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2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很。
我骑着生产队借来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我娘特意托人买的两包红糖、一斤果子糖,晃晃悠悠跟着媒人刘婶往邻村孙家庄赶。那时候相亲是大事,我早早换上了压箱底的确良白衬衫,头发用水抿得贴贴的,整个人坐在车上,却像是被人押着去问话——又紧张又别扭,连腿蹬踏板都没了力气。
刘婶骑在前头,嘴皮子一刻没停,说女方家姑娘多懂事、爹娘多厚道、家里条件多好。我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我娘早上临出门那句话:"建国啊,你都二十四了,这趟要是再没成,娘真不知道咋跟你爹交代了。"我爹走得早,这句话里的分量,压得我脊背发沉。
孙家庄还没到,路过村口一口老井旁,我远远就瞧见一堆人围在那儿,还有说话声传过来,听着不像是闲聊,有点乱。我没在意,慢悠悠蹬着车往前走。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姑娘来。
说她漂亮,不是那种水粉涂出来的白净,而是眉眼生得有股子气——眼睛亮,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布条随手绑着,半截散在耳边。就那么一眼,我的脚下不自觉地轻了,车速慢了下来,多看了两眼。
就这两眼,出事了。
那姑娘眼尖,冷不丁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目光。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拽住了我的车把,手劲不小,带着一点颤抖。
"看啥呢?"她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又脆又亮,"看了就得负责,就你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脚下一滑,连人带车差点歪到沟里。
01
我叫李建国,祖籍安徽,长在皖北一个叫李家湾的小村子里。
村子不大,前后两排土坯房,中间一条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村头一口老井,村尾一棵歪脖子槐树,就这么点地方,全村人的祖辈几乎都没挪过窝。我爹李有粮在我十六岁那年害了一场病,没拖过那个冬天,就撂下我娘和我走了。从那以后,家里就剩娘俩,靠着分来的几亩地和我跟着生产队出工挣工分撑着过日子。
穷归穷,我娘把我拉扯得规规矩矩。村里同龄的小伙子里,有几个是混不吝的,成天在外头惹是生非;我不一样,从小就知道埋头干活,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村里的老辈人见了我,都说这孩子是块能过日子的料。
可"能过日子的料"这话,对二十四岁还没说上媳妇的我来说,听着更多是安慰。那年头,农村里男娶女嫁讲究门当户对,还要看家里条件。我家就我娘和我,没有兄弟帮衬,又没什么积蓄,虽说我力气大、肯干活,可说亲这事儿,先看的不是人,是家底。我前前后后相了三四次亲,不是女方家嫌我家穷,就是两人见面说不上话,一次都没成。我娘为这事愁白了不少头发,逢人就说:"我建国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家。"话里头有对我的维护,也有说不出口的愧疚。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也只能埋头出更多工,盼着哪天形势能好些。
82年开春,土地承包到户的政策已经传开了,村里不少人家开始摩拳擦掌,都说往后日子有奔头了。我家那几亩地,我一个人扛下来,从开春就没歇过,硬是比旁人家多收了一茬豆子。我娘高兴坏了,把那些豆子换成钱,托人打了张新桌子,说是"先把屋里收拾收拾,说不定今年能娶上媳妇"。
刘婶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刘婶是李家湾有名的说媒能手,十里八乡的婚事有一半经她的手,嘴皮子上下翻飞,能把一块破布说成一件绸缎袄。她上门那天,坐在我家那张新桌子边,喝着我娘沏的茶,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孙家庄那户人家:"老孙头家的闺女,手脚麻利,针线活儿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家里老实本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建国这孩子踏实,配那姑娘正合适!"我娘听得眼睛发亮,当下就拍了板,让刘婶安排见面。
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推上了那辆二八大杠,往孙家庄去了。那是一个闷热的上午,云压得低,风也不动,路边的高粱叶子耷拉着,半点生气都没有。我跟在刘婶后头,蹬着车,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白衬衫的领口。刘婶回头瞧了我一眼,说:"建国,你这紧张啥?大大方方的,姑娘家也喜欢稳当人。"我"嗯"了一声,嘴上答应,脚下却不自觉地慢下来。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在孙家庄村口那口老井边,看见了她。
02
那姑娘冲过来拽住我车把的那一刻,围在井台边的人全转过头来看,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脸上,我当时恨不得掉头就跑。刘婶也被吓了一跳,踩着刹车险些没摔跤,扭头瞪着我,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小子闯什么祸了?我哪里知道啊!我脸涨得通红,手抖着扶稳车把,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位……这位同志,你、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那姑娘眼眶红着,眼泪没落下来,硬撑着一股气。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慌乱,又像是在赌某一口气。
"我没认错。"她松开车把,两手攥着衬衫下摆,声音低了一些,"你跟我来,我有话说。"
"等等等等——"刘婶三步两步挤过来,把我护在身后,竖眉毛瞪眼睛,"你这姑娘,大白天的,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相亲的,找的是老孙头家,你是哪家的?无缘无故拉着人家小伙子干什么!"
那姑娘被刘婶这一嗓子喊得顿了顿,围观的人里有几个开始窃窃私语。这时候,从人群后头挤出来一个黑瘦的男人,年纪三十出头,眼神滑溜,一看就是个难缠的主儿,走过来冲着那姑娘低声喝道:"桂兰,你干什么!赶紧回来!"
我一愣——桂兰?孙桂兰?这不就是刘婶说的,老孙头家的闺女?
我看了看那姑娘,又看了看那男人,隐隐觉出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清楚。
那姑娘被那男人一喊,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转身说:"孙大根,你少管!"
刘婶已经拉着我往旁边走,压低声音说:"别管这些闲事,咱们是来办正经事的,赶紧走。"我就这么被刘婶拉走了,脚步却不自觉地慢,眼神也不自觉地往那边飘。只见孙桂兰站在那口老井边,被孙大根拽着胳膊低声说着什么,她把头扭向另一边,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绝对不肯低头的样子。
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是我先前没注意到的,胖,腮帮子上有块红疤,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衫,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桂兰,嘴角带着一种很不好看的笑。
我被刘婶推着拐进了一条巷子,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我视线里,可那个画面却像是钉在眼后头,怎么抖都抖不掉。
03
孙桂兰的爹娘住在村子东头靠近麦场的地方,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打扫得干净,墙根底下种了一溜向日葵,正对着太阳开着,黄灿灿的,倒是有几分精神气儿。
老孙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见了我只点了点头,让我坐,自己坐在一边抽旱烟,也不说话。倒是孙桂兰她娘,话多一些,给我倒了碗凉白开,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眼神里有几分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什么。
我应答着,心思却不在这儿。刘婶在旁边帮腔,把我夸了个天花乱坠。我娘让我带来的红糖和果子糖摆在桌上,我盯着那两包东西发呆,脑子里一直转着村口那个场景——孙桂兰眼眶红红的,拽住我车把的手在抖,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是一种像是豁出去了的劲儿。
"建国。"刘婶碰了碰我胳膊,"孙婶在问你话呢。"
我赶紧收回神,对孙桂兰她娘赔了个笑:"不好意思,我没睡好,有点走神。"
孙桂兰她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往里屋的方向瞥了一眼,说:"桂兰还没回来,让你们久等了。"刘婶立马接话:"没事没事,不急,我们建国这孩子,是个有耐心的。"
我们在那屋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孙桂兰一直没回来。老孙头把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孙桂兰她娘进进出出忙活,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刘婶见状,凑到孙桂兰她娘跟前低声说了几句,孙桂兰她娘的脸色变了一下,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坐在那张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屋里除了老孙头抽烟的咝咝声,就只剩蝉叫。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院门响动,孙桂兰出现在门口。她已经把头发重新整了整,换了件颜色素净的衬衫,但眼眶还是微微红着,走路的步子有点快,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往里藏。她娘跟在她身后,表情有点复杂。
孙桂兰进了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刘婶立马张罗着让我们两个说说话,把老孙头和她娘都拉到外头去了,屋里一下子就剩了我和孙桂兰。
04
沉默大概维持了一两分钟,我先开口,说了句蠢话:"外头……挺热的。"
孙桂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没接我这话。我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方向:"你、你刚才在村口……是有什么事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戳吗。可孙桂兰抬起头,眼神没有我预想中的那种窘迫或者恼怒,而是直直看着我,带着一种很认真、很疲惫的神情。
"你是哪村的?"她问。"李家湾的,李建国。""来相亲的?""是。"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在那儿干坐着,不知道该接什么,外头刘婶和她娘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进来,老孙头还在咝咝地抽烟。
"那个胖子,"我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是要跟你说亲的?"
孙桂兰的手指停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嘴唇抿了一下,说:"他叫赵福全,是镇上粮站的人,前年托人来说过亲。"
"那你……"
"我不愿意。"她说得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那个"不愿意"三个字,说得像是钉子,扎进去就不动了。
我没再往下问,但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那个赵福全,站在那儿看孙桂兰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盯着一件自己掂量过值不值得买的东西。
孙桂兰见我不说话,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李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刚才在井边,我拦你,是因为我急了,想找个人撑个场子,让那个赵福全知道我有人了,让我哥别再逼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苦笑了一声:"所以……你是用我当挡箭牌。"
"嗯。"她没有否认,语气平静,但眼角有一点抖,"对不住。"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眼眶还红着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窗外蝉叫得一阵紧过一阵,屋里这点沉默,反而像是压住了什么。
05
从孙家庄回来的路上,刘婶骑在前头,把今天的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话里话外都是叹气。
"这孙家的事儿,乱得很。"刘婶蹬着车,摇了摇头,"孙老头老实,桂兰她娘也是个厚道人,就是这孙大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是个东西。"
原来,孙桂兰她哥孙大根这几年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吃喝赌,样样来,回到家里又什么都不干,坐吃山空。他盯上了赵福全的一点钱,私下跟赵福全说好,要把孙桂兰嫁过去,换赵福全帮他填窟窿。孙桂兰死活不肯,孙大根就在家里闹,孙老头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孙桂兰她娘急得快病了。
"那赵福全是个什么人?"我问。
刘婶撇了撇嘴:"镇上粮站的,说是有几个闲钱,但风评不好,前头说过两次亲,都没成,听说是脾气毛病多。他就看上桂兰那张脸,死咬着不放,给了孙大根不少好处,孙大根就铁了心要撮合。"
我没说话,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回到家,我娘迎在门口,一看我脸色,就知道今天不顺当,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先进来吃饭"。饭桌上,我把孙家的情况大概说了,我娘听完,皱着眉头,筷子在碗沿磕了两下,说:"这姑娘倒是可怜,但她家那摊子事儿,太复杂了,咱家经不起折腾。"
我没吱声,扒着饭,脑子里转的还是孙桂兰那句话:"对不住。"那两个字说得轻,但眼里有一种我描述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撒娇,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又不肯彻底服软的倔强。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听着村头槐树上的蝉叫,没什么睡意。
06
事情本来应该到这里就完了,我和孙桂兰,就是两个在村口偶然碰上的陌生人,各自回各自的日子里去,顶多在某个场合偶尔想起来,说一句"那年相亲遇着件稀罕事",然后笑一笑,散了。可偏偏,事情没有到这里完。
第三天早上,我在自家地头拔草,抬起头,看见孙桂兰站在田垄边。她换了件灰布衫,提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几个鸡蛋,见我抬头,她走过来,把篮子往我跟前一放,说:"我来还礼的。那天用了你,总得有个说法。"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几个鸡蛋,又看了看她,说:"不用,那天的事……我也没帮上什么。""赵福全以为你真是我说好的对象,那天下午他走了,没继续闹。"她停顿了一下,"我哥也消停了两天,我娘总算睡着了一觉。这个礼,得还。"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把篮子接了。两个人就在田垄边站着,一时有点尴尬,又有点说不清的不尴尬。孙桂兰低头看了看田里的麦苗,随口说了句:"这茬种得挺齐的。"我说:"今年开春早,抢了个时候。"她说:"我家那块地,我哥根本不管,我一个人弄,还是乱。"就这么几句话,东一句西一句,不知道怎么就说起了村里的事,说起了各家今年的收成,说起了土地承包政策下来之后的变化。孙桂兰说话不扭捏,条理也清楚,讲到她哥孙大根去年把种子钱赌输了、她悄悄去邻村借粮才撑过来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手里掰着一根草杆,掰了一截又一截,掰得很碎。
临走的时候,她把竹篮提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李建国,那天我说的那话,不算数的,你别放心上。"我说:"我知道。"她点点头,走了。
07
孙桂兰第二次来,是隔了将近一个礼拜。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她站在门口,说她娘蒸了豆包,给我家送来些。我接了豆包,让她进来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我娘正好在家,见了孙桂兰,上下打量了一眼,客气地招呼她坐,给她倒了碗水。孙桂兰坐下来,跟我娘说了几句话,言谈有礼,说到田里的活儿头头是道,我娘眼神变了一变,话也多了起来。
没多大一会儿,我娘就把孙桂兰拉进了灶房,说是要烧火蒸红薯,让她帮着搭把手。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劈柴,透过窗户缝儿,隐约能看见两个人挤在灶台边说话,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娘说一句,孙桂兰应一句,说到某处,我娘笑出了声。那个笑声我太熟了,是她真高兴的时候才有的,不是应付人的那种。我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劈,没吱声。
等孙桂兰走了,我娘沉默了一会儿,端着碗进了里屋,在门口停下来,说了句:"这姑娘,不孬。"就进去了。
我坐在门口,继续劈柴,手上的动作稳了不少。
这之后,孙桂兰来了几次,有时候送点地里的蔬菜,有时候是借我家的农具。来得多了,我娘见她进门,不再是客气地让坐,而是直接招呼她帮忙干活,两个人有说有笑,倒比我这个儿子还亲热。可这期间,也有让人悬心的事。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遇见了孙大根。他手里提着个酒瓶子,半醉不醒的样子,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斜着眼睛走过来,嘴里说:"你就是那个李建国?"
"是。"我站住。
他在我身边绕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说:"你跟我妹妹走动,什么意思?"语气不是在问,是在压。我说:"孙同志,走动归走动,没什么意思。"孙大根"哼"了一声,把酒瓶子往地上一蹾,说:"我跟你说清楚,我妹妹的事儿,那边还没说完,你少掺和,掺和进来,对你没好处。"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听着了。"孙大根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转身走了,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里。
08
孙大根那番话,我没跟孙桂兰说。但第二天,孙桂兰自己上门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一进院就说:"我哥昨天是不是找你了?"
我说:"遇上了,说了两句话,没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说:"他去找赵福全喝酒了,回来跟我闹,说我在外头乱走动,丢他的脸。"
"你挨着他了?"我问。孙桂兰摇了摇头,但手腕上有一块淡淡的青痕。我看见了,没说话,把目光移开。她也注意到我看见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没事,惯了。"
"惯了"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我娘从灶房出来,看见孙桂兰,招呼她吃饭,孙桂兰说不了,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回头说:"李建国,我哥那边,不用管他,他就是那个脾气,虎头蛇尾的,过两天就消停了。"我说:"我知道了。"她"嗯"了一声,走了。
那个"惯了"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越转越沉。
09
赵福全再出现,是在一个集市上。
镇上每逢单日子有集,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往那里挤。我跟我娘去买犁铧,人多拥挤,在布庄附近碰上了孙桂兰,她提着个篮子,里头放着点家里织的棉线,是去卖的。三个人在摊子边碰了头,正说着话,赵福全挤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腮帮子上那块红疤在日头下格外显眼,见了孙桂兰,立马笑起来,那笑法让人看着不舒服,肥腮一撑,眼缝往上挤,说:"哟,桂兰,这是来赶集呢?"
孙桂兰往旁边退了半步,说:"赵同志,有事吗?""没事,没事,就是看见了打个招呼。"赵福全目光往我身上扫了一眼,语气变了变,"这位就是李家湾的李建国?你们俩,挺熟啊。"
我娘就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上表情一凝,把我胳膊碰了碰,示意我别惹事。我平静地看着赵福全,说:"赵同志,有话直说。"
赵福全眯了眯眼,嘴角那个笑没收,说:"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声,孙家的事儿,外人最好少掺和,我和桂兰的事,两家长辈都有数。"
"两家长辈?"孙桂兰脸色沉下来,把篮子提紧了,声音不高,但很稳,"赵福全,你代表不了我孙桂兰。"
赵福全的笑收了一点,看了孙桂兰一眼,又看了看我,说:"好,好,大庭广众的,不多说了。"他转身走了,拐进了人群里,背影消失之前,回头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笃定的意思,好像我已经输定了,只是时间问题。我娘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建国,这事儿你掺和进去,不好收场的。"孙桂兰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看我们,眼神落在远处人群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10
回家的路上,我娘把那辆车骑得很快,一路没说话。到了家门口,她锁了车,转身看着我,说:"建国,那姑娘是好姑娘,但她家那个窟窿,不是咱家能填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把犁铧从车后座上解下来,搬进院子,蹲下来摸了摸刃口,说:"娘,我知道。"
我娘叹了口气,进屋了。那晚我睡得早,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蝉叫,闭着眼睛,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孙桂兰手腕上那块青痕,还有她说"惯了"那两个字时候的神情——平静,但是疲惫。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来敲我家的门。开门一看,是孙桂兰她娘,一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的小个子女人,平时见了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哭过了,眼圈红着,手里攥着块布,局促地站在门口。我娘闻声出来,把她让进屋,我端了水,退到门口。
屋里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传出来一些,我听了个大概——孙大根最近又在外头惹了事,欠下了新的债,赵福全那边也在施压,孙老头被气着了,这两天躺着起不来。孙桂兰她娘是来求我娘,看我们两家能不能把事情定下来,只要我愿意,她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女儿护住。
大概半个小时后,孙桂兰她娘出来了,走到门口,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着,说:"建国,我这个女儿,从小就命苦,这孩子不容易……"话没说完,眼泪又下来了,她扭头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要崩溃。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背后我娘叹了一口长气。
11
孙桂兰她娘走后,我娘在灶房默默烧了一壶水,把茶沏上,在桌边坐了很久,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那么陪着坐着。
最后是我娘先开口,说:"你知道她娘今天来说什么了吗?"
我点了点头,说:"听了个大概。"
我娘把茶碗转了转,说:"孙大根这个人,不消停,早晚还会出事。桂兰她娘今天来,是想让咱们家表个态,只要你点头,她就去找赵福全那边回绝,说桂兰已经有了人家。"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担心的是,赵福全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孙大根那边也不知道私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事儿真要搅进去,咱家未必撑得住。"
我握着茶碗,手上用了力,没有立刻说话。
我娘叹了口气,进屋了。
那天下午,我去地里干活,锄头在土里翻来覆去,把一块地翻了个遍,汗湿透了衣裳,脑子里也一遍遍地转着同一些东西,转来转去,最后沉下去,在某个地方定住了。
傍晚我回家,看见孙桂兰坐在我家院子里,眼圈红着,我娘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说话声音都很低。见我进来,孙桂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即把头低下去,说:"李建国,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住,我把麻烦带到你家了。"
我把锄头靠墙放好,在她对面坐下来,说:"什么麻烦?"孙桂兰把嘴唇抿了抿,说:"赵福全托人跟我哥说,你跟我走动这么多,坏了他的事,他要找你算账。"我"哦"了一声,说:"让他来。"孙桂兰猛地抬头,眼神里有点慌,"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在镇上有人脉,要真发起狠来——"
"桂兰,"我打断她,"你的事,你自己怎么想的?"
她愣了一下。
"不说赵福全,不说你哥,就你自己,你怎么想?"我直视着她。
孙桂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答了,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嫁给他。哪怕一辈子不嫁,也不嫁他。"
12
那天孙桂兰在我家坐到天黑,我娘留她吃了饭。饭桌上没说什么大事,就是说些家常,说今年的豆子,说邻村谁家盖了新房,说镇上集市上布料的价钱。孙桂兰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偶尔应几句,筷子用得轻,像是怕吃多了占便宜。
吃完饭,我送她出门,走到村口,天已经完全黑了,蝉叫得起劲,路边的草丛里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孙桂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李建国,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我说:"你问。"
"你来孙家庄相亲,是要相我的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刘婶那天说的,孙家庄老孙头家的闺女——"是。"我说。
孙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声音从暗处传过来:"那你……后不后悔来?"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黑暗里传来她轻轻的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然后是脚步声,越走越远,消失了。我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回了家。我娘已经收拾好锅碗,在灶前低着头纳鞋底,见我进来,没抬头,只说了句:"睡吧,明天还有活儿。"我应了一声,进屋了。
但我很清楚,事情不会这么平静收场的。赵福全那个人,我在集市上见过他那一眼——那是个不得到不肯罢手的人,孙大根又是个把自己人往火坑里推的货,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不出事才怪。
13
答案,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出门,刘婶就风风火火地来了,脸色难看,一进门就说:"建国,出事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什么事?"
刘婶压低声音说:"孙大根昨晚跑到赵福全那儿,赵福全让人去街上买东西了,说是下个月成婚,这事儿现在孙家庄都传开了。"
我站在院子里,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问:"孙桂兰知道吗?"
刘婶摇头,说:"桂兰早上去地里了,还不知道,但这消息传得快,用不了多久她就得知道了。"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桂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锄头,一看就是地里有人把消息告诉她,她撂下活儿直接跑过来的,脸色白得吓人。进了院子,喘着气,看见我,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那两个字出来,她眼眶就红了,但泪没落下来,她把锄头往墙边一靠,抬起手背把眼睛擦了一把,扭头看向别处,说:"下个月。我哥把下个月的日子都定了。"
我走到她跟前,说:"桂兰,还有时间,这事儿还没到最后。"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最后化成一句话:"李建国,你别管我,你已经够不容易的了,我不能再连累你。""我说了,让他来。"孙桂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嘴唇咬紧,没说话。刘婶在一边叹气,说:"建国,话是好听的,但赵福全那个人,真发起狠来……"
我打断刘婶:"婶,你先别说。桂兰,你今天先在我家待着,哪里也不去,等我想想。"
孙桂兰没动,就站在那儿,眼圈红着,直直看着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神情。
屋里屋外安静了一刻。
14
孙桂兰在我家没坐多久,正抹着眼泪说着她哥如何逼迫她,院门就被人"哐"的一声踹开了。
赵福全那张横肉堆成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心虚的孙大根,还有两个昨天我见过的地痞模样的年轻人。
"好啊!果然在这儿!我就说你们两个早不清白!"他一进院,手指直指着我和孙桂兰,唾沫横飞地嚷嚷起来。这一嗓子,把两侧邻居都给喊出来了,我家这点儿大的院子,眨眼间就挤了一圈人。
我娘的脸"唰"地白了,她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她冲出去挡在我面前,声音都在发抖:"赵老板,你可别胡说!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赵福全冷笑一声,一把把孙大根推到前面,"你问问他这个大舅哥,他妹妹是不是早就跟你儿子搅在一块儿了!"孙大根低着头,眼神飘来飘去,含糊嘟囔了一句:"反正……反正是他坏了我妹的名声,才害她嫁不出去……"
"听见没有!"赵福全得意洋洋地一挥手,"今天我也不为难你们,两条路。第一,赔钱——这小子断了我和桂兰的婚事,没个五百块,这事就别想过去!"五百块。我娘当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第二,"他的目光在我娘脸上扫过,又落到我身上,带着股猫捉老鼠的戏谑劲儿,"让你儿子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磕头道歉,承认是他勾引桂兰,是他不要脸!"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哗然。我娘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这头一旦磕下去,李建国这辈子在李家湾就再也直不起腰了,别说娶媳妇,连做人的脊梁骨都断了。她拉着我的胳膊,用那种让我心里最难受的哀求眼神看着我:"建国,要不……要不就道个歉,妈不想你以后……"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我身后的孙桂兰站了出来。她擦干眼泪,挺直脊背,对着赵福全说:"赵福全,别逼他们了。这事跟李大哥没关系,是我一个人的错。我跟你回去。"
我一把拉住她:"你不能去!"
"李大哥,谢谢你。但你的恩情,我不能用你一辈子的名声来还。"她回头对我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赵福全笑得张狂起来:"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就完了!"他一步步逼近,我娘在哭,邻居在窃窃私语,孙大根在幸灾乐祸。我感觉四面全是墙,把我死死挤在中间,退无可退。
我看着孙桂兰决绝的背影,看着我娘绝望的泪眼,看着赵福全那张丑恶的嘴脸,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我受够了。
"站住!"我大吼一声,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推开我娘,走到院子中央,直视着赵福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她哪儿也不去。我娶她!"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赵福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变得狰狞:"你娶?你拿什么娶?你配吗?""我配不配,不用你管!从今天起,孙桂兰就是我李建国的媳妇,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拼命!"
孙桂兰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娘也忘了哭,呆呆地望着我。
赵福全气得浑身肥肉直抖:"好!你有种!你以为嘴上说说就行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在空中抖得"哗哗"响,"我告诉你,晚了!"他把那张字据像胜利的旗帜一样递到众人面前。
一直缩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媒人刘婶,不知怎么被挤到了前头。
她大概是想帮我说句话,顺手就接过了那张字据。她原本只是想扫一眼,可当目光落到字据末尾时,脸色突然就变了。
她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目光锐利地盯住孙大根,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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