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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不久,庄则栋突然被抓走,家里被抄,他被剃了阴阳头,遭殴打、游斗,还有人扬言要打断他的手,不让他将来拿世界冠军。鲍蕙荞那边也未能幸免——被揪出来要求揭发丈夫,被取消演出资格,被下放农场接受劳动教育,怀第二个孩子期间甚至被人踢过肚子。儿子庄飚出生后不久,她又被带走劳动改造,等她回来时,年幼的孩子已认不出母亲,怯生生地喊了声”二姐”。旁人劝她离婚以求自保,她没动心。每次去邮局给丈夫寄东西,鲍蕙荞都会给庄则栋写一张纸条,内容是:现在你处于困难时期,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将孩子照顾好,会按时给你妈送生活费。这份情义,在那个年代要付出真实代价。

庄则栋的4年隔离审查结束后,被安排到山西乒乓球队等候审查结论,鲍蕙荞以柔弱的双肩撑起了这个家,庄则栋回京探亲时,夫妻俩的感情裂痕越来越大。鲍蕙荞后来说,庄则栋去医院看她生孩子时,背着手,身后跟着随从,“像一个大领导在视察工作”,当年那个真诚热情的年轻人,在权力的浸泡里,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种人格异化,既是个人的悲剧,也是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的系统性产物——政治轨道的拉力,足以把一个优秀的运动员改造成一个在私人关系里完全失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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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4月,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举行,庄则栋主动走向误上中国队班车的美国运动员科恩,送了一件礼物,打破了当时中美之间的外交冷冻状态。“乒乓外交”由此拉开序幕,促成了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及同年4月庄则栋率中国乒乓球代表团访美,尼克松在白宫玫瑰园接见中国代表团,引起世界轰动。

这个在外交场合敢于主动出击的人,在球场上也从不求好看只要结果,但正是这种不计后果的冲劲,让他在政治漩涡里越陷越深。1974年,周恩来总理在抱病期间出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宣读任命庄则栋担任国家体委主任,庄则栋在”乒乓外交”短短两三年间,完成了从一名优秀运动员到正部级干部的飞跃。34岁坐到这个位置,鲍蕙荞说她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更担忧的是丈夫卷进了错误的政治关系,几次劝阻,庄则栋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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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秋,政治格局骤然改变,庄则栋随即被免职,进入卫戍区隔离审查,这一关又是四年。鲍蕙荞受到牵连,演出全面停止;年幼的庄飚在学校被同学嘲打,冬天被往脖子里塞雪,回到家眼泪汪汪地向母亲诉苦。庄则栋关押期间,鲍蕙荞不能去探视他,也不能写信,但可以给他寄生活用品。好心人劝鲍蕙荞与庄则栋离婚,鲍蕙荞心地善良,不愿意在丈夫落魄的时候离开他。她工资不高,要养一双儿女,还省下钱来给庄则栋寄衣服食品。1984年,庄则栋回到北京,自1984年7月起,选择了在北京市少年宫担任乒乓球教练,因为这里是30年前培养他出道的地方。两人的感情此时早已名存实亡,又凑合了将近一年。

1985年2月2日,两人离婚,一双儿女都跟着鲍蕙荞生活。45岁的鲍蕙荞从民政局出来,没要一套房、没拿一分钱,只牵着一双儿女。离婚手续办完,两人在路口握手道别,场面平静,甚至有几分体面。对于离婚本身,鲍蕙荞此后从未后悔过;她真正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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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异后,鲍蕙荞常在儿女面前说庄则栋的不是,还不让儿子去见父亲。庄飚那时已经十几岁,对父亲本就陌生,在母亲的影响下,一两年也见不上父亲一面。庄则栋再婚后,父子之间的裂痕更深。1987年,庄则栋与日本女子佐佐木敦子结婚,庄飚没有出席婚礼。同年,庄飚接到中央音乐学院电话通知:你没考上,把自己的档案取回去吧。他拿着档案突然很想知道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拆开一看,街道办写了一张条子:该生的父亲在特殊年代犯有严重政治错误,望你校在录取时予以认真考虑。这张纸条,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而它所指向的那段历史,庄飚本人毫无干系。

庄飚成为中国第一个摇滚乐队——崔健乐队里的键盘手;1990年由于母亲的强烈要求,庄飚离开了乐队,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带着家里给的2200元美元只身前往匈牙利李斯特音乐学院求学。他在布达佩斯摆地摊、读语言学校,靠着母亲给的有限启动资金撑过了最难的时光。1994年庄飚的第一个店在安贞桥开业了,从没有卖过钢琴,对琴的内部结构也一无所知,他从一开始就坚定地认为,终于找到了合适自己发展的路。此后三十多年,他从不借父亲庄则栋的名气做任何商业宣传,甚至很少在公开场合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父子之间那道裂缝,在沉默里越压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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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则栋晚年并不顺,2008年确诊癌症晚期,经历了20多次手术和化疗,抗癌4年多。生命最后阶段,他提出想见儿子,庄飚在病房陪了一段时间,这是父子俩一生中最长的相聚。儿子庄飙也来医院陪伴照顾父亲,他还陪父亲在病房里下象棋,温暖父亲最后的时光。病床上的庄则栋把多年来对儿子的亏欠和想念都说了出来,庄飚才知道父亲的情感从未断过,当场落泪。

2023年,55岁的庄飚自己也成了中年父亲,突然明白了父亲这个角色的重量。他不断回忆往事,觉得当年不该和父亲有那么深的隔阂,不该几年不见一面,父亲抗癌时他几乎没在身边尽孝。每年清明和忌日,他和母亲说起这些,都会泪流满面。儿子的眼泪牵出鲍蕙荞的自责:当年如果不是出于个人恩怨拦着,让儿子多和父亲接触,儿子今天不会这么愧疚。这件事最值得深思的地方在于,代价并不由做出决定的人承担,而是由孩子用几十年的父子空白去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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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故事里,鲍蕙荞的清醒和担当值得被尊重:在庄则栋最落魄时没有离开,是情义;婚姻彻底耗尽时果断离开,是清醒;净身出户,是自尊。但离婚之后以个人积怨影响了孩子与父亲之间的关系,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成年人有不再做夫妻的权利,但这份权利不应当延伸为切断孩子与另一方父母之间情感纽带的理由。没有人能说当年的选择完全错了,但时隔几十年回头看,那份错过的陪伴,终究成了一家人心里永远的遗憾。庄飚父子在病房里最长的那次相聚,发生在距离庄则栋离世只剩不多时间的时候,这既是两个人各自遗憾的总和,也是鲍蕙荞此后每次想起都觉得刺痛的原因。庄则栋已离世十三年,那件事,早已没有弥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