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有个副局长,姓张,很会钻营,三十来岁就进了局班子,风光一时。他当权时强势霸道,作风也不好,因为跟一个女下属的事情败露了,被人家老公找到局里来,闹得满城风雨,因此,他就没能再继续升迁,再副局位子上干了二十多年。

张副局到年龄退了休,在家里闲了才几天,琢磨着退休生活没意思,完全没有在局里工作爽,就死皮赖脸找新任局长,请求了个返聘,盼着还能作威作福过快活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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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局长刚来,脚跟还不稳,碍于他资历深,是个善于搅和的人,迫不得已就答应了他。

返聘的文件下来那天,他特意换了件新夹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挂,皮鞋擦得锃亮,比退休前上班到的还早。

进了办公楼,碰见以前的下属,他还是跟往常那副气宇轩昂的老样子,挺胸腆肚,下巴微微抬着,见了人还是等人先开口打招呼问好,可人家不过只是点了点头,叫了声老领导,就擦身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酸溜溜的,这称呼听着客气,可里头的味儿不对。

以前他走过哪里,人们都得满脸堆笑主动来跟他打招呼,可现在,他走进有的部门,有的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忙自己的事,那表情,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他的办公室被安排在一楼最里头,阴面,一整天也见不到太阳。

那原来是间杂物室,是后勤放扫帚拖把的,腾出来给他用。桌子是旧的,椅子也是旧的,窗户外就是个垃圾池,味冲的很。

他进去转了一圈,把桌子擦了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又觉得椅子坐着不舒服,想去后勤换一把。

管办公用品的小年轻说,新椅子都有主了,你要换得跟办公室孙主任说。

他去找孙主任,孙主任正在打电话,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叫他等会。

他在那里等了十多分钟,孙主任挂了电话跟他说,张局,这椅子是局里统一配的,您先将就着用,回头有富余的再说。

他听完没吭声,耷拉着脸回了办公室,一屁股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椅子腿“吱吱呀呀”直响,让他很是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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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聘的差事是协助分管档案室,说白了就是看看材料,签签字。

可档案室的钥匙在别人手里,他要看材料得先跟人家打招呼。以前,这些东西都是别人规规矩矩送到他桌上,现在他得走过去自己去拿。

有一回,他进了档案室,指着架子上的一个档案盒说,把那个拿给我看看。

档案室的小丁正忙着录入信息,头也没抬,说,您稍等,我弄完这点再拿。

他站在那儿等着,左看右看,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

过了七八分钟,小丁才站起来给他拿,嘴里嘟嘟囔囔说,事没完没了,真让人烦。

他接过盒子,翻了两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放下了。

他想看局里的会议记录,小丁说不好意思,看那个得需要主任批准,要不您给他说一声……

他连说不用了,不用了。

小丁也没多问,转身回去继续录入,他只好自言自语掩饰着挺尴尬,走出了档案室。

最让他不适应的是开会,以前他是坐主席台的,现在他坐台下最后几排。

有一回开全局会,局长说到一个议题,随口问大家是怎么样,本来是讲话技巧,并非真的互动请教,他却忍不住插了嘴,说这个事以前是怎么怎么处理的。

会场顿时安静了,局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老领导提的意见很好,回头我们再研究。然后接着往下讲,再没点过他

他脸上挂不住,坐在那儿,如坐针毡,手里攥着笔,几次差点掉下,可也没法说什么。

吃饭也是,以前他去局里餐厅吃饭,大师傅都会满脸赔笑多给他打一勺肉,现在他端着盘子排队,大师傅眼皮都不抬,该给多少给多少,一点也不多给。

有一回,他前面的年轻人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他也想要,但不多了,没几块。大师傅说,今天的肉就剩这些了,想要明天早点来。

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两口,越嚼越不是滋味。

他闲得无聊,就给以前的老关系打电话,打给这个问最近忙不忙,打给那个说有空坐坐。

接电话的倒都挺客气,说好啊,好啊,改天坐坐。

可改天一直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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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真遇到了一个,是以前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科长。

两个人下班碰到了,话赶话,人家随口说请他去坐坐,他倒不客气,直接就应下了。

去的是就近一家小饭馆,这种地方过去他是不可能去的,现在没有有人再请他吃饭了,他也感觉很不错。

本来还想再叫几个人,可科长连打了几个电话,一听说有他在,就又改口说有事,都不来了。

坐在小饭馆里,他总是问局里的事,可问了半天,人家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剩下的就喝酒,他问一句,人家答一句,不问就沉默。

坐了个多钟头,人家接了个电话,说忘了家里还有事,起身结账先走了。

他一个人又坐了会儿,把剩下的那半瓶酒喝完了才走。

慢慢地他才明白过味来,自己的确是有点没数了,返聘回来,就不是从前的那个副局长了,说是协助工作,实际上就是让他有个地方待着。人家给他个脸,是看在过去的份上,可过去那点分量越来越轻。他现在签字就是个摆设,他提的意见就是个参考,他这个人就是个影子,可有可无,甚至可以说,有不如没有。

有一回,他在走廊里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小年轻问,那个老头是谁啊?

另一个是韩萍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爱打小报告,韩萍萍说,以前是副局长,退了又返聘回来的。

小年轻说,回来干啥?又没有实权,天天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多没意思。

韩萍萍说,当官当的时间长了,可能在家待不住吧,返聘不白回来,是有钱的,没事闲着多好,这也是有钱赚的,这些个都是人精……

他站在拐角那儿,听完没往前走,转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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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没在办公室待,一个人去了楼后面的小花园,坐在长椅上抽了半包烟。

后来,他慢慢就不怎么来了,一周来两三天,来了也是坐一上午就走

办公室的考勤表上也没有他的名字,有时他连着两三个星期没来,也没人打电话问他。

再出现的时候,门卫看了他半天才想起来开门。

他上了楼,进了那间朝北的办公室,桌上落了一层灰,他没擦,坐在椅子上抽了根烟,然后站起来把门带上走了。

那天之后,他就再没来过,局里也没有人问。

某一天,办公室重新调整的时候,有人把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清了出去,桌子椅子搬到了仓库,钥匙交回了办公室。

档案室的小李问孙主任,那个老领导的东西要不要给他送去?

孙主任说,就几本破书和一个茶杯,先放库房吧,他要是来要再说。

他没来要,后来局里搞活动,请过去的老领导参加,他也没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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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他,跟他打了招呼,他笑了笑,没多说话,拎着菜走了。

他手里提的塑料袋里有两个茄子,几个土豆,还有一把芹菜,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脚也抬不起来了,鞋底有点拖地。

以前他在局里任职的时候,步子又大又快,现在他走在菜市场里,跟别的老头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