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我对逛博物馆再提不起兴趣。干一行恨一行,在它们变成一些熟悉的秩序后,我越来越难以从博物馆中获得感受。

最近几次逛博物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停拍照的人。他们让我非常困惑,这种行为在最近几年似乎明显变多了:很多人面对展品,只停留几秒,都不带用眼看的,举起手机就拍;有些人把展厅里的展品一件不落地拍下来,拍完一件,再拍下一件,挨个儿厅地拍……

但这也让我思考,人为什么会想把博物馆里的东西拍下来。尤其是那些几乎没有选择地拍摄,似乎并不是因为某一件东西特别值得留下。如果只是为了保存图像,今天已经很容易在网络上找到很多文物的高清大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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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究竟是为什么而拍摄?

“拍摄是一种掠夺。”苏珊·桑塔格曾经讨论过摄影与占有之间的关系。我很能体会这个说法,放在日常生活里,它似乎还有些抽象,但在博物馆中,它就很具体了。是因为博物馆里的东西,是我们不能拥有的吗?为了记忆,为了美,为了自己无法理解之物?我觉得它没有这么直接。

一、物如何成为观看对象

保存是博物馆的基本职能之一。一件东西进入博物馆之前,首先是生活中的物品,可能被使用,也可能被交换、祭祀、丢弃……它和人的关系是嵌入具体生活之中的,不是单纯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

进入博物馆后,这件东西成为藏品,它的功能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它所能够“说明”的东西。它开始代表某个时代、技术,或者成为某段历史的见证。

波兰籍思想史家克日什托夫·波米安长期在法国进行博物馆学与文化史学研究,他曾经用半物(semiophore)来描述这类已经不再主要用于实际用途,却被赋予了超出自身的意义,因此值得被保存和观看的物。博物馆里的文物就是典型的半物。文物不是天生地长的,是博物馆把一个原本处在生活关系中的物,转换成了一个可以被观看和解释的对象。

这种转换也改变了我们看东西的方式。面对一只古代陶罐,我们不会再想着把它从展柜里取出来装粮食。我们首先会辨认它的年代、出土地点、器型、纹饰,然后利用这些信息给它安排一个身份,这几乎就是考古类型学的流程。在博物馆的游览中,这些信息由我们的肉眼获取(器物本身和展签,展签把具体的物放进知识秩序里)。

但我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个裸露的东西,而是一个已经被分类、阐释、选择的东西。展柜与展签好像只是展示的基础设施,却决定了我们首先应该把它当成什么来理解。

这也是现代博物馆与收藏室之间一个重要的区别。私人收藏可以仅仅将珍贵的东西聚集起来,而现代博物馆则试图让这些东西进入公共的知识秩序。一个人的目光沿着展厅移动,实际上也在沿着这套秩序移动。原本属于不同生活世界的东西,被放到了同一个空间里,它们被赋予了一种新的身份:供我们观看的过去。

博物馆让已经失去功能的东西重新获得价值,它来自观看、知识和象征意义。

博物馆摄影当然是发生在物质身份转换已经完成之后的。当我们面对展柜里的东西,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被安排来观看的对象。于是自然地过渡到评价,关于它好不好看、有什么意义、值不值得留下。

博物馆的拍照变得有意思。因为摄影并没有把一个生活中的东西变成观看对象。这个工作,博物馆早已经替我们完成了。摄影所做的,是把这个已经被转换过的对象再观看,使它从公共展示中的对象,进入个人的图像世界。而这种第二次转换,才会把“观看”逐渐推向“占有”。

二、观看如何成为占有

当一个东西被放进博物馆,它首先被从使用中释放出来,成为可以被观看的对象,人和它之间就产生了另一种关系。我们可以从审美开始理解这件事。

可以说出现在博物馆中的,一件看起来不错的器物都可以脱离原来的用途而独立成为欣赏的对象。这不是很自然。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把审美判断和实际的欲望区分开来。我们说一件东西美,并不是因为它能够满足什么现实需要。审美经验要求我们暂时把这些关系搁置起来,只面对对象本身所呈现出来的形式。

博物馆很适合产生这样的观看形式,博物馆摄影也在这里出现。一个人觉得器物漂亮,于是拿出手机。他可能会绕到展柜侧面,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角度。有时候为了等光线,他甚至会停留很久。这种拍摄和随手记录不太一样,因为拍摄者已经在进行选择,选择观看的方式。

拍摄者通过取景框,把博物馆里原本属于公共空间的对象截取出来,重新组织它的形状和比例。展柜、展签和周围的其他东西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是一个经过选择的视觉对象。

桑塔格讨论摄影时,反复触及这种选择和占有之间的关系。摄影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它可以让我们在不取得物本身的情况下获得它的图像。我们无法把博物馆里的玉器拿走,却可以拥有一张玉器的照片。这样的占有很“不物质”,不会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正在占有,因为照片和“物”之间仍然隔着明显的距离。一旦照片进入手机,就脱离了博物馆的空间,成为个人生活的一部分。被翻看、发布,和旅行中的其他照片放在一起。

器物仍然展柜中,但它的一个视觉版本已经属于我了,摄影和收藏之间出现了某种相似性。收藏的基本动作,是把某个原本属于公共世界或者他人世界的东西纳入自己的范围。所以摄影改变的不只是我们保存东西的方式,也改变了“拥有”这件事的尺度。在过去,收藏是绝对需要空间的,但摄影则把它变得几乎没有重量了。一部手机可以装下越来越多的照片,个人因此可以拥有远远超过自身生活空间所能容纳的视觉对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博物馆里的摄影很容易和审美发生联系。博物馆把大量不能使用的东西放在我们面前,而审美让我们可以在不使用它们的情况下与之建立关系。摄影再把这种关系固定下来,使它可以离开展厅继续存在。

但问题也正是在这里产生的。当一件文物被拍成一张漂亮的照片,它究竟还剩下多少原来的东西?照片当然保存了它的形状,却不可能保存它曾经处于其中的生活。我们看到的是器物作为视觉对象的那一面。这让我想到鲍德里亚的拟像:图像并非原物的简单复制,它可以逐渐取代原物,成为我们认识原物的方式。当我们拍摄,原物仍然存在,但它已经退到图像之后。

这是摄影的力量。它可以把一个复杂的历史对象迅速变成一个可以观看、保存的便携图像。我们甚至不需要知道它原来是什么,只要觉得它漂亮,就已经足以支持拍摄。

于是,博物馆中的摄影形成了这样的占有:一张可以由个人保存的图像。到这一步,我们占有了它的美丽。但当一个人无法或不愿欣赏美时,他面对着自己在各种维度不理解的文物,却仍然坚持着把它们全都拍下来时,他究竟又在占有什么呢?

三、原物为什么可以被复制

复制技术改变了我们与原物之间的关系。我们明明知道照片不是那件东西,却仍然觉得拍下来以后,好像得到了什么。

在机械复制出现以前,艺术品原作和复制品之间是隔绝的,复制品并不能因其精美成为原作。原作之所以重要,部分就在于它只存在于那个具体的位置和时间里。本雅明用灵韵(aura)一词来描述这段关系。灵韵是经由“此时此地”发生的神圣。站在一幅画面前,你的身体真的到过那里,那幅画也确实在那里,它经历过的时间无法重新生产。

博物馆尤其强化了这种感觉。展柜里的文物被保护起来,我们被要求与它保持距离。玻璃、警报器和禁止触摸的标识,都在不断提醒我们:眼前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原物,而我们只能在这里看它。可博物馆又在不停复制它。展览宣传册页或海报上有它的照片,官网上也有高清大图,展出用的复制品几乎乱真,还有一些仿真的衍生品。原物越需要被保护,就越需要通过多样的复制让更多人识得。

摄影进入的是博物馆自身制造的罅隙。当我站在展柜前拍下一件文物,我并没有把它从博物馆带出去,被带走的是它的图像,而这张图像又确实改变了我和它之间的关系。

本雅明讨论机械复制时认为,复制使原本只能在特定地点被观看的东西,获得了脱离原处继续存在的可能。原物被留在博物馆里,而它的视觉替身开始进入人的私人生活。正因如此,照片才会让我们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我已经把它留下来了。

但留下来是一片简单的“拟像”。摄影保留下展品的视觉形态,舍弃了复杂性,它被压缩为一个稳定的图像。我们不必立即知道它为什么存在,也不必知道它过去属于谁。只要这张照片还在,我们就很容易产生一种“以后可以再看”的感觉。

此时摄影的意义是保存。有些人拍下一件东西,是因为觉得它漂亮。但还有一些人几乎什么都拍,哪怕眼前的器物根本没有进入自己的理解。他们拍摄的似乎已经不是某件东西,而是自己与这件东西相遇过的事实。当理解还没有发生,摄影却已经可以先替我们完成保存。这或许才是博物馆里大量拍摄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摄影不一定发生在理解之后,它完全可以出现在理解之前。

那么,当一个人面对陌生而庞大的展览,根本来不及弄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时,为什么“先把它留下来”会成为如此自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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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1日,浙江嘉兴,游人拍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唐代文物《彩绘骑马武士俑》。近日,“西出阳关——新疆文物精品展”在浙江嘉兴马家浜文化博物馆展出。中新社记者 孙琳茹 摄

四、博物馆出售的是虚空和不理解

这或许和博物馆本身的尺度有关。一个展览通常会在几个小时里,把几十年甚至几千年的东西同时交给一个人。面对陌生的器物,我们很难立刻知道它为什么值得被放在这里,也很难仅凭一张展签进入它原来的生活世界。

Sara Perry借用Jane Bennett的“魅化”(enchantment)来解释考古遗产为什么能够在理解之前就触动人。一个古老的器物并不需要先被解释清楚,才会产生情动,它本身的陌生、时间感和与过去的距离,就可能让人产生惊异、依恋,甚至一种想要留住它的冲动。

摄影恰好可以留住这种还没有被理解的情动,有时也是在替理解争取时间。可照片一旦保存下来,就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已经完成了某件事的感觉。我们常常说“以后再查”,但那个以后未必真的会到来。摄影原本只是保存一次相遇,却可能逐渐替代这次相遇本身。手机里已经有了照片,人就不必再记住当时看到的东西,更不必重新回到那个问题上。

这可能是为什么有些人会把展厅几乎所有东西都拍下来。他们未必想拥有这些文物,也未必真的认为每一件都漂亮。更直接的一个理由是他们面对太多无法马上消化的东西,于是先放进手机里,让它们从一个需要当场处理的问题,变成一个以后可以处理的问题,只不过“以后”本身也是一种幻觉罢了。

这些让普通观看者感到冒犯的拍摄行为,是博物馆本身的性质决定的。它既是博物馆在面对社会趋势时所选择的一种应对方式,也是这种应对最终为观众引出的一个出口。

博物馆里的原物通常不属于参观者。它们被国家、机构或者某种公共收藏体系保存起来,个人可以买一张门票进入它所在的空间,却无法拥有。原物越珍贵,这种距离往往越明显。

但博物馆并没有因此停止交换。它只是把交换的对象换掉了。我们买到的首先是一种接近原物的机会。离开以后,还可以购买图录、复制品或者文创商品,把原物的一部分形象带回自己的生活。

这时,“出售”就不再只是出售一个具体的东西。博物馆真正能够出售的,是人与不可拥有之物之间的关系。门票让你获得观看的资格,图录让你把观看延长到展厅之外,文创则进一步把这种关系变成可以进入日常生活的物件。它们都没有真正把原物交给你,却不断提供原物的替代形式。摄影不也是其中之一?它几乎是整个系统里最便宜的一种带走方式,甚至不需要另外付钱。你站在展柜前,举起手机,就可以把一个原本无法属于你的对象变成自己的图像。

这时候再回头看“拍摄是一种掠夺吗”,问题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是博物馆本身就在不断制造这种转化的条件。它先把生活中的物变成值得观看的对象,再让这些对象以图像、文字和商品的形式离开展厅。原物必须被留在那里,只有它的各种替身可以不断流动。

所以我们拍摄博物馆,并不只是因为今天的人更喜欢拍照。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已经存在的文化结构:大量无法真正拥有的东西,被集中到一个空间里供人观看,而现代人的手机又恰好提供了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把观看转化成私人经验。那些不停拍照的人,某种意义上只是把这个过程做得更彻底,可能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在一个地方,熟悉一种拥有,被制造一种快乐,如此生活。

陈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