度过的时光,清晨六点多,天就亮透了。不用上闹钟,土地就是闹钟——节气到了,虫鸣密了,露水重了,身体自然醒来。农人们早就扛着锄头出门了,他们的背影融进晨雾里,像一株会走路的庄稼。傍晚,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主妇们在灶间喊一声,整个村子都听得见。你会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日出而作,日暮归来,四时有序,万物各安其位。

城市没有四时,只有空调恒温的二十六度;没有晨露,只有永远睡不醒的早晨。我们在写字楼里看窗外的季节流转,春天是从朋友圈里樱花照片开始的,秋天是银杏叶滤镜变黄的那几天。孔子曾大呼“礼失而求诸野”,当代学者余世存说“时失,依然求诸野”,真是切中肯綮。那些早上闹钟响三遍都起不来的城里人,只要到乡野去生活两天,很快就会鸡鸣即醒,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不是乡野的空气质量好多少,是土地在召唤你。你的基因里住着一个农夫,他在你的生物钟深处拨了一下,你就按时醒来了。土地的律令写在我们基因里,城市可以遮蔽它,却无法销毁它。这是身体对土地的臣服。

土地不只用节气塑造我们,还用性格。柏杨在《中国人史纲》里说,华夏人喜爱和平,这和平“由泥土的芬芳而来”。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马蹄所至即是疆域;商人逐利而行,码头所泊即是故乡。唯独农夫,他的财富长在土里,他的命系在土里,他搬不动那三亩薄田,就像搬不动自己的影子。所以他不侵略,不冒险,不轻易离开。这不是懦弱,是土地教会他的另一种勇敢——守住一季庄稼,比攻下一座城池更难。春怕倒寒,夏怕涝,秋怕早霜,冬怕耗子。每一个节气都是一场考试,而农夫用一整年的小心翼翼作答。

这样的性格,保守、坚韧、安土重迁,甚至有些固执。但你能怪他吗?当你的祖先在黄河泛滥的淤泥里一遍遍重新播种,当你见过蝗虫过境后只剩光杆的玉米秆,当你知道一粒麦子要经历两百多天的风雨才能变成碗里的面——你也会变成一个不肯轻易挪窝的人。稳重,恋家,把“平安”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农村是世界上变化最缓慢的社会,缺少刺激与竞争,也少见冒险与开创。你可以说这是缺点,也可以说这是文明的定力。土地塑造了我们的性格,就像它塑造了梯田的弧度、窑洞的拱顶、江南水乡的黑瓦白墙。我们身上所有的优点和缺点,都是这片土地一手养成的。

我见过在城市里最深的土地执念。邻居老太太在阳台的花盆里种小葱,小区的绿化带被悄悄辟出一垄一垄的菜畦,回乡的人临走时,后备箱里塞满一袋一袋的泥土和腌菜。还有每年清明,无数人穿越大半个中国,只为在祖先坟前培上一抔新土。中国人的乡愁从来不只是空间上的,更是时间上的——我们眷恋的土地里,埋着层层叠叠的祖先,他们并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滋养着田里的麦穗。所以中国人不信天堂,我们相信的是入土为安。因为土地不是我们的财产,土地是我们的归处。

一棵树长得再高,根还是扎在出发的地方。每一个中国人,说到底都像一株劲草、一棵大树——离开土地是生存,回到土地才是活着。土地刻写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那记忆是清明时节坟前的一炷香,是中秋夜田埂上的月光,是年夜饭桌上那碗新米饭的醇香。我们眷恋土地,是因为我们知道:在城市的水泥缝里开出的花,它的根,依然扎在远方的田野里。

土地是我们唯一的宗教。它不言语,却用四季轮回布道;它不承诺,却用五谷丰登立约。每一个中国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背着一片看不见的土地。那片土地是故乡的田埂,是儿时打滚的麦场,是祖辈安眠的坟山。我们背负着它行走,像是蜗牛背负着它的壳——沉重,却也因此而完整。

我们这一生,从土里来,又向土里去。所谓眷恋,不过是灵魂认得回家的路。若干年后,当我们在生命的远方消失,我们不会去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堂。中国人没有天堂,我们只有故土。我们的魂灵会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回到那片吐生万物的土里,变成一缕养分,喂给下一季的麦苗。中国人最眷恋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而是那捧土——能吐生万物,能安放生死。土,吐也。吐生万物,也吐生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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