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春松
南开大学哲学院院长、教授
孔子所创立的儒家学派,以仁为体,以礼乐为用,生生不息、一以贯之,长期居于中国文化的主导地位,奠定了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和伦理道德基础。但我想强调的是:儒学之所以能够成为这样一种“主干”,并不仅仅因为有一套精深的思想,更因为它在漫长的历史中获得了制度性的存在形态。孔庙的系统、孔子后裔的世袭封赐、庙学与科举的结合,正是这种制度化儒学的三个支柱。
一、孔庙与祭祀所昭示的文化延续性
公元前478年,鲁哀公将孔子故宅改建为庙,以纪念一位具有广泛影响力的“鲁国人”;而另一种记载则说,孔子弟子在其殁后自愿守墓,并保存孔子所乘之车、所弹之琴,以志纪念。无论取哪一说,孔庙的肇端都与“纪念”和“传承”相关。此后两千年,孔子的祭祀虽经历代损益,却始终未曾中断,这本身就是中华文明延续性的一个可感的指标。
秦以思想管制待儒,汉初刘邦亦曾对儒生表示轻慢。但自公元前195年刘邦以太牢祀孔子,帝王祭孔的先例既开,大一统帝国与儒学之间的内在关联就逐渐被认识到——儒学所提供的是社会秩序与政治合法性的资源。汉元帝以后,孔子后裔开始受封:孔羁以帝师身份受“褒成君”,汉成帝时因殷裔难寻而令孔氏世代袭封,汉平帝元始元年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册封本从祭祀与庙务着眼,客观上却使儒学价值的传承获得了宗法性的保障。此后曹魏之“宗圣侯”、晋之“奉圣亭侯”、北魏之“宗圣大夫”与“文圣尼父”、北齐之“恭圣侯”、后周之“邹国公”,封号屡变而尊崇不改。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政权中有不少是少数民族入主中原者,它们通过尊孔来确立自身在中原的统治合法性——这正说明儒学是多民族共享的文化资源,而非某一族群的专有物。
唐玄宗开元年间确立配享制度,二十七年追谥孔子为“文宣王”,孔庙由此脱离家庙性质,正式纳入国家祭祀系统。宋代进一步加谥“至圣文宣王”,至和二年封孔子四十七世孙为“衍圣公”,此封号遂为孔氏世袭。这里我想特别指出一个细节:每当改朝换代,孔子后裔往往陷入“忠诚的困境”——是随旧朝廷南迁,还是留守阙里?建炎二年,四十八世孙孔端友捧孔子楷木像随宋高宗南渡,于衢州建家庙,是为“东南阙里”。元统一后,忽必烈召南宗孔洙北上袭爵,孔洙以“世庙在衢州,不忍离去”为由让爵,北宗遂成为衍圣公的唯一承袭者。这一“让爵”之举意味深长:它表明在孔氏后裔的自我理解中,守护祭祀与祖庙,比依附某一政权更为根本。换言之,文化认同在此超越了政权认同。
清代对孔子的尊崇可谓历代之最:顺治更定神牌为“大成至圣文宣先师孔子”,康熙亲赴曲阜行三跪九叩之礼、书“万世师表”,雍正追封王爵并增配祀,乾隆九次晋谒阙里。近代以来,制度化儒学遭遇根本性冲击:1905年科举废止,儒家经典在新教育体制中边缘化;1912年蔡元培颁布《废止祀孔旧典令》,各地文庙一度改为学堂、图书馆。袁世凯时期虽短暂恢复,但1935年孔德成由“衍圣公”改称“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这一改制本身,已表明传统封爵体系难以为继。制度化儒学的解体,是20世纪儒学命运跌宕的根源所在。
二、庙学一体与中华文化共同体的建构
唐以前,孔庙与学校各自为政;唐太宗贞观年间改变李渊周公、孔子并列的旧制,令“州、县学皆作孔子庙”,确立左庙右学的格局。这一制度的意义极为深远:它使教育成为传播儒家价值的固定渠道,也使学生自入学之日起便置身于祭祀空间之中。但需要辨析的是,祭孔不同于佛道的膜拜。佛道之礼指向外在的崇拜对象,而祭孔更是对自己的要求——是在仪式中体会“见贤思齐”,是一个“学做圣人”的过程。礼乐在此不是目的,而是修身的中介,这正与儒家“以仁为体、以礼乐为用”的结构相应。
庙学合一的系统随统治区域的扩展而扩展,并深刻影响了采用科举的朝鲜、越南以及受儒家文化浸润的日本等地。更为值得关注的是文化共同体在空间上的展开方式。习惯上被视为“边缘”的云南、贵州等地,孔庙体量却极为庞大,云南建水文庙的规模仅次于曲阜与北京,居现存第三。这说明以孔子为载体的文化共同体,并非由中原单向辐射,而是各地主动参与、共同建构的结果。各地孔庙还发展出自身特色:越南河内文庙除祀孔子外,亦立黎氏王朝重要人物之像,将儒家理念与地域文化有机结合。这正是“和而不同”理念的体现——普遍性并不取消地方性,而是在地方性中成就自身。由此,孔庙成为一个超越族群、超越地域的文化认同符号,中华文化的“共同体”性质借此获得具体可感的形态。
三、有形载体与精神层面的结合
孔庙首先是有形的:殿宇、神牌、谥号、像设、乐舞、祭器,以及衍圣公府的规制,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制度性存在。明成化十二年改孔庙乐舞为“八佾”,理由是既用天子之服冕,便不宜再用诸侯之乐舞——礼制的整饬,正说明“有形”层面的完备性受到高度重视。但“有形”之所以重要,终究在于它承载着“无形”:它使“仁”的价值、“礼”的秩序、“学做圣人”的自我期许,获得可世代相传的践履场所。孔庙由此既是建筑,也是文化场域;既是礼制设施,也是精神空间。两者不可偏废——离了有形的制度与仪节,精神便难以延续;离了内在的价值自觉,仪节便只剩空壳。
进入新时代,这一“有形”与“无形”的结合获得了新的时代内涵。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孔子诞辰2565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指出:“研究孔子、研究儒学,是认识中国人的民族特性、认识当今中国人精神世界历史来由的一个重要途径。”这一论断充分肯定了儒学在塑造中国人精神世界中的作用。在“第二个结合”的视域下,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理解中国道路独特性、坚定中国式现代化信心的必由之路。对我们而言,如何在制度化儒学解体之后,推动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阐发其与社会主义理想的契合性,进而使孔庙这样的有形载体重新成为中华文明延续的文化场域,是理解儒学现代发展的关键所在。
闪电新闻记者 王清宇 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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