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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凌晨四点响的。

我摸到床头柜,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疼。是老家医院的号码。

“张先生,你父亲突发脑溢血,需要马上手术,你先准备15万押金。”

我一下子坐起来。李梅在身旁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啊这么早。”

“我爸住院了。”我边说边穿裤子,“脑溢血,要手术。”

她没吭声。我急匆匆洗漱完,回来时她已经靠着床头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卡里还有多少钱?”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家里就5万块存款,你知道的啊,上个月刚给小明交了学费和兴趣班的钱。”

“可我爸的手术不能等。”我声音有点急。

“你先去想想办法,找你朋友周转一下。”她说完又躺下去,“我再睡会儿,昨晚带孩子没睡好。”

我愣了愣。15万不是小数目,但我十年打拼下来,上交给她少说也有六七百万。家里怎么可能只剩5万?

可我当时没多想,穿着拖鞋就往外走。

坐在出租车上,我翻通讯录。朋友们的电话打了一圈,不是不接就是手头紧。最后我只能打给我弟。

李强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姐夫,一大早的干嘛?”

“强子,你姐说家里没钱了,爸住院要15万。你那边能不能先凑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姐夫,你说啥?爸住院了?”

“脑溢血,等着手术。”

“不是……”李强的声音变得古怪,“我姐上个月刚给了我100万买房啊。她没告诉你?她怎么可能拿不出15万?”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你说什么?”

“她转给我100万,说是帮我付首付。姐夫,你不是都知道?”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窗外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李强今年28,无固定职业。结婚买房,姐姐掏100万。

我爸辛苦了一辈子,脑溢血躺在医院,15万的手术费,她说拿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十年的画面。

车到银行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01

十年前我创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租在城中村一间十几平的农民房里,夏天闷得像个蒸笼。李梅跟着我,从没说过一句苦话。

她每天早上给我煮两个鸡蛋,自己喝白粥。晚上我加班到十一二点,她就坐在床边看电视等我,有时候等到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那时候我心里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公司第三年有了起色,第一笔大单子赚了五十多万。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银行卡放在她面前。

“以后钱都归你管。男主外女主内,你辛苦操持这个家,应该的。”

她推了几下没推掉,最后笑着说:“那你别后悔啊。”

我说:“后悔什么?钱不就是给老婆管着的。”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的工资、奖金、项目分红,全部打进她名下的账户。每次转账我都有种踏实感,家里有她操持,钱由她打理,我安心拼事业就够了。

小明出生那会儿,我公司正忙一个项目。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医院,生完才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抱着孩子在病房里吃盒饭了。

“没事,你忙你的。”她笑着,“反正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要命。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成了企业高管,收入蹭蹭往上涨。我们搬到市中心的大房子,换了车,小明上了私立小学。

每次朋友聚会,大家都羡慕我。

“你老婆真贤惠,家里家外都不用你操心。”

“你命真好,找了个能持家的。”

李梅在一边笑着,脸上带着满足。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逢年过节给我爸妈买衣服买补品,在我家表现得无可挑剔。

只是每次回娘家,她就不太一样。

她弟弟李强结婚晚,一直没个正形。今天开网约车,明天跑快递,后天又说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每个月都要打几次电话借钱,少的三千五千,多的三五万。

李梅总跟我说:“他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爸妈那边也需要他照顾。”

我想想也是,就没说什么。反正钱都是小数目。

上个月李强来家里吃饭,带了两瓶好酒。饭桌上他吞吞吐吐地说想买房,缺点头寸。

李梅看了我一眼,我没多想,随口说了句:“能帮就帮呗,亲弟弟嘛。”

她笑着点点头,拍了拍李强的肩膀:“有姐在,你别急。”

当时我觉得这画面挺温馨的。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里好像藏着点什么。

可我没往深处想。十年的习惯让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没想过查账,也没想过怀疑。

直到今天凌晨那通电话,让我第一次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我下了车。手机上还有李强发来的消息:“姐夫,你别跟我姐说是我说的啊。”

我没回。推门走进病房的时候,我爸躺在病床上,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

“伟来了……”旁边一个护士说。

我爸还清醒着,含含糊糊叫了我一声。

我握着他的手,干瘦干瘦的,全是皱纹。

“爸,你放心,钱的事我想办法。”

他点点头,眼角湿了。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算是借高利贷,也得让我爸进手术室。

02

我在医院待到中午,护士催了几次。李梅才慢悠悠走进来,手里提着个果篮。

“叔叔,你感觉怎么样?”她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语气温柔。

我爸含糊说了句“还行”。

李梅跟我出了病房,压低声音:“钱凑到了吗?”

“正想着呢。”我说,“你那边到底能不能挪点出来?”

她皱眉:“我昨天不是说了吗,家里就5万。你不是有信用卡吗?先刷呗。”

“信用卡额度就十万,差五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找我娘家那边借借看吧,不过你也知道,我爸妈也没钱。”

我盯着她看。她眼神有点飘,不敢跟我对视。

“你手机给我看看。”我突然说。

她愣了一下:“干嘛?”

“看看到底还有多少钱,我心里好有个数。”

她往后退了一步:“张伟,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藏钱了?这么多年我白跟你过了是吧?”

声音突然拔高,走廊里几个护士看过来。

我没出声,就看着她。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哒哒哒响。

“我自己去办。”她头也不回,“你在这儿陪爸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这时候我没心思追查。我爸的手术不能拖,我得先想办法弄钱。

下午我去公司,把能提的公积金、离职补偿金都算了一遍,加上信用卡,勉强凑够15万。

正准备往医院账户上转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伟啊,你爸刚才送手术室了。那个……你媳妇儿呢?她下午没过来。”

“她……”我顿了顿,“她说去办点事。”

“哦。”我妈没多问,声音很低,“钱的事你别太为难,妈这边还有几万块老底,实在不行先用着。”

我妈退休十几年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

“没事妈,我凑够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家,李梅没做饭。小明在房间做作业,她在客厅玩手机。

“你回来了?”她头也不抬,“饭在桌上,你自己热热。”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去厨房。

还特意看了她一眼,她侧对着我,手指飞快地打字。好像是在跟谁聊天,屏幕调得很暗,怕我看到似的。

我端着盘子走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切换成刷视频的界面了。嘴里还说:“你爸手术顺利吧?”

“明天才知道。”

“那就好。”她打了个哈欠,“我先洗澡了,今天在医院待了一天,累死了。”

今天在医院待了一天?她下午明明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我没揭穿她。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我盯着天花板,脑子乱得很。

想起这几年她回娘家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说是给爸妈买的东西。

想起李强换的那辆新车,二十多万,说是自己攒的钱。

想起有一次她跟我提过一嘴:“我弟弟要是结婚,咱得帮他把房子解决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那语气好像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我犹豫了几秒,伸手拿过来。锁屏界面有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是李强发的:“姐,姐夫今天问我爸的事了。”

后面还有。锁屏上看不到。

我握紧手机,心跳一下子快了。要不要解锁看看?

就在这时,李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你干嘛呢?”

“没什么。”我把手机放回去,“渴了,喝口水。”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

我去了趟厕所,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的脸,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

我跟自己说:别瞎想,你老婆不是那种人。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那她为什么不让你看手机?为什么说谎?为什么家里只有5万块存款?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手机银行。

密码是李梅的生日。登录后显示账户余额:347.5元。

十年打拼,十几万小时加班,67次出差,182次项目汇报。

账户余额:347.5元。

我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雨越下越大。

窗外路灯下面,有只野猫蜷缩在垃圾桶旁边躲雨,时不时叫两声。

恍惚间就像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城中村,夏天闷热,冬天漏风。那时候一天掰成两天用,拼了命地挣钱。

挣出来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上午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打印这十年的流水。

03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摊开CT片子,指着那片阴影说,再拖下去风险很大。我点头说知道,钱正在凑。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难受。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梅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走到楼梯间,我点了根烟。烟雾在通风口打转,散不出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前天晚上,我亲眼看见李梅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问她是谁,她愣了一下,说是李强。我问她又借钱?她摇头,说不是,就是问问她妈身体怎么样。我把她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显示时长17分钟。李梅的性子,跟亲妈打个电话不会超过五分钟。

我吸了口烟,呛得咳嗽。

李强那个电话,说了什么,她为什么不敢让我听见?

手机又响了。是李梅。我接起来,她问我在哪,说李强后天结婚,让她去酒店看看场地。我说爸还在医院,她说我知道,就是去看一眼,下午就回来。我说行,挂了。

下午三点,我到医院缴费窗口,把身上所有现金都交了,还剩四千多。银行卡里那347.5元,我舍不得动。

我坐在病房里,我爸刚输完液,睡着了。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青筋突出,手背上有老年斑。我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梅发来的照片:一个大红色的红包,上面印着金边喜字。底下是酒店大厅,满墙的粉色气球和玫瑰花。

配文:场地布置得真好看,后天就这里了。

我没回。

她没问一句我爸怎么样。没问手术费凑够了没。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客厅灯开着,餐桌上摆着饭菜。李梅从厨房探出头,说了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换了拖鞋。

坐到桌边,红烧排骨、小炒肉、一盘青菜,都是我爸爱吃的菜。她怎么知道我爸爱吃这些?她从来没做过。我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才想起来,我爸现在喝的是流食,什么都吃不了。

李梅端着碗坐下来,脸上带着笑,说后天李强结婚,她包了个红包。

我说多少。

她说,一万。

我筷子停在半空。一万。我爸手术费差十五万,她说家里只有五万存款,但给弟弟结婚的红包,她开口就是一万。

我说,爸手术的钱还差十万,这红包能不能少包点?

她脸色变了,筷子往碗上一搁,说,李强结婚,我这当姐姐的包个红包怎么了?你爸那是生病,能比吗?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所以呢,他结婚是喜事,我爸生病就不是大事?

她声音拔高了:我什么时候说你爸不是大事了?钱的事我不是说了吗,我跟我妈那边借借看,你急什么?

我说,那你借到了吗?

她愣了下,别过脸去,说,还没问。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哭声,尖尖的,刺得耳朵疼。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路灯,一根笔直地立着,影子拖得老长。

李梅跟出来,拽了拽我袖子,说,后天的婚礼,你能不能请个假?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眼神有点躲。我说,爸后天手术。她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已经记不清这个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也许三年前,也许五年。就像我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李强的事越来越上心。

手机屏幕又亮了。李强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感谢姐姐姐夫,后天我结婚,欢迎大家都来。配图是别墅大门,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别墅。李强说他买的。

而他姐,我老婆,说家里只剩五万存款。

04

第二天一早,我送小明去上学。

路上孩子问我,爸,爷爷好点了吗?我说快了,做完手术就好。他点点头,又问我,那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我看着他,这个才八岁的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说,没吵架,就是声音大了点。他还想说什么,校车来了,我把他推上车,冲他摆摆手。

目送校车消失在路口,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回到医院的时候,我爸醒了。他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他声音很虚,说,手术费,你别硬撑。我摇头说,没事,公司有公积金。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

他这一辈子都是这样,明明有事,不逼你,自己在那扛着。

中午,李梅来了医院。她拎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我爸喝了半碗,又躺下睡了。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

我说,你昨天去看李强那边,场地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五星级酒店。他老婆家在郊区,但李强说了,不能委屈人家姑娘。

我说,多少钱一桌?

她顿了会儿,说,好像四千多吧。

我笑了。四千多一桌,我爹住院,我昨天中午吃的十五块钱的盒饭。她把苹果递给我,我没接。

我说,李梅,咱家到底有多少钱?

她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下,说,就那些啊,每个月工资发下来,花完了还剩点,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跟她说,十年前第一次接项目,赚了十二万。我把银行卡交给你,说以后钱都归你管。你哭了,说这辈子都会好好跟我过日子。这十年,我每年至少赚七八十万,多的那年接近两百万。十年下来,就算不算理财利息,至少也有六百万打底。你告诉我,这些钱去哪了?

她没说话,手里的苹果削完了,放在桌子上,果肉已经开始泛黄。

我说,爸的手术费十五万,你说没有。我弟告诉我李强买房你给了多少,你给我说实话。

她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把钱给我弟了?我坐着没动,说,我没这么说,但你告诉我,钱呢?

她嘴唇发抖,声音尖锐了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操持这个家十年,买菜做饭接送孩子你管过多少?为了省那一块两块的,我天天跑菜市场讨价还价,你倒好,一回来就查我账?

我说,我不查账,我就问你一句,钱在哪。

她说,花掉了!房贷车贷孩子学费你心里没数?

我看着她,她眼眶红了,声音有点抖,但跟她过了十年,我知道那是心虚。

我没再追问,起身去了洗手间。关上门,我靠在瓷砖上,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医院的陪护椅上躺了一夜。我爸半夜咳了几次,我起来给他拍背,他迷迷糊糊说了句:别吵你妈。我心里一阵发酸。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翻出手机上银行App。登录密码试了三次,都错的。我输入李梅的生日,还是错,输入我俩的结婚纪念日,也错。我盯着那个密码输入框,屏幕上显示着:密码错误次数过多,账户已锁定。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家,我从头到尾都没进去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柜台。柜员问我要办理什么,我说要查一下夫妻共同账户的流水。柜员说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和银行卡,我说卡在老婆那。柜员看着我说,先生,那没办法,您得先拿到卡。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班族端着咖啡匆匆走过,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出租车停下又开走。这个城市所有人都很忙,忙到没时间停下来看看自己兜里还剩几个钱。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老家,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颤了,问我爸怎么样了。我说没事,手术费凑齐了。她在那边说,要不要她把存折寄过来,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妈的存折上,撑死了也就七八万。我妈这辈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到现在还在用十年前的煤气灶。而她的亲家母,也就是李梅她妈上个月刚换了一个三万多的按摩椅,还发过朋友圈,配文是:女儿买的,贴心。

我蹲了多久不知道,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回医院前,我拐到了李强举办婚礼的那个酒店。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恭喜李强先生、赵婷婷小姐新婚大喜。大堂里摆满了花篮,几个婚庆公司在布置现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李梅她妈王芳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条红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个包,见我站在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张伟来了?快进去看看,布置得多好看。她说的是“布置得”,就像这一切跟我也有关系似的。

我说,妈,我来看一眼,医院还有事。

她的笑容收了收,说,你爸好点了?我说,手术费还差一点。她“哦”了一声,没接话,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说,那你先忙。

我看着她转身走回去,红色大衣在旋转门里转了一圈,消失在走廊尽头。

差的那十五万,她女婿的女儿孝敬三万块按摩椅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晚上,我回到病房,我爸已经睡了。我坐在陪护椅上,掏出手机,给我一个老朋友发了条消息:能不能借我十五万,急用。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账号发我。

我眼眶一热,把账号发了过去。

十五万,救命的钱。我爸的命。而我的老婆,正盘算着后天穿什么衣服去参加她弟弟的婚礼。

05

那天下班后我直接去了银行。

朋友的钱到账了,但我必须弄明白一件事:家里的钱到底去哪了。我带着结婚证、户口本、我的身份证,在柜台前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了看我的证件,又看了看电脑屏幕,说,先生,这个账户是您妻子李梅开的,需要她本人来才能打印流水。

我说,我是户主,有结婚证。

她犹豫了一下,叫来了主管。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证件,说,可以给打印,但只能打印您自己名字名下的流水,如果是联名账户,需要双方都在场。

我说那就打印我名下的。

电脑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打印机吐出一张A4纸。我接过来,看到第一行就打头了。

这是一张工资卡,每月固定时间有工资入账,从八年前开始。入账金额从最初的一万二涨到后来的六万多。每一笔钱,在入账后的一到两天内,就会被转走。收款人只有一个:李梅。

我看着那些数字,一条一条往下数。八年了,最早的一笔是十万,那是我的第一笔项目奖金。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把银行卡递给她,说,以后你来管钱。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亲了我一口,说,你放心,我肯定把咱家管好。

她确实管得很好。好到每个月,她一毛不剩地把我的钱全转走。好到我连这张卡的密码都不知道。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外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走了几步,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了,火柴烧到手指才扔掉。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年底,公司年终奖发了十五万,李梅说存起来给小明将来上学用。我每个月工资卡都是空的,但那笔年终奖,我坚持自己存着。她把银行卡给我,让我自己去存。

我存完了,把卡放进钱包里,再也没动过。

我猛地站起来,翻出钱包。那张卡还在,塞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我跑回银行,插卡,输入密码。

余额显示:149,832.47元。

我一屁股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浑身发抖。

这张卡,她忘了。或者她以为,我存完就会把卡交给她,但我没有。这是我这十年里,唯一一笔没落到她手里的钱。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一张脸从屏幕反光里看着我。三十五岁,眼角有皱纹,头发白了不少。

我冷静下来,把那笔钱转到了我刚开的一张新卡上,改了密码。然后又返回柜台,把工资卡的密码也改了。柜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回家的路上,我在电梯里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姓陈,是我的大学同学。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最好先把证据拿到手。

我说,什么证据?

他说,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最好能把大额转出记录都打出来。尤其是转给她弟弟的那些。

我没有李强银行卡号。但我有办法。

晚上回到家,李梅正在客厅叠衣服。小明在房间里写作业。我换了鞋,走过去,说,李梅,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打个电话。

她说,你手机呢?

我说,没电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看着我。我走到阳台,打开她的手机银行App。密码,我试了她生日,错了。试了我生日,进了。

首页显示:活期余额 35,724.82元。

我翻了交易记录,上个月有一笔大额转出,金额是100万。收款账户是李强。

备注:购房首付。

我浑身都凉了。

100万。我爸手术费15万,她说没有。她给李强买房,一次性转了100万。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小孩在哭,有人在吵架。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转身走回客厅。李梅还在叠衣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亮了,那笔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我说,这100万,是从我们家出去的?

她脸一下子白了,伸手要来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她急了,喊了一声:还我!

小明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看我俩,又缩回去了。

李梅声音发抖:你翻我手机?你凭什么翻我手机?

我说,这是我挣的钱。她嗓子尖了:咱们结婚十年,你跟我说你的我的?我冷笑了一声。我说,前天,我爸住院,急需十五万手术费,你说家里只有五万。你一边哭着说没钱,一边给你弟买了一百万的房。李梅,你真行。

她不说话了,嘴唇哆嗦着,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我以后再还。

我说,还?你怎么还?拿我的工资还吗?以后我的工资也不会进你账上了。我掏出钱包,把那张旧工资卡和新卡拍在茶几上,从今天起,家里的钱我管。

她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尖锐:你什么意思?

我说,明天我去银行,把联名账户的钱全部转出来,改密码。你那张卡,你自己留着用,但我的钱,不会再给你了。

她眼眶红了,眼泪一股脑地往下掉。她冲过来拽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她说,你不能这样,李强的房子还没装修完,你这个节骨眼上收走钱,你让他怎么弄?

我说,那是我爸的命。

她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我说,老陈,帮我拟一份起诉状,我要起诉李强,案由是不当得利。

陈律师说,证据全吗?

我说,转账记录我有。

他说,行,明天我发你。

06

银行转账记录上的那一百万,像一根钉子,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声音是李梅的,还有另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岳父李大海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李梅坐在旁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她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大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保养得很好,比同龄人年轻不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张伟,听说你要查你小舅子的账?

我站那儿,没坐下。我说,爸,我不是查他账,我是要他把那一百万还回来。

李大海把茶杯放下,杯子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响。他说:那钱是梅梅自愿给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李强买房子是人生大事,当姐姐的出钱帮衬帮衬,有什么不对?

我看着他,说:那是我挣的钱。李大海说:你们是夫妻,什么你的我的。

我说,那一百万,是我一笔一笔赚回来的。我拿命换的。我爸住院那天,李梅告诉我家里只有五万。她给李强买房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大海的脸沉下来:你态度放尊重点。什么叫拿命换的?你一个月挣那么多,不就该往家里拿吗?梅梅是你媳妇,给你管钱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不想再说什么。我拿起外套,准备出门去医院。李大海在后面喊了一句:你站住!你要去银行是吧?行,我跟你去。

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李大海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出的、属于老年人的味道。以前我觉得这就是长辈的味道,踏实。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到了楼下,我看见岳母王芳也来了,站在楼道口,看见我们出来,快步迎上来。她拉着李梅的手,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李梅眼眶又红了。她走过来,脸对着我,语气倒是软了几分:张伟啊,妈知道你有难处。你爸生病,大家都不容易。但你说要起诉李强,这传出去,让他在外头怎么抬得起头?

我说,妈,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钱。

她说,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真起诉了,李强那房子就保不住了,他还怎么结婚?

我说,那他结婚的事重要,还是我爹的命重要?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李大海从后面走上来,声音大了起来:你别在这儿拿你爸说事!你爸的事,我们先帮你凑。但你要起诉李强,老子跟你没完!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李梅站在门口,王芳拉着她的手,李大海在旁边抽烟。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围墙。

我开车到了银行。

柜台还是那个小姑娘,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没多问。我办理了三件事:第一,把联名账户的钱全部取出,转入新开在个人名下的账户。第二,改掉工资卡密码。第三,打印了近一年的流水。

流水单足足有十几页。我坐在银行的休息区,一页一页翻。越看,心越凉。

李强的名字,每个月都会出现。少的时候两三千,多的时候上十万。备注五花八门:生活费、零花钱、家用、周转。每一笔都在告诉我,这八年,我养着的不是自己的家,而是李强。

我拿出手机,拍下那些流水照片,发给了陈律师。

陈律师很快回了消息:证据够了。下午我去法院立案。

我回了消息:好。

我坐在银行的长椅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三十五岁,眼角有皱纹,头发白了不少,下巴上有胡渣。

手机震了。是李梅。

我看了一眼接起来,她声音发颤:张伟,我妈说你要是敢起诉,她就去你爸病房门前跪着。我握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我说,她想跪就去跪吧,我爸的命硬。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哭腔。

我挂了电话。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到嘴角,咸的。

我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出银行。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得不行。我眯着眼睛,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来。老板在切西瓜,红彤彤的,汁水溅到砧板上。

我买了一兜苹果,拎着往医院走。

到了病房门口,我看见我爸醒了,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外面是个小卖部,老板娘在嗑瓜子。

我爸扭过头来,看见我,问:手术费凑齐了?

我说,凑齐了。

他又问:跟梅梅吵架了?

我说,没吵。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从小就爱藏事。我在床边坐下来,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递给他。他吃了一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说,你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让我别拖累你。

我鼻子一酸,说,你胡说什么呢。

他没再说话,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我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头间还残留着苹果汁的味道。甜甜的,又带着点涩。

07

陈律师的效率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把起诉状发到我手机上。

我看了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觉得陌生。不当得利,法律上说的是没有合法根据取得利益,造成他人损失。李强那套房子,就是用我的钱买的。

我存了文件,给陈律师回了个消息:打印好了寄到家里,我签字。

他回:你确定?

我说:确定。

傍晚回到家,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李梅坐在沙发中间,眼睛红肿,面前堆着用过的纸巾。李强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岳母王芳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我进门,没说话。

我换了鞋,把包放到玄关柜上。

“哥。”李强先开口了,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我姐跟我说了,你误会了。”

我没接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他跟进来,站在我身后:“那笔钱,不是白拿的。我说了算借的,我有钱就还。我现在房子都买了,装修完了,以后升值了卖掉,连本带利还你。”

我说:“写借条了吗?”

他愣了一下:“咱们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一家人?”我转过身看他,“你姐给一百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姐夫是个人?我爸住院,十五万,她说没有。你买房,一百万,她说有。这是哪门子一家人?”

李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

王芳从客厅走过来,拉了一把李强:“大伟,你这话说得不对了。强强是李家的根,梅梅是他姐,帮弟弟天经地义。你家那边,你爸不是还有你吗?”

我说:“所以我的钱,只能给你儿子花,不能给我爸治病?”

王芳脸色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的?我跟你说了,那是借,不是花。”

“借条呢?”

她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李梅从客厅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张伟,你别这样。强强说了周一就去把房子挂中介,卖了还你钱。你再宽限几天,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昨晚上她没睡,一直在哭。哭完了,今天把她娘家人叫来了。

我说:“周一?我爸今天连药都停了。医院说预交款不到位,手术排期往后推。”

李梅低下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再等五天,就五天。”

“五天之后呢?房子卖了,钱到账,再过一个月的流程?”我甩开她的手,“你弟买房的时候,一秒钟都没耽搁。到我爸这儿,就得等五天?”

李强在后面小声说:“哥,要不这样,我先凑五万,你先交上。剩下的我尽快。”

五万。

我笑了。笑完了,觉得嘴里发苦。

我说:“不用了。房子也不用卖了。你留着住,我走法律程序。法院判了,该怎么还怎么还。”

李强脸白了:“你什么意思?你要告我?”

“已经起诉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王芳的声音炸开了:“你疯啦?你告自己小舅子?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李家?你让邻居怎么看我?”

“那是你家的事。”

王芳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张伟,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告强强,我就去你爸病房门口跪着。我看你爸还要不要脸!”

说完她转身就走,摔上门。

李强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怕。李梅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张伟,算我求你。”她声音沙哑,“你撤诉吧。强强周一就挂牌卖房,我保证。”

我说:“他卖不卖房,跟我没关系。”

“那你要怎样?”她突然尖叫起来,嗓子破了音,“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我看着她,十年夫妻,头一回觉得这个女人离我这么远。

“我不要你死。”我说,“我只是要我爸活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信息:诉状已寄出,预计后天到。

我熄灭烟,回了一个字:好。

客厅里传来李梅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

“我跟你说件事。”她声音很低。

我看着她,等她说。

“那笔钱,”她低着头,“其实不光是给强强买房的。还有一部分,是帮他还债的。他之前做生意赔了,欠了二十多万高利贷。”

又一条我不知道的消息。

“所以一百万里,有二十万是还债?”我说,“那你之前说家里只有五万,也是假的?”

她没回答。

“李梅,”我说,“这些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她不说话,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热水的杯沿上,冒起细小的白气。

我看着她脸上的泪,忽然觉得很累。不是生气,是累。

08

起诉状寄到的第三天,李强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他语气急:“哥,我收到法院传票了。你是不是真要把事做绝?”

我没接话。

他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行,你要钱是吧?我卖房。但我现在挂出去,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拿到钱。你爸等得了吗?”

我说:“等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发狠,“我把房子白给你?”

“不用白给。法院判了,房产查封拍卖,钱自然还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真要这样?”

“那是我爸的命。”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挂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医院陪我爸,李梅打来电话:“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就你跟我。”

我说:“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看了看病床上刚睡着的老头子。他瘦了很多,手背上全是针眼。医生说我爸情况不稳定,最好尽快手术。

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回了家。

李梅坐在卧室床上,手边放着一张纸。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着,但没哭。

“你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靠在衣柜上,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说:“从小到大,我爸妈就告诉我一件事,弟弟才是我们家的根。”

“我读到初中就辍学了,说让我弟上高中。后来他到城里打工,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他寄钱。再后来跟你结婚,我爸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李家不能断。”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起来:“你赚得多,我给你的钱,是咱们家的钱。但强强是我弟弟,他是我爸妈唯一的儿子。他要是过不好,我爸妈后半辈子怎么活?”

我说:“那我爸呢?”

“你爸有你啊。”她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你爸有你照顾,你爸不缺钱。但强强不一样,他没学历,没本事,要是没人帮他,他就完了。”她哭着说,“你是35岁的企业高管,你爸是退休工人,你这边不差钱。”

我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赚的钱,应该先给你弟弟花。我爹没钱治病,那是活该?”

“我没这么说。”

“那你就是这么做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门打开,走到客厅。路过沙发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摊着一堆单据。我随手翻了翻,是银行流水,还有几张借条。

李梅跟出来,看我拿着那些东西,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我问。

她嘴唇发白,不说话。

我一张张翻过去。借条是李强写的,日期从三年前到现在,金额从两万到十万不等。每张借条上都写着借款理由,但还款日期一栏全是空的。

“一百万的转账纪录,加上这些借条,总共一百七十万。”我把单据拍在茶几上,“李梅,这八年你总共给了我爸多少?”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过年过节……一千两千。”

“我给呢?给过没有?”

沉默。

“你从来没给过。”我说,“你让你老公每个月挣几万块,你爸从头到尾没拿到过一毛钱。但你弟弟,你给了快两百万。”

她捂着脸蹲下去,肩膀抽搐。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身影,想起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她常说,我妈对我不好,我姐欺负我,只有你对我好。我以为她缺爱,拼命对她好,给她安全感。

现在才明白,她要的不是爱,是钱,是钱能给她的娘家人带来的安全感。

“张伟。”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知道我做错了。你撤诉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给强强钱了,行不?”

我说:“你保证过多少次了?”

她愣住了。

“每次他借钱,你都说最后一次。上次是‘最后一次帮他周转’,上上次是‘最后一次给他进货’。”我说,“你哪次兑现过?”

“这次是真的!”她扑过来抓住我的手,“你要不信,我把手机给你,你设个密码,以后转账必须你同意。”

“没用。”我轻轻挣开她的手,“你妈会从另一条路把钱送过去。”

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我说,案子抓紧办,我爸等不了。陈律师说,最快的方式是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查封那套房子。

我说,你办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李梅买的,花了两千多。她说这灯好,能亮很多年。

灯确实够亮,亮得晃眼,亮得让人无处藏身。

09

诉前财产保全申请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李家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先是李强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通,说我不是人,说我不讲情面,说他姐嫁给我瞎了眼。我听完,挂了电话。

然后是岳父李大海。他语气还算平和,说:“大伟,你看这事闹的。一家人,何必上法庭呢?你撤了诉,房子还是强强的,你爸的病,我们这边想办法凑点。”

我说:“凑多少?”

他顿了一下:“我们老两口还有点积蓄,能凑个三五万。”

三五万。手术费十五万,加上后续治疗,至少二十万。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李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里面有八万。”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我找我妈借了点,自己凑了点。你先交到医院去。剩下的事,咱们慢慢谈。”

我看着那摞钱,没动。

“你爸那边,我真不是不给。”她声音又抖起来,“我当时确实是卡上没钱了,都给强强了。我以为你爸有医保,能报销大部分,垫付不了多少。”

我问:“那你跟强强说过,让他先把钱还回来吗?”

她沉默。

“你说过吗?”

“我说了。”她声音很小,“他说房子装修完就还。”

“房子装修完?”我笑了,“他一百万买的房,装修又花了几十万。他哪来的钱还?他连首付都是你给的。”

李梅不说话了。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我打开一看,是那笔八万。应该是李梅拿我手机操作的。

“你先交到医院去。”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术要紧。”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

但这点钱,不够。

当天晚上,我爸的妹妹,我姑,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听说了我的事,说自己手里有点积蓄,可以借给我五万。

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你别硬撑,你爸是我亲哥,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过两天,钱凑够了我就去交。”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算了一下。我自己卡上有十五万,家里活期账户上还有三万,加上李梅借来的八万,总共二十六万。手术费十五万够了,但后续治疗和康复,还差一大截。

而且这笔钱交出去之后,我就真的一穷二白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十年打拼的年薪过百万的高管,连老爹的手术费都要东拼西凑。

李梅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行李箱。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我跟强强说了,让他明天把房子挂中介。”她说,“卖完还你钱。”

我说:“法院那边已经封了。”

她愣了一下:“你动作真快。”

“我没办法不快。”我说,“我爸的病等不了。”

她点点头,拉起行李箱:“我回我妈家住几天。你爸那边,你多费心。”

“你不管了?”

“我没脸管。”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给他办了这么大的事,你现在要我回去照顾,我爸我妈怎么看?强强怎么看?”

我说:“你是在乎他们的看法,还是在乎你弟的看法?”

她不说话,拉开门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滚过,发出沉闷的声响。门没关严,风吹进来,把茶几上的几张纸吹到地上。

我捡起来一看,是李梅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今天。

她早就准备好了。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协议上写着:婚后购置的房产归女方,存款各自所有,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五千元。

我笑了。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存款总共三十多万,我卡上十五万,她卡上十几万。她要把房子和存款都拿走,还要我付抚养费。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陈律师。

他回:这是你老婆自己写的?

我说:是。

他沉默了十几秒,回了一句:先把手术费交上去。案子的事,我来处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出门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伟伟,你爸醒了,一直问你。你过来看看他吧。”

我说:“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三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下楼层键。

门关上,上升,又打开。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我妈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她看见我,站起来:“你爸把医生叫来了,说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我推开病房门。

我爸靠在床头,精神好了一些。他看见我,招招手。

“伟伟,坐。”他指了指床边,“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下来。

“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他咳嗽了几声,“你做得对。人活着,不能没有底线。”

老头子顿了一下,又说:“但你记着,你还有个儿子。不管怎么判,孩子是无辜的。”

10

离婚协议签完那天,李梅没回来收拾东西。

她让李强来拿的。衣服、化妆品、首饰,装了三四个行李箱。李强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拖着箱子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电梯间。

那套房子我已经卖了。法院判得快,婚前财产归我,婚后共同财产几乎全被保全程序冻结,李梅分到的所剩无几。卖房款加上之前冻结的存款,凑够了父亲的医疗费。

父亲做完第二次手术,恢复得还行。我把他接到出租屋,雇了个护工白天照顾。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父亲躺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算了,不提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把事情做绝了,离婚、起诉小舅子、卖房子,一点余地没留。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不留余地,是被人逼到了墙角。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提醒。

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短信显示,儿子张小明的微信零钱账户,收到了一笔转账,2000元。付款人名字我太熟悉了:李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放下碗,擦了擦手,点进张小明手机的微信钱包。

转账记录不止这一条。

往前翻,七天前,三周前,一个月前,从李梅搬出去之后,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一笔钱转到张小明的账户上。金额不等,有500,有1000,最多的一笔3000。

加起来,总共两万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

张小明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我蹲下来,尽量语气平和:“小明,妈妈最近经常给你转钱?”

他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嗯。”

“你怎么不跟爸爸说?”

他停下笔,沉默了一会儿:“妈妈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能告诉你。”

我心里一沉。

“她还说什么了?”

张小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犹豫:“妈妈说……她其实最爱舅舅,因为舅舅是妈妈的弟弟,妈妈从小就要照顾他。她说爸爸你……你太凶了,让我别学你。”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她还说,等舅舅有了大房子,妈妈就搬过去和舅舅一起住,到时候接我也去。”张小明说完,又低下头写作业,好像这些话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风挺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梅的号码,按下去。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在超市买东西的背景音。

“你为什么又给孩子转钱?”我压着火气,“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就行,其他转账所有都要经过我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给我儿子零花钱,用你管?”她的声音突然硬起来,“张伟,你够狠,房子卖了,我弟的房也被封了,我妈气得高血压住院……你现在连我给儿子转点钱都不行?”

“我不是不让你给,但你为什么要让孩子瞒着我?为什么要教他那些话?”

“什么话?”

“你说你最爱舅舅,说爸爸太凶,这些是你该跟八岁孩子说的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一声冷笑。

“张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李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弟弟是我娘家的根,我不帮他谁帮他?你们张家……说难听点,你爸当年不也偏心你大哥?你们家自己都重男轻女,凭什么来指责我?”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偏心我大哥。”我声音发涩。

“你嘴上不说,你心里没有?”她反问,“你爸住院,你大哥来了几次?送过一分钱吗?还不都是你在扛。你们家那点破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张伟,我给我弟买房,不是因为我糊涂,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弟是我真正的亲人。”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你不过是个外人。我给外人当了十年老婆,到头来连给我弟买房的钱都不让我花,你说你是什么东西?”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八岁了,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白了一些。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栋梁,撑着一个家,一个公司,一个未来。

可到头来,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外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小明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他小小的脸,想起李梅说的那些话。她说她最爱舅舅。她说要搬去和舅舅一起住,接小明也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掏出手机,又翻了张小明的聊天记录。

果然,李梅还给他发过语音。

我点开一条,是上周二的。

“小明,妈妈跟你说啊,妈妈最爱的人就是舅舅,因为舅舅是妈妈的弟弟。你以后也要最爱舅舅,知道吗?妈妈和舅舅才是一家人,爸爸……爸爸是外人,但他对你好,你别跟他学坏。”

语音条只有二十秒。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这一年,我赢了官司,要回了钱,保住了父亲的命。

可有些东西,我怎么都赢不回来。

比如,一个孩子心里那块干净的地方。

他听到了那些话,记在心里了。他以为那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我得跟小明好好谈谈。

不是指责李梅,不是骂她。

而是告诉他,我们靠自己。

11

一年后。

父亲出院了,身体恢复得还行。我把出租屋退了,在城南租了个两居室,带个小院子。父亲每天在院子里种点菜,养了几只鸡。张小明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去院子里玩。

日子像旧棉袄,补丁摞补丁,但还能穿。

公司那边,上半年熬过一个项目危机,年底发了点奖金。不多,够用。我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每笔支出都记录在案。经历过那场风波,我不再相信任何人,只信账本。

周末,我带小明去公园放风筝。

风大,风筝飞得高。小明跑着,笑着,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我在后面慢慢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又是银行短信。

张小明的微信零钱,又收到一笔2000元。这次备注写的是:买课外书。

我点开微信,果然,李梅又发了一条语音给小明。

“小明,妈妈给你转的钱收到了吗?买点好吃的,别瘦了。妈妈想你了,等妈妈和舅舅的新房子弄好了,妈妈来接你住几天好不好?”

我没点开听,只是在屏幕上看到这段文字。

对话框里,还有小明回复的一条文字:“好的妈妈。”

我收起手机,走到小明身边。

“爸爸,风筝飞得好高!”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是啊。”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小明,妈妈跟你聊天的时候,你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吗?”

他想了想:“她说……她最爱舅舅。”

“你信吗?”

他转过头看我,没说话。

“妈妈想怎么做,那是她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要记住,你有自己的想法。别人说什么,你不能全都相信。你得自己想一想,对不对?”

“可是妈妈说的……”

“妈妈说的,是她认为对的。”我打断他,“但她不一定正确。爸爸也不一定全对。你要学会自己判断。”

张小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不想让他太早明白这些。但没办法,有些事躲不开。

上个月,我在超市买东西,排队结账时碰到一个老邻居。她告诉我,李梅跟李强住在一起,李强谈了个女朋友,两个人住着李梅出租的一间房,日子过得紧巴巴。李梅找了个商场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多,还在还当初给李强借的那些网贷利息。

“她弟弟没上班?”我问。

“上什么班啊,整天在出租屋打游戏。”老邻居摇摇头,“你那个前妻,真是……哎,不值当。”

我没再说什么。

拎着东西回家,给父亲炖了一只鸡。

那顿饭,小明吃了两碗饭,父亲也多吃了一碗。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

日子就该这样过。

一天一天,实实在在。

晚上,等小明明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灭,像无数个故事在同时上演。

我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推开小明的房门,他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笑。被子踢到一边,我弯腰给他盖好。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轮廓,像李梅,又像我。

我摸了摸他头发,小声说了一句。

“别怕,咱们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