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一直在翻蔡天凤案庭审披露出来的那些细节。翻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2023年2月21日下午四点多,香港大埔龙尾村,有邻居听到一间村屋里传出了电锯作业的声音。当晚八点左右,邻居又闻到一股浓烈的烹煮味道从屋里飘出来。
那不是做饭的香味。控方后来在法庭上说,那些声响和气味,来自三名被告在屋内肢解、处理蔡天凤的遗体。
警方三天后进入那间村屋。冰箱里发现了双腿,厨房炉灶上的大号汤煲里,装着蔡天凤的头颅、人体组织和头发。煲里还混着青红萝卜。
法医确认,那两煲“青红萝卜汤”内,有蔡天凤的头部、5块肉及3束头发。头发已被煮至与头皮和头骨分离。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问题: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有多大的恨,才会用青红萝卜去掩盖烹煮人肉的味道?
我看了庭审披露的预谋细节,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案发前十多天,蔡天凤的前公公邝球就已经看房、租下了那间村屋。
控方开案陈词指出,邝球在案发前16日便租下大埔龙尾村的村屋单位,租车及购买大收纳胶箱、大型搅拌机、切肉机、手套、电锯、胶靴、大汤煲、索带、铁锤及行李箱等。
为杀人计划做足准备。期间他多次跟两个儿子通电话。三个人分头去买东西。电锯、切肉机、铁锤、大号汤煲,还有手套、胶靴。控方提到,邝球有询问职员哪种机械能分解骨头。
2月17日,邝球于二手电器店购入一个二手雪柜,放在龙尾村单位,雪柜用于存放蔡天凤双腿。2月18日,邝球租用凯旋门单位,以让邝港智杀人后匿藏。
那间村屋在案发前所有窗户都用帆布和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屋内没有摆放任何日常家居。不是住人的地方。是专门用来做那件事的地方。
我不是一个容易愤怒的人。但看到“提前十多天租好房子、分头采购工具、窗户全部封死”这一串动作,我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这不是冲动杀人。这是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好了,一步一步准备,然后执行。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前公公邝球曾经是一名警长。知情人士说,他因为卷入一宗强奸案接受调查,2005年自己辞职离开了警队。
一个在警队干过的人,知道警方怎么查案,知道尸体怎么处理。心理学专家分析的时候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说邝球在警队工作过,对枪械、刀具很熟悉,“一般人想到碎尸,不会那么从容”。
我试着理解这句话。一个做过警长的人,把他的职业经验用在了肢解前儿媳这件事上。他知道怎么让尸体不被辨认,知道怎么掩盖气味,知道怎么拖延警方找到遗体的时间。
控方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把很多人的疑问回答了:烹煮并非为了食用,而是为了破坏遗体特征、掩盖气味。
我一开始看到“汤煲里有头颅和青红萝卜”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很恐怖的念头。可控方把这件事说清楚之后,我心里反而更沉了。
如果是为了吃,那是疯子。可如果是为了“破坏特征、掩盖气味”,那就不是疯子。那是冷静地、有目的地做一件事。
有报道提到,邝家原本想买一台碎骨机,但因为价格太贵超出预算,只好作罢。他们算过成本。一台碎骨机太贵,那就用锅煮。
用长时间烹煮让骨肉分离,方便后续处理,加入萝卜掩盖气味。每一步都在算账。
一个人冷静地想着怎么让另一个人的尸体不被认出来,还要算成本。这种冷静,比疯狂更可怕。
我翻了一些背景材料,才慢慢理解这件事的底层逻辑。
控方开案陈词交代,蔡天凤在海南岛出生,早年随母亲来港生活。蔡生前是模特儿及名媛,社交媒体上拥有约14万追踪者,家庭生活富裕。
蔡的继父在内地从事建筑生意,为蔡支付日常生活费用。蔡天凤曾在香港大学修读金融课程,在投资上眼光独到及擅于理财,继父也曾给逾千万元予蔡投资。
蔡天凤在求学阶段与被告邝港智恋爱。2013年年仅18岁的蔡天凤怀有邝港智之子,因而休学及结婚,翌年再诞下一女。
二人婚姻期间,邝港智并无固定工作,主要生活开支依赖蔡继父的经济资助。
2013年至2015年期间,邝港智涉及多宗网上黄金买卖骗局,透过社交程式结识受害人并诱骗对方购买金饰后捲款潜逃,涉款约620万港元。
邝港智于2015年2月被捕,其后缺席聆讯并被通缉,期间没有出入境纪录,但却能够自由出入香港及内地,亦经常逗留在加多利山单位。
蔡天凤后来与现任丈夫谭方骏再育有两名子女。控方强调,“之所以提到金钱,是因为据我们了解,这正是事件的根源”。
由于蔡的名下已有房产,如再将大宅登记在名下,须支付较高税款,于是将大宅登记在邝球名下。
2022年6月,因蔡天凤的女儿同年9月转校,蔡天凤不想她来回奔波,想让女儿跟邝家搬到屯门居住。蔡天凤于6月让邝球签署授权委托书让她可出售加多利山的房产,再于屯门买新房子。
但邝球拒绝签署。蔡天凤与现任丈夫曾于2022年7月找邝球沟通,邝球曾试图袭击蔡天凤。同年11月,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威胁会起诉邝球,邝球才愿意签署授权书。
控方指出,蔡天凤知道邝球会随时撤销委托书,故想趁委托书仍有效时尽快出售单位,包括减价、提高地产经纪佣金。在蔡天凤去世当日,其正带准买家看楼。
控方表示,邝球知道若蔡天凤卖掉房产,自己将一无所有,但如果蔡死了,房子仍然登记在他名下,他可以搬回房子,一切恢复原状。
因此与儿子邝港智、邝港杰决定联手行动杀害蔡天凤并处理尸体。
此外,由于知道蔡天凤与现任老公谭仔云南米线创办人之子谭方骏仅办婚礼,并未登记结婚,若蔡天凤往生,财产继承权将落在4个孩子手上,才让邝家起了灭口的想法。
蔡天凤在2016年怀有谭方骏的女儿,在2019年再诞下一子,并获谭父送赠荔枝角曼克顿山单位。蔡天凤与邝港智离婚后,仍继续经济上接济邝家。
2020至2022年期间,蔡天凤把2500万元存入银行账户,让邝港智购买手表,但在蔡天凤死后该银行账户仅余140万元。
一个人一直在“花钱买孩子安稳”,最后被自己花钱养着的那家人,用她买的房子、她给的钱,买了一把电锯。
控方在庭上披露了案发当日的监控画面和行动轨迹。闭路电视片段显示,邝港杰与邝港智在新世纪广场星巴克咖啡店用餐,期间邝港杰大动作用手展示由上而下大力拉低头部及扑头的动作。
邝港智点头示意,其后自行练习大力向下的动作。控方指两人正是讨论如何大力扯低蔡天凤头部,再以铁锤大力扑晕蔡天凤。
邝港智把一个内含深色物品的白色胶袋,放到邝港杰当日驾驶的车辆上。控方指此举是他们预知在车上杀人后会衣服沾血,预先在车上匿藏内有更换衣物的胶袋。
从监视器画面可知,邝港杰之后开车与邝球会合,邝港杰下车后还做了拉筋动作,神情冷静,随后邝港杰与邝球合力在车后搬出一个白色箱子。
检方认为裡面就是被打晕或已经被打死的蔡天凤。邝港智则是过了6分钟后才下车,监视器画面可见他已把原本的白色上衣换成黑色。
控方还提到,邝港智向其他人借车,再由其余两人取车。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监控画面。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他刚刚杀了一个人。他伸懒腰。
蔡天凤的前婆婆李瑞香,2025年10月已经被判了18个月,罪名是妨碍司法公正。法官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的行为冲击了司法制度。
18个月。一条人命换来的第一张判决,是18个月。
我不是说法律不对。法律有法律的节奏,有法律的程序。可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一个参与掩盖真相的人,坐了18个月。那个拿着电锯走进村屋的人,还在高等法院的被告席上坐着,等他的45天审讯。
三名被告——前夫邝港智、前公公邝球、前大伯邝港杰——各被控一项谋杀罪和一项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
邝港智和邝港杰承认了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但否认谋杀。邝球对两项指控全部否认。三人当庭全部否认控罪。
港媒说他们都明显消瘦了,邝港杰还出现了M字秃,外型看起来老了很多。我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
一个人犯了那样的事,瘦了、秃了,不叫代价。代价是蔡天凤的四个孩子,从此没有妈妈了。
2026年10月5日,庭审继续。控方传召了本案的第一名证人,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她在法庭上说的话,报道里引了一句:“邝家一罐奶粉都无买过,全家都花蔡天凤的钱。”
一罐奶粉。一个母亲坐在法庭上,细数女儿这些年为前夫一家付出的一切。奶粉、房子、生活费、开公司的钱。女儿什么都给了,最后连命都给了。
蔡天凤的母亲“五姐”后来在抖音发过一段话,我看了很久。
她说:“大宝宝你离开妈妈已二年多了,你用过的所有东西,妈妈都保存着,特别是你穿过这套白色裙子睡衣,妈妈没有洗过,妈妈怕洗干净了,以后妈妈再也闻不到你身上的味道。”
她还提到四个孙儿的抚养权和女儿的遗产终有定案:“香港高等法院已判大男孙哥哥和二孙女妹妹由我本人抚养,三孙女和四王子判决由女婿抚养,我们会尽心尽力把4个小心肝保护培养好。
至于一些不实的报道,说我们两家争财产并不存在,法律公平公正,女儿的遗产是按香港法律,名正言顺交由合法承办人管理并无异议,不用争、也没得争。”
我读到“不用争、也没得争”这六个字的时候,心里堵了很久。一个母亲失去了女儿,还要坐在那里替女儿说“没有争财产这回事”。
她争的不是钱。她争的是女儿被人记住的方式。她不希望任何人把这件事说成一场财产纠纷。她想说的是,她的女儿是被人害死的,跟钱无关。
不只是因为手段残忍。残忍的案件不止这一桩。是因为这件事里有一种特别拧巴的东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好到出钱买房、供养全家。然后那个人被自己供养的人杀了。
这不是仇杀,不是情杀。这是一家人坐下来算了一笔账,觉得“她活着不如死了对我们有利”,然后就动手了。
那间村屋的窗户被帆布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可里面的人,曾经是她的家人。
朋友们,你们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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