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外人看着,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安稳又体面。
我今年四十四岁,在一家事业单位做后勤,工作清闲。
女儿去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不用我每天早起做早饭、晚睡盯作业了。
家里的房贷前两年也提前还清了。
丈夫老林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区域经理,收入是我的三倍。
他不抽烟,不酗酒,不去外面乱搞,每个月按时把生活费转到我的卡里。
在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的眼里,我就是个掉进福窝里的中年女人。
她们总说。
你现在算是熬出来了。
就等着享福吧。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只能附和着笑笑。
笑得脸部肌肉发僵,心里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个一百四十平米、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房子里,我过着怎样窒息的日子。
我已经和老林分床睡整整三年了。
每天晚饭过后,家里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老林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往桌上一推。
他拿起手机,头也不抬地往次卧走。
“我进屋看会儿资料,你收拾吧。”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次卧房门“咔哒”一声反锁的声音。
那一声轻响,就像一道铁栅栏,把我们硬生生地隔绝在两个世界里。
我站在餐厅里,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听着次卧里隐隐传来的短视频背景音,心里涌起一阵阵无法言说的空洞。
我默默地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
把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把客厅的沙发垫抚平。
我尽量把这些家务做得很慢,慢到可以消磨掉晚上漫长的时间。
可是,家务总有做完的时候。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晚上十点。
整个城市开始安静下来。
我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我洗漱完,推开主卧的门。
主卧很大,有一张两米宽的大床。
床上铺着上好的蚕丝被,枕头是乳胶的。
可是,这张床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冷。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听觉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灵敏。
我能听到客厅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甚至能听到次卧里,老林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但他就是不在我身边。
我的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一床冰凉的被子。
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悄悄发生变化。
我开始失眠。
一开始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过着白天的琐事。
后来,这种失眠演变成了一种心慌。
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气都觉得费劲。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流下来。
滑进头发里。
冰凉冰凉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我不缺钱,不缺吃穿,没有婆媳矛盾,孩子也争气。
可我就是觉得孤独。
那种枕边有人,心里无人的孤独,比真正的单身还要折磨人。
单身的人至少还有个念想,还可以期待未来。
而我,守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却过着像尼姑一样的生活。
在无数个这样难熬的深夜里,我实在扛不住这种让人窒息的冷清。
我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我摸黑穿上衣服,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走到玄关,换上一双舒服的平底运动鞋。
我轻轻地推开大门,再轻轻地关上。
直到走进电梯。
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层层下降。
我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出了单元门。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
我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这就是我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
每天天黑下来。
等家里关灯安静。
或者等我实在在床上躺得快要崩溃的时候。
我就独自下楼,在小区里,或者外面的街边,一圈一圈地散步。
一开始,我只是在小区里转悠。
小区里的路灯很暗,树影婆娑。
偶尔会遇到几个同样晚睡的老人,或者刚加完班回家的年轻人。
我低着头走,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脸上的落寞。
后来,小区已经不够我走了。
我开始走出小区,沿着门口那条宽阔的马路一直走。
晚上的街道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白天这里车水马龙,喧嚣嘈杂。
晚上却空旷得让人害怕。
路边的商铺大都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冷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人行道上,拉出我长长的影子。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走到腿脚发酸,走到脚底板隐隐作痛。
走到深夜十一二点,甚至凌晨一点。
直到身体的疲惫彻底压倒了心里的那股子慌乱和空虚。
我才敢掉头往回走。
因为只有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
我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里。
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
才能勉强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其实,我和老林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我们结婚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日子过得那是真苦。
那时候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租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单间里。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旧衣柜。
冬天的时候,那个破房子四面漏风,冷得像冰窖。
可是,那时候的心是热的。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们俩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
老林会把我的双脚紧紧地裹在他的腿中间,用他的体温给我暖脚。
我的手脚一到冬天就冰凉,他从来没有嫌弃过。
他会把我的手拉过去。
揣进他的怀里。
贴着他的胸口。
半夜我要是起来上厕所。
稍微一动弹。
他就会迷迷糊糊地跟着醒来。
“怎么了?是不是冷?”
他总是闭着眼睛嘟囔着问一句。
然后伸手替我把被角掖好。
那时候,我们白天各自在单位里受气、拼命。
晚上回到那个小破出租屋。
吃着一碗清水挂面。
也能笑出声来。
我们躺在被窝里,憧憬着未来。
老林说,等以后攒够了钱,一定要买个大房子,带大飘窗的那种。
他说要给我买个大衣柜,把我喜欢的裙子都挂进去。
他说要生个漂亮的女儿,像我一样。
那些话,现在想想,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样遥远。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我们的日子是怎么一天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想,一切的改变,大概就是从我们换了这套大房子开始的。
四年前,老林升了职,收入翻了倍。
我们也攒够了钱,卖掉了原来的两居室,换了现在这套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室。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我们都很兴奋。
房子大了,卧室多了。
那天晚上。
老林坐在沙发上。
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老婆,要不咱们分两个屋睡吧?”
我当时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一下停住了。
我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好好的分什么屋?别人家都是吵架了才分居,咱们这是干嘛?”
老林赶紧解释,说得冠冕堂皇。
他说,他现在工作压力大,晚上经常要熬夜处理工作,回复客户信息。
而我睡眠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他还说,他这两年打呼噜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怕吵到我休息。
“咱们这叫距离产生美,互相不打扰,都能睡个好觉。”
老林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当时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在我的观念里,夫妻就应该同床共枕。
哪有年轻力壮的夫妻,好端端地非要分开睡的?
分着分着,心不就远了吗?
我跟他据理力争。
我说我不在乎他打呼噜,我可以用耳塞。
我说他熬夜可以去书房,处理完工作再回屋睡觉。
可是老林却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觉得我矫情。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老夫老妻的,还讲究什么黏黏糊糊的?”
“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强,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不懂事”这三个字。
为了不刚搬新家就吵架,我妥协了。
我安慰自己,也许他真的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睡个好觉。
第一年,我们只是分了被子。
虽然还在一张床上,但一人盖一床被子,中间就像隔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他晚上背对着我玩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偶尔想凑过去看看他在看什么,或者想跟他说说话。
他总是很不耐烦地往旁边挪一挪,敷衍地应付两句。
第二年,女儿上了高中,住校了。
老林彻底搬去了次卧。
刚开始分房的时候,我心里别扭极了,夜夜失眠。
我甚至会半夜偷偷起来。
走到次卧门口。
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里面的动静。
听到他震天响的呼噜声,我竟然觉得有一丝心安。
因为那至少证明,这个家里还有另外一个活人在喘气。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我才慢慢发现,分房分开的,真的不只是距离。
还有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温情和耐心。
分开睡以后,我们晚上的交流彻底降为了零。
以前睡前还会聊聊单位的八卦,聊聊孩子的学习,聊聊家里的开销。
现在,只要一吃完晚饭,他就迫不及待地钻进自己的房间。
我们就像是合租在一个大房子里的室友。
除了偶尔在客厅打个照面,讨论一下这个月的水电费谁交。
或者在饭桌上问一句“今天买的排骨多少钱一斤”。
再也没有其他的话题。
更可怕的是,这种身体上的距离,直接导致了心理上的疏离。
我们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哪怕是不小心碰到手,他也会下意识地缩回去。
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没注意脚底下的水渍,滑了一跤。
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尾椎骨疼得我半天爬不起来。
我坐在地上,眼泪都疼出来了。
我冲着客厅喊老林。
喊了三声。
他才从次卧慢吞吞地走出来。
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看到我坐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过来扶我。
而是站在几步开外,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然后,他才走过来,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心里彻底凉透了。
我突然想起我那个离婚两年的同事,王姐。
王姐今年快五十了,人长得精神,手里也有积蓄。
她前夫是个酒鬼,家暴,她忍了十几年,终于在孩子上大学后离了婚。
离婚后,不少热心肠的人给王姐介绍对象。
王姐也去相过几次亲,都是一些退休的老头,或者丧偶的中年男人。
有一次在单位食堂吃饭,我问王姐进展如何。
王姐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了一番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她说。
“小李啊,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女人再去相亲找老伴,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那些个老头子,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们找伴,就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找个不花钱的护工。”
“平时给你买棵葱都要记账,真要是生个病躺下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姐当时夹了一筷子菜,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跟我说。
“其实啊,中老年人搭伙过日子,你记住一句话。”
“如果没有生理上的那种冲动和需求,就千万别再去搭伙了。”
“这话听着糙,但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
“只有两个人互相还有最原始的吸引,他才能心甘情愿地容忍你的脾气,照顾你的身体。”
“要是连这点需求都没了,那他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就图你是个免费劳动力呗。”
王姐的话,当时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当时还觉得王姐说话太直白,甚至有点俗气。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
字字珠玑。
简直就是说到了骨髓里。
王姐说的是半路夫妻。
可我和老林这对结发夫妻,现在的状态,和王姐嘴里那些精于算计的搭伙老头有什么区别?
老林现在不需要我提供任何生理上的陪伴。
他只需要我每天准时做好热乎的饭菜,把他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只需要我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在外人面前维持一个好丈夫、好爸爸的体面形象。
他对我的需求,仅仅停留在“功能性”上。
至于我的情绪。
我的喜怒哀乐。
我的孤独和恐惧。
他统统看不见。
也不想看见。
最让我彻底死心,也是让我把晚上散步变成雷打不动习惯的,是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夜里,降温下雪,特别冷。
凌晨两点多,我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
那种疼,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拿刀子绞一样。
我疼得浑身冒冷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
我想去客厅找点止痛药吃。
可是走到半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直接冲进卫生间。
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完之后,整个人虚脱了,靠在洗手池边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挣扎着摸出手机,给老林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这才想起来。
他为了晚上不受打扰。
睡觉前都会把手机调成静音。
还要戴上防噪音的耳塞。
我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次卧门口。
我用力拍打着房门。
“老林……老林……你开开门……我肚子好疼……”
我虚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可是门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依旧绵长的打呼声。
我绝望了。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就是我结婚二十年的丈夫。
我就算死在门外,他大概都要等到第二天早上起床才能发现吧。
最后,我是自己强撑着,在药箱里翻出了几粒肠胃药吞下去。
然后在沙发上蜷缩着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次卧的门准时打开了。
老林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看到我脸色苍白地躺在沙发上。
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睡在沙发上?早饭没做吗?”
这是他看到我之后,问出的第一句话。
不是问我怎么了。
不是问我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而是问我早饭为什么没做。
我缓缓地坐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我昨晚急性肠胃炎,疼了半宿,吐了三次。”
“我敲你的门,你没听见。”
老林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理直气壮掩盖了。
“哎呀,我戴着耳塞呢,肯定听不见啊。”
“你也是的,肚子疼不知道自己找药吃?多大个人了,这点小事还要闹腾。”
“既然不舒服,那今天就在家歇着吧,我去楼下买笼包子对付一口。”
说完,他转身回屋换衣服去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如死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段婚姻里,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妻子的意义,我只剩下了保姆的价值。
从那一天起。
我不闹了。
也不指望了。
我不再去次卧门口听他的动静,也不再试图跟他沟通我们之间的问题。
他要分床,那就分得彻底一点。
我开始实行“AA制”的家务。
我只洗我自己的衣服,他的衣服我放在洗衣机旁边,他不洗就让他堆着。
我做饭只做我喜欢吃的口味。
他不爱吃辣,我偏偏顿顿放辣椒。
他嫌菜辣,我就冷冰冰地怼回去。
“吃不惯自己点外卖,或者自己做。”
老林刚开始很不适应,甚至跟我发脾气。
“你最近吃错药了是不是?衣服也不洗,饭也乱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在餐厅里,指着一盘红艳艳的水煮肉片冲我吼。
我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
“没想干什么。我们既然是合租的室友关系,那就各自管好各自的生活。”
“我又不是你花钱请的保姆,凭什么要伺候你?”
老林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瞪着眼睛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了一样。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都四五十岁的人了,搞这些小年轻的把戏,无聊不无聊!”
他摔门而去。
可是他能去哪呢?
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自己洗了衣服,自己泡了方便面。
我以为我的这种反抗,会让他反思,会让他意识到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可是我高估了他,也高估了男人在婚姻里的共情能力。
他根本没有觉得我们的婚姻快要死了,他只是觉得我“更年期到了,不可理喻”。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躲着我。
晚上下班回来得越来越晚。
经常是吃过晚饭才回来。
一回来就钻进房间。
连面都不跟我见。
我们这个家,彻底变成了一座冰窖。
所以,我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散步。
与其待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里,跟一个防备我、嫌弃我的男人呼吸同一片空气。
我宁愿去外面吹冷风,宁愿去看马路上的流浪狗。
散步的时间长了,我竟然也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
人生已经过半,我没必要再把喜怒哀乐全都绑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不给我温暖,我自己给自己。
我现在每天下班,不再火急火燎地赶回家做饭。
我会和同事去逛逛商场,买几件颜色鲜艳的衣服。
我报了一个瑜伽班,虽然骨头硬,压腿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练完之后出一身汗,整个人都很轻松。
我把属于我的那个主卧,重新布置了一下。
换上了我最喜欢的碎花床单,在飘窗上摆满了绿植和多肉。
晚上散步回来。
我会给自己泡一杯热牛奶。
坐在飘窗上看看书。
或者听听轻音乐。
那个反锁的次卧门,里面住着的人,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就当家里养了一个不需要我投喂的大型物件。
有人问我,既然过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离婚呢?
离婚?
哪有那么容易。
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婚姻早就不只是感情了。
是牵绊,是利益,是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
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卖了怎么分?
一人一半,在这座城市里根本买不到像样的新房。
女儿虽然上了大学,但还需要学费和生活费,将来还要面临结婚、买房。
这个时候离婚,对孩子的打击,对家庭财产的分割,都是伤筋动骨的。
更何况,离婚了又能怎样呢?
就像王姐说的。
再去相亲市场上走一圈。
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泥潭。
不如就这么耗着吧。
守着这个空壳子的婚姻,至少在外人眼里,我还是个有家有室的正常女人。
至少遇到大病大灾的时候,按照法律,他还是我的第一监护人,必须在手术单上签字。
这是一种多么可悲的现实算计,可这就是中年女人的无奈。
昨天晚上,我又出门散步了。
走到街角的那个十字路口,遇到一对年轻的情侣。
两个人手牵着手。
女孩不知说了什么。
男孩笑得前仰后合。
一把将女孩搂进怀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织在一起。
分不开。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一阵阵发热。
我曾经也有过那样的时刻。
在那个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那双把我冰冷的手揣进怀里的大手。
可是,时间怎么就这么残酷呢?
它能把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变成在同一个屋檐下相互防备的陌生人。
我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很凉,但我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天总会亮的。
我今年四十四岁。
我不再期待丈夫的晚安,不再奢望次卧的门会为我打开。
我学会了用每天晚上的散步,来治愈自己。
路面有些坑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虽然孤单,但至少,我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而走。
也许,等到我走不动的那一天,我就能彻底放下对这段婚姻的最后一点执念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妈,我在这边找了个兼职,赚了点钱,给你买了一条围巾,已经发快递了,注意查收哦。爱你的女儿。”
看着屏幕上这行简单的字,我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崩溃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捂着嘴,泣不成声。
原来,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我还有我的女儿,还有我用半辈子心血浇灌出来的骨肉亲情。
这段婚姻虽然烂透了,但它至少给我留下了一个贴心的女儿。
我擦干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
突然觉得,胸口的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我转过身,大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客厅依然是一片漆黑,次卧的门依然紧紧关闭着。
但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窒息。
我换下平底鞋,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的自己。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
日子还得过。
既然指望不上别人。
那就指望自己吧。
明天,我要戴上女儿给我买的新围巾,去菜市场买一条最肥的鱼,给自己熬一锅鲜美的鱼汤。
至于次卧里的那个男人,随便他吧。
他爱在里面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别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就行了。
我的下半生,才刚刚开始。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的冷漠,来惩罚我自己。
散步也好,独处也罢,只要能让自己舒服,就是最好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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