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程文博又把我按在床头。
他说夫妻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我咬着枕巾,闻到一股铁锈味。
等他睡熟,我摸到后背黏糊糊的血。
十五年了,我身上旧伤叠新伤。
第二天,我瞒着他去了市医院。
萧医生掀开我的衣服,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她没说话,转身把门反锁,又拉上窗帘。
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她压低声音问我,最近是不是总忘事。
我点头。
她说我血液里有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脊背一阵发凉。
01
程文博是我丈夫,今年四十五,在城东开了家药店。我叫朱慧心,比他小三岁,在超市当收银员。结婚十五年,儿子程英光今年十六,读高一。
外人眼里,程文博是个老实人。
话不多,不抽烟不喝酒,逢人三分笑。
街坊邻居都说我命好,嫁了个本分男人。
只有我知道,关上门以后,他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每次夫妻生活,他都下手极重。
掐、拧、咬,怎么疼怎么来。
我反抗过,哭过,求过。
他总是一边喘气一边说,这是正常现象,别人家都这样。
我说别人家不这样。
他就沉下脸,说我不懂,说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碰的。
第二天我胳膊上全是青紫,他就跟没看见一样,照常去药店开门。
我试过跟婆婆袁银娥说。
婆婆六十五了,耳背,眼睛也不好。
听我吞吞吐吐讲完,她叹了口气。
她说女人都这么过来的,她年轻时候也挨过程冬生的打。
程冬生是我公公,走了快十年了。
婆婆说,忍忍吧,孩子都这么大了,闹出去丢人。
我就忍了。
这一忍,就是十五年。
最近半年,我开始不对劲。
经常头晕,站在收银台后面,眼前突然发黑。
有时候顾客给了钱,转身我就忘了找零。
有回下班,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行车停哪了,在超市门口转了半个钟头,最后发现车就锁在眼皮底下。
罗雨婷是我在超市的同事,比我小四岁,离过婚。她心直口快,别人不敢说的话她敢说。
那天中午吃饭,她盯着我的胳膊看。我穿的长袖,但袖口蹭上去一截,露出几道淤青。她筷子一放,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不小心磕的。
她没说话,把我袖口往上一推。小臂上,新旧伤痕摞在一起,像块旧抹布。
“朱姐,你跟我说实话。”
我低下头,把袖口拉好。
“是不是程文博?”
我没吭声。她也没再问,把自己的鸡腿夹到我碗里,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你自己不疼自己,没人替你疼。”
那天晚上回家,程文博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厨房里热着一杯牛奶,他指了指。
“喝了,助眠。”
我端着牛奶,想起罗雨婷的话。又想起最近那些忘事的瞬间。我把牛奶喝了,温热的,有点苦,程文博说是药店的安神冲剂。
喝完我就困了,倒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身上又多了几道印子。后腰上有一块紫得发黑,按下去硬邦邦的。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怎么也记不起这伤是怎么来的。
程文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对着镜子发愣。
“看什么呢?”
“这伤……”
“昨晚你自己翻身撞床头柜上了。”他系着衬衫扣子,语气平静,“你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抽空去医院看看。”
他说完就出门了。我站在镜子前,手按在后腰那块淤青上,脑子里空荡荡的。
那天下午,我收拾床底,想找双旧拖鞋。
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程文博以前用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纹,充电口倒是好的。
我插上电,等了十几分钟,屏幕亮了。没有锁屏密码。我翻了翻,微信里大部分聊天记录都清了,只剩一个群。群名叫“夫妻之道”。
点进去,里面全是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有人在群里问,用什么药能让老婆听话。底下有人回,去药店买某某药片,碾碎了放水里,无色无味。
再往下翻,我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程文博。他在群里发过一句话。
“我老婆已经调教好了,现在打她都不吭声。”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我把那条消息截图,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删掉记录。旧手机塞回床底,充电线拔了,插头摆回原位。
那天晚上程文博回来,我照常做饭,照常吃饭,照常喝了他端来的牛奶。躺下的时候,我闭着眼,听见他在旁边翻了个身。
“你今天动床底了?”
我心跳停了一拍。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他拉了拉被子,“睡吧。”
02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收银的时候多找了顾客五十块钱,被领班说了一顿。罗雨婷把我拉到仓库,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把旧手机的事说了。
她脸色变了,抓着我的手腕,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朱姐,你听我的,赶紧去医院。去市里的大医院,别去社区诊所。”
“我……”
“你身上这些伤,还有你说的头晕忘事,不正常。你那个老公,开药店的,他手上有什么药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程文博从来不让我碰他药店的事,进货单都锁在抽屉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多了个心眼。程文博洗澡的时候,我翻了他挂在玄关的外套。左边内兜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抽出来一看,是张药店进货单。
单子上除了常规药品,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某某片,二十盒。
我记下了那个药名,把单子原样折好放回去。心跳得厉害,手抖得差点把外套掉在地上。
程文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了我一眼,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今天超市盘货,提前下班。”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我听见他打开衣柜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他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你手机怎么设密码了?”
我后背一紧。今天中午罗雨婷帮我设的,她说你手机不能老不锁,万一被人看见什么。
“超市让设的,说收银员手机不能随便给人看,涉及钱款安全。”
程文博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以后别设了,咱家没外人。”
我没应声。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肩膀那块有旧伤,他手指正好按在上面。我忍着没动,也没喊疼。
“最近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罗雨婷?”
我心里一沉。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正常上班。”
程文博的手从我肩膀滑到后颈,捏了一下。那块皮肤也有伤,被他这么一捏,我差点叫出来。
“朱慧心,咱们结婚十五年了,我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外面的人说什么,你别信。”
我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端来的牛奶我没喝。
趁他不注意,倒进了床头柜上的绿萝花盆里。
躺下以后,我装睡。
凌晨两点多,听见他起身,去了客厅。
我睁开眼,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她有点不对劲……对,可能发现了……我知道,药不能停……你那边还有多少?”
我攥着被角,一动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医院。吴顺医生五十出头,跟我家算半个熟人。我支支吾吾说头晕,他量了血压,又按了按我后腰的淤青。
“软组织挫伤,贴点膏药。头晕这个,我建议你去大医院查查,可能是颈椎或者脑供血的问题。”
“吴医生,我想验个血。”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我一眼。
“验血?验什么?”
“就……常规的,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吴医生没多问,开了单子。抽完血,他让我下午来拿结果。我坐在社区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一个多钟头。
结果出来,吴医生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肝功能指标不太对,还有几项我也看不懂。你最近吃什么药没有?”
“没……就我老公给我喝的安神冲剂。”
“你老公?”
“他在城东开药店。”
吴医生沉默了一下,把化验单折好递给我。
“去市医院,挂妇科,找萧敏静主任。就说我介绍的。”
“吴医生,我到底……”
“先别问,去吧。”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有些事,大医院的设备查得清楚。”
我拿着化验单出了社区医院。外面太阳很大,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03
我没敢当天就去市医院。
程文博晚上回来,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去超市加班。
他没追问,但吃饭的时候一直看我。
那目光黏在后背上,像条虫子爬。
第二天中午,罗雨婷替我顶了班。我坐公交去了市医院,挂了妇科的号。候诊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挂号单攥成了一团。
萧敏静医生四十八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说头晕,忘事,身上有伤。
她让我躺到检查床上。我掀开衣服,她手里的镊子停住了。后背、腰、小腹,新旧伤痕交错。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泛着紫。
她没说话,转身把诊室门反锁,又拉上了窗帘。然后回到床边,压低声音问我。
“这些伤,怎么来的?”
“我丈夫说……夫妻生活都这样。”
萧医生沉默了很久。她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伤痕,又让我把袖子卷起来。
“最近是不是总忘事?”
“头晕,有时候眼前发黑?”
我又点头。
“月经还正常吗?”
“不规律,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
萧医生坐回椅子上,摘了手套,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朱女士,我建议你做一个毒物筛查。”
“毒物?”
“你血液里可能有东西。具体是什么,要等化验结果。但根据你描述的遗忘症状和这些伤痕的分布规律,我高度怀疑你长期接触某种镇静类药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牛奶。每晚那杯牛奶。
“这种药……会怎么样?”
“少量短期使用,会让人嗜睡、记忆力下降。长期大量使用,会损伤肝功能,导致内分泌紊乱,甚至影响神经系统。”她停了一下,“最直接的效果是,让人痛觉迟钝,意识模糊,事后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检查床的边沿,指头都麻了。
“萧医生,我……”
“别慌。”她给我倒了杯水,“你先回去,正常生活,别让他察觉。我这边加急做筛查,三天出结果。这三天,他给你的任何东西都别吃,也别喝。”
“那牛奶……”
“倒掉。或者找借口不喝。”
我点了点头。萧医生把化验单和病历本递给我,又撕了张便签,写了一串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什么事随时打。”
我把便签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十五年,他一直在给我下药。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程文博对我挺好的。
虽然话不多,但舍得给我花钱。
后来生了英光,他开始变了。
先是夫妻生活越来越粗暴,然后是对我各种管束,再后来就是那杯牛奶。
一开始他说是助眠的,我喝了确实睡得沉。后来越喝越离不开,不喝就睡不着。他每晚准时端来,看着我喝完才走。
我从来没怀疑过。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程文博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杯牛奶。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超市盘点。”
“牛奶都凉了,去热热。”
“我今天不想喝,肚子有点不舒服。”
程文博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可能中暑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摸我额头。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朱慧心,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04
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没有啊,就去超市了。”
程文博没说话,转身走到玄关,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市医院的挂号单,我忘了扔。
“这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把挂号单举到我眼前,慢慢揉成一团。
“你去妇科干什么?”
“我……月经不调,去看看。”
“哪个医生?”
“就……随便挂的。”
程文博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神我太熟悉了,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我把手背到身后,攥紧了拳头。
“朱慧心,你跟我说实话。”
“就是月经不调,没别的。”
他突然笑了,笑得我后背发麻。
“行。明天我陪你去,复查一下。”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陪你去就去。”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慢慢收紧,“夫妻之间,要坦诚。”
那天晚上,他没给我端牛奶。但我知道,这不代表他放过我了。他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半夜。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后半夜,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
“她可能知道了……嗯,去市医院了……萧敏静?你认识吗?……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程文博果然要陪我去医院。我说今天超市有早班,改天再去。他沉着脸,说那就明天。我说后天。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上班的时候,我把事情跟罗雨婷说了。她听完,脸都白了。
“朱姐,你不能回家住了。”
“我不回去,英光怎么办?”
“你先把英光安顿好。要不让他先去我家住几天?”
我摇了摇头。英光十六了,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他一直觉得他妈精神不太正常,因为他爸总在他面前这么说。
“我先回去。萧医生让我等三天,化验结果出来再说。”
“三天?你在他眼皮底下三天,他要是……”
“他不会。他还要装。”
罗雨婷看着我,眼睛红了。
“朱姐,你这么多年……”
“别说了。”我打断她,“晚上帮我个忙。”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给程文博发了条短信,说超市临时加班,睡罗雨婷那。他回了两个字:随你。
罗雨婷家不大,一室一厅。她让我睡床,自己打地铺。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看见罗雨婷也没睡,坐在阳台上抽烟。
“罗雨婷。”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掐了烟,回过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朱姐,有的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你欠他的。他不把你当人,他把你当东西。”
“东西?”
“他药店里的药,得锁在柜子里。你在他眼里,就是那个柜子。”
我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十五年,我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哭过。那天晚上在罗雨婷家的地铺上,我哭了很久。哭完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三天,我去了市医院。萧医生在诊室里等我,门关着,窗帘拉着。
“结果出来了。”
她把化验单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我看不懂,但萧医生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一行,我认得。
“你血液里有一种镇静药物成分,浓度很高。按这个数值推算,你至少持续服用十年以上。”
十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种药长期服用,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你现在的记忆问题,就是副作用。而且……”她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这种药有依赖性,突然停药会出现戒断反应。你最近没喝那个牛奶,是不是觉得心慌、睡不着?”
我点了点头。这两天确实心慌得厉害,以为是吓的。
“萧医生,我该怎么办?”
“报警。”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重,“现在就去。我陪你。”
我攥着化验单,手在抖。十五年,我活在一个圈套里。每天晚上那杯牛奶,我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是他一点一点毁掉我的证据。
“我儿子……”
“你儿子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可以自己选跟谁。你先保护自己,才能保护他。”
萧医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化验单装进去。
“这个你拿着。去派出所,就说我萧敏静出具的毒物筛查报告。他们会重视。”
我接过纸袋,抱在怀里。纸袋很轻,但我觉得沉得抱不住。
走出诊室的时候,萧医生叫住我。
“朱女士。”
我回过头。
“你身上的伤,拍过照吗?”
“现在拍。手机给我。”
她把我的伤处全部拍了一遍。正面、背面、侧面,每一处淤青都拍了近景。拍完把手机还给我。
“证据越多越好。去吧。”
我抱着牛皮纸袋出了医院。
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人知道这个女人刚从医生嘴里听到自己十五年的人生是场骗局。
我掏出手机,想给罗雨婷打电话。屏幕亮了,先跳出来一条短信。程文博发的。
“我在医院门口。”
05
我猛地抬头。医院大门口,程文博的车就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正往这边看。
我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栏杆站住。
他把烟掐了,朝我走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我面前,站定。
“检查完了?”
“嗯。”
“什么结果?”
“没什么,就是内分泌失调。”
程文博盯着我怀里的牛皮纸袋。
“化验单。”
“我看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来拿,我把纸袋背到身后。他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抽了一下。
“朱慧心,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没紧张就把单子给我看看。”
“就是普通的血常规,你看不懂。”
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身上。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但没人停下来。
“朱慧心,我跟你说过,夫妻之间要坦诚。”
“我也跟你说过,我月经不调。”
他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
“行。回家再说。”
他转身往车边走。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纸袋,里面装着能要了他命的证据。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上车。”
我没动。
“朱慧心,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时候,医院门口的保安往这边看了一眼。程文博注意到了,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行,你有本事。你自己回去。”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手还在抖。牛皮纸袋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边角渗出了汗印。
我给罗雨婷打电话。
“你在哪?”
“超市。怎么了?”
“程文博知道了。他刚才来医院堵我。”
“你现在别回家,别回超市,找个地方躲着。我马上过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往城西开。
在车上,我打开牛皮纸袋看了一眼。
化验单还在,萧医生的报告也在。
我把纸袋重新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放着。
罗雨婷在城西公园门口找到我的时候,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纸袋。
“朱姐。”
她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报警吧。”
“英光还在家。”
“程文博不会对英光怎么样,那是他亲儿子。你先把你自己顾好。”
我低下头,看着纸袋上的褶皱。萧医生的字迹从缝隙里露出来,红笔圈出的那个数字像颗钉子扎在眼睛里。
“罗雨婷,你说我报警了,英光会不会恨我?”
“他恨你什么?”
“恨我把他爸送进监狱。”
罗雨婷沉默了一会儿。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朱姐,你儿子十六了。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迟早要知道他爸是什么人。你主动告诉他,比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强。”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110。
接线员声音很平静,问我什么事。
我说我要报警,我丈夫长期在我的食物里下药,造成我身体损伤。
对方问我在哪,我说了公园的位置。
她说马上安排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等。天渐渐暗了,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罗雨婷陪着我,一句话没说。
十几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公园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便衣。便衣五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
“是你报的警?”
“是。”
“我叫叶军,刑警队的。你跟我说说什么情况。”
我把牛皮纸袋递给他。叶军接过去,打开看了几分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程文博。”
“开药店的?”
“城东,文博药店。”
叶军把纸袋合上,回头跟穿制服的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向我。
“朱女士,你现在住哪里?”
“我……没地方住。”
“先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你的安全我们负责。”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罗雨婷扶着我往警车走。走到车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园门口那盏灯,白光刺得眼睛发酸。
“叶警官,我儿子还在家。”
“你放心,我们会联系社区和学校,确保你儿子的安全。”
上了警车,我坐在后座。叶军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
“朱女士,你提供的这份报告很关键。萧医生我们认识,她的报告有法律效力。”
我没说话。手按在内衣口袋的位置,纸袋已经交出去了,但那个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警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十五年了,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从来不知道终点在哪。
“叶警官。”
“我丈夫……会判多少年?”
叶军沉默了一下。
“那要看具体罪名和情节。下药致人身体损伤,如果构成故意伤害,三年以上。如果有其他情节,可能更重。”
三年。我十五年的人生,换来他三年。
车拐上主路,警灯没开,但速度不慢。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杯牛奶。白色的,温热的,每晚准时出现在床头。
“到了。”
我睁开眼。刑警队的院子不大,灯亮着。叶军先下了车,帮我拉开车门。
“走吧,慢慢说。不着急。”
我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觉得地是实的。
06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叶军问得很细,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牛奶,程文博的药从哪来,我身上的伤是什么时候添的。
我一件一件说,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做完笔录,叶军让人给我倒了杯热水。
“朱女士,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我们今晚就行动。”
“今晚?”
“程文博有药店,管制药物来源不明,他随时可能销毁证据。拖不得。”
我点了点头。叶军安排人送我去罗雨婷家。临走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学校了。今晚先让他住校,明天再说。”
我上了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开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程文博。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第三遍,我关了机。
到了罗雨婷家,她给我煮了碗面。我吃了两口,吃不下去。她也没劝,把碗收了,让我去床上躺着。
我躺下,眼睛睁着。脑子里全是程文博发现我不在家、发现警察上门的样子。他会跑吗?会销毁证据吗?会拿英光威胁我吗?
凌晨一点多,叶军打来电话。
“程文博控制住了。我们在药店仓库发现了你说的那种药,还有一批没来得及处理的账本。他电脑也扣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你精神有问题,说你诬告。还拿出了一份精神科的就诊记录,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什么就诊记录?”
“他说你半年前开始出现幻觉,在精神卫生中心看过病。我们核实了一下,那份记录是真的。朱女士,你去看过精神科吗?”
“没有!我从来没去过!”
“你先别急。这种记录可以伪造,也可以冒用他人身份。我们会查。另外,萧医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明天会把你的完整毒物筛查报告送到局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程文博早就准备好了。他伪造了我的精神科就诊记录,就等着有一天我报警,他好反咬一口。
罗雨婷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怎么了?”
“他伪造了我的精神病记录。”
罗雨婷骂了一句脏话。
“朱姐,你别怕。假的真不了。萧医生的报告是铁证,他伪造记录罪加一等。”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慌。
程文博做事滴水不漏,他能瞒我十五年,就能瞒过别人。
万一警察信了他呢?
万一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他说的才是真的呢?
那一夜我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打开手机,给英光发了条短信。
“英光,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爸在妈妈的牛奶里下药,已经十五年了。妈妈现在在警察局。你信不信妈妈,你自己决定。”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手在抖。罗雨婷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英光回了一个字。
“信。”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砸在屏幕上,把那个字模糊了。
早上八点,叶军又打来电话。
“朱女士,程文博的电脑我们破解了。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内容……你自己来看吧。”
07
我到刑警队的时候,叶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脸色不太好,看见我,欲言又止。
“叶警官,怎么了?”
“你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文件夹列表。叶军点开其中一个,里面全是视频和照片。
我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头。
视频里的我躺在床上,意识不清,衣服被掀开。
照片拍的是我身上的伤痕,各种角度,各种时间。
还有一些,是我在超市上班时的背影,在菜市场买菜时的侧脸,在公交站等车时的全身照。
“这些是他拍的?”
“从文件时间看,持续了至少八年。”叶军指着其中一个视频文件,“这个日期是你儿子上小学那年。他连你接送孩子都拍。”
我扶着桌沿,胃里翻江倒海。
“还有这个。”叶军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表格文件,记录着日期、药名、剂量。每一行都对应着我喝下牛奶的那些夜晚。
“他做了记录。”叶军的声音很平,“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十五年,五千多天,他一天一天记着,像记药店的账本。
“叶警官,这些能定罪吗?”
“能。加上萧医生的报告,还有你身上的伤,够他判了。”
叶军让我在会议室等着。过了半个多小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我听见婆婆袁银娥的声音,又尖又高。
“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我儿子老实人!都是那个女的,她疯了!她诬告!”
我走出会议室,看见婆婆站在走廊里,被一个年轻警察拦着。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冲过来就要抓我的脸。
“你这个丧门星!你把我儿子害了!你不得好死!”
年轻警察把她拦住。婆婆挣扎着,嗓子都喊劈了。
“我儿子对你多好!给你吃给你穿!你倒好,反咬一口!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看着她,没躲,也没说话。这个老太太,我伺候了十五年。她生病我端屎端尿,她想吃啥我跑几条街去买。现在她儿子被抓了,她骂我丧门星。
“妈。”
我叫了一声。婆婆愣住了。
“您知道程文博给我下药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凶起来。
“什么下药!那是安神药!你睡不着,我儿子心疼你才给你喝的!”
“妈,那药伤肝,伤脑子。您儿子是开药店的,他比谁都清楚。”
婆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叶军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袁银娥,你儿子已经交代了,药是你帮他拿的。从你老家一个私人诊所弄的,对不对?”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不知道那药有毒……他说是安神的……”
“你帮他拿了几年?”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了。
叶军朝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
年轻警察把婆婆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他说是安神的……他说是安神的……”
我看着婆婆,想起她劝我忍的那些话。女人都这么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她忍了程冬生一辈子,又帮儿子害了我十五年。
“叶警官。”我转过头,“我儿子呢?”
“在学校。我让人去接了,待会过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会议室。屏幕上还亮着程文博做的那些表格。我坐下来,一条一条看。日期、药名、剂量,每一条后面都备注着当天的反应。
“11月3日,昏睡三小时,无记忆。”
“12月7日,情绪低落,配合度高。”
“2月14日,反抗减弱,可忽略。”
我盯着最后那条备注,手指按在屏幕上,指甲发白。情人节。他记的清清楚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英光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我妈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英光站在走廊里,校服没换,书包还背着。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英光。”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十六岁的男孩,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爸……真的给你下药了?”
“多久了?”
“十五年。”
英光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手想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
“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以为你真有病?让我以为你是个疯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的警察都看过来。我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
“英光,妈妈以前不知道。妈妈也是最近才查出来的。”
“那你查出来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我怕你受不了。”
“我现在就受得了吗?”
他吼完这一句,转身跑了。书包在他背上颠了一下,拉链开了,课本掉了一地。我追了两步,叶军拦住我。
“让他静静。我去看着他。”
叶军带着两个警察追了出去。我站在走廊里,脚下是英光掉落的课本。我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语文、数学、英语,封面上写着程英光的名字。
婆婆还坐在椅子上,不念叨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慧心……”
我没抬头。
“慧心,妈对不起你。”
我把课本摞好,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这个女人,我伺候了十五年,她帮儿子害了我十五年。
“妈,您回家吧。以后别来了。”
我抱着英光的课本,走回会议室,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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