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个人很厉害,通常意义来说,是一句夸奖话,但是在桃坑客家人的眼里却是一句贬低话,意即这个人精于算计,相当于一句骂人话。
这是为什么?
你若是头一回到湖南茶陵的桃坑去,走在那些曲里拐弯的山道上,听见两个客家人站在田埂上说话,一个说:“那个人啊,好厉害。”
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在夸人家本事大、能耐强。你若是这样想,那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在桃坑客家人的嘴里,这一句“厉害”,多半不是好话,它像一枚裹着蜜糖的黄连,初听是甜的,嚼下去才知苦。它说的是一个人精于算计,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一分一厘都要抠得清清楚楚,半点亏也不肯吃。
说一个人“厉害”,差不多就等于说这个人“太精了”“精得过了头”“跟他打交道要小心”。这话里带着几分埋怨,几分讥诮,甚至几分骂人的意思。你若是不懂这层意思,还以为人家在夸你,那就要闹笑话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说法呢?
这就要从桃坑客家人的来历说起了。
桃坑这地方,山高林密,溪涧纵横,从前是个人烟稀少、虎豹出没的所在。客家人的祖先,是从中原一带辗转迁徙而来的,一路颠沛流离,最后钻进了这片深山老林里,图的就是一个安生。
可这深山老林里,安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山多田少,地瘠民贫,一年到头,能种出几担谷子,全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山里的日子,是从石头缝里抠食的日子,是跟野猪、山鼠、天灾争食的日子。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不精于算计,那是活不下去的。
你想想看,一戶人家,几亩薄田,几块山土,春上播下种子,就要算着雨水够不够,算着虫子会不会来,算着秋后能收几成。
到了冬天,仓里的谷子要算计着吃,吃到明年新谷登场,不能断了顿。
家里养几只鸡,几只鸭,哪只留着下蛋,哪只拿到圩上去换盐换布,都要在心里盘算清楚。
上山砍柴,哪片山上的柴厚,哪条路近,哪条路险,也要算计。甚至出门走亲戚,带什么礼,吃几顿饭,住几晚,心里都有一本账。
不算计,就要饿肚子;不算计,就要受穷;不算计,一家老小就要跟着遭罪。所以,在桃坑客家人的骨子里,算计不是毛病,而是活命的本事。谁不算计,谁就是傻子,谁就要被这大山吞掉。
可是,算计这件事,就像一把刀,用得好是切菜的,用过了头就要伤人。山里人日子过得紧巴,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也常常是斤斤计较的。
你借我一升米,我借你一捆柴,心里都记着账。今天你帮我插了半天秧,明天我就要还你半天工。
这些本来都是穷日子里互相帮衬的办法,可一旦有人算计过了头,把账算得太精,把便宜占得太尽,就要招人埋怨了。比如,有人跟你换工,明明你给他做了一天重活,他给你还工的时候,却只做半天轻活,还口口声声说“差不多嘛”。
又比如,有人借了你的牛去耕田,用完了却连草也不喂一口,还回来的时候牛瘦了一圈。再比如,圩上卖东西,明明是乡里乡亲的,他却把价钱抬得高高的,一分也不肯让。
这样的事多了,人们心里就生出一种反感,觉得这个人“太厉害了”。
“厉害”这个词,就从“精明能干”的本义,慢慢滑向了“精于算计、爱占便宜、不好打交道”的贬义。它像一层灰尘,落在原本中性的词面上,越积越厚,终于把那个词的本义遮住了。
我小时候在桃坑,就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
说有一户人家,男人是个顶会算计的人。春天里,他跟邻居合伙养一头牛,说好了轮流放牧,一家一天。可轮到他放牛的那天,他总把牛赶到水草最差的山坡上,让牛啃那些老硬的草根;轮到邻居放牛,他却悄悄把牛赶到自家的田边,让牛顺带吃几口田埂上的嫩草。到了年底,牛养得壮了,他又想方设法要把牛牵到自己家来,说自家出的力多。邻居气不过,跟他吵了一架,从此再也不跟他合伙。
村里人说起他,都摇头说:“那个人啊,太厉害了。”这句话里,没有半点佩服的意思,全是鄙薄和疏远。
还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妇人,过日子精细得过了头。她家来了客人,她煮饭的时候,用一个小小的竹筒量米,量得平平的,一粒也不肯多。客人吃了两碗,她还假意问:“再吃一碗吧?”客人若说“再来半碗”,她就只添小半勺,还笑着说:“够了够了,吃多了胀肚子。”
客人走了,她还要数一数桌上剩了几粒饭,心疼半天。这样的妇人,在桃坑客家人的嘴里,也是“厉害”的。
这个“厉害”,不是说她持家有方,而是说她小气、刻薄、不厚道。
你看,同一个词,在桃坑客家人的心里,就这样被穷日子打磨成了另一副面孔。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了。公路通了,山里的木材、茶叶、笋干能运出去了,出去打工的人也多了,钞票一张一张地往家里寄。桃坑客家人的饭桌上,不再只有红薯丝饭和腌菜,也有了白米饭和肉。
衣裳不再补丁摞补丁,房子也不再是透风漏雨的土坯房。按理说,日子富了,人心就该宽了,不该再那样斤斤计较了。可奇怪的是,“这个人很厉害”这句话,却并没有随着穷日子的远去而消失。它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客家人的土话里,依然活着,依然在人们的嘴边挂着。
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人们的语气里,少了一些怨恨,多了一些调侃;少了一些切肤之痛,多了一些记忆的回味。
有时候,年轻人从外面回来,听老人说起谁谁谁“厉害”,还会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会说:“厉害不好吗?现在就是要厉害一点,不然怎么在社会上混?”
老人听了,只是笑笑,不辩解。他们心里明白,这个“厉害”跟那个“厉害”,不是一回事。
他们说的“厉害”,是山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把尺子,量的是人心,量的是厚道。这把尺子,是在穷日子里磨出来的,是跟大山、跟饥饿、跟艰难困苦一起长出来的。现在日子好了,尺子还在,可尺子上的刻度,年轻人已经看不懂了。
其实,仔细想想,桃坑客家人说“这个人很厉害”,并不是真的在骂人。
它更像是一声叹息,一声从老林子里飘出来的、带着潮湿和霉味的叹息。它叹的是那些穷得不得不算计的日子,叹的是那些因为算计而伤了和气的往事,叹的是人心在生存面前不得不硬起来、冷起来、细起来的无奈。
它是一句俗语,也是一块化石,里面藏着桃坑客家人几百年的迁徙史、生存史、人情史。你听见这句话,就像听见山风穿过老林子,呜呜的,带着松脂的香,也带着枯叶的苦。
所以,你若再到桃坑去,听见有人说你“厉害”,你先不要高兴,也不要生气。
你最好是笑一笑,想一想这句话后面的那些山、那些田、那些穷日子和那些厚道人。
你会觉得,这句话虽然带着刺,可刺上却开着一朵小小的花。那花,是桃坑客家人对厚道、对大方、对人与人之间那一点暖意的向往。这向往,在深山老林里,在穷日子富日子的交替里,一直都没有断过。
这就是“厉害”的真正含义。
(李苏章原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