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德在自家五金厂里数螺丝。厂子开了三十七年,从最早的手工冲床,到后来的数控机床,再到如今只剩三台老机器还在转。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儿子许志豪在台北做软件,不肯回来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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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那个厂,关了吧。”许志豪每次打电话都这么说。

许明德不吭声。他舍不得。这厂子是他二十岁那年,跟父亲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人开着车找上门。自称姓林,是厦门一家五金供应链公司的采购。

“许老板,我们在找一款特殊规格的膨胀螺栓,找了一圈,只有你们厂的老模具能做。”

许明德愣了一下。那款模具是他父亲三十年前做的,早就不用了,压在仓库最里面。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有这个?”

小林笑了笑:“我们在网上查了台湾同业公会的旧档案。整个台湾,就剩你们还有这套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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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订单不大,第一批只有五千个。但许明德认真做了。他翻出旧模具,修了三天,开机试模,废了十几个,终于出了合格品。

小林来验货那天,带了一个技术员。技术员看了看产品,说:“许老板,你们这个精度,比我们预想的好。能不能做长期供应?”

许明德问:“你们要多少?”

小林说:“一个月十万个。”

许明德心跳了一下。十万个,是他现在三个月的产量。

“我一个人做不过来。”他说。

小林说:“我们可以帮你对接设备。大陆这边二手机床便宜,运过来也快。另外,我们公司可以预付三成订金。”

许明德没说话。他想起三十年前,他父亲为了买一台冲床,跑了三趟台北,求了三家银行,最后靠亲戚凑钱才买成。那时候,买台机器是天大的事。

现在,一个大陆来的采购,轻描淡写地说“帮你对接设备”。

三

许志豪从台北回来过年,看到厂里多了两台机床。

“爸,哪来的钱?”

许明德说了小林的事。许志豪皱眉:“大陆的订单?可靠吗?”

“订金已经到账了。”许明德说,“你看。”

许志豪看了转账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知道现在大陆那边什么水平吗?”他说,“我在台北做软件,我们的客户有一半在大陆。他们的系统要求比台湾高,迭代速度比台湾快。我们团队加班加点,还是跟不上。”

许明德问:“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去大陆?”

许志豪没回答。

四

那年三月,许志豪辞职了。

他去了深圳,进了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临走前,他和许明德吵了一架。

“你在台北好好的,跑去那边干什么?”许明德说。

“爸,台北没有我要做的事。”许志豪说,“我在那边做了五年,做的都是外包项目。核心的东西碰不到。深圳那边给我开的职位,是带团队做自主产品。”

许明德说:“你就不怕……”

“怕什么?”许志豪打断他,“爸,你接大陆订单的时候,怕不怕?”

许明德没话说了。

五

许志豪在深圳干了一年,回台南过年。

他瘦了,但精神很好。饭桌上,他跟许明德讲深圳的事:公司楼下凌晨两点还有外卖,同事里有一半是海归,项目从立项到上线只要三个月。

“爸,你知道最让我惊讶的是什么吗?”许志豪说,“那边的人不聊‘两岸’。他们聊的是‘这个季度做多少’‘明年去哪个市场’。他们默认,大陆和台湾是一起的。不是政治上一起,是生意上一起、生活上一起。”

许明德问:“那你怎么想?”

许志豪说:“我以前觉得,‘统一’是个政治词。现在我觉得,它是个生活词。我的客户、我的同事、我的供应链、我的市场,都在那边。我在这边,是‘去对岸’。在那边,是‘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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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2031年,许明德的厂子扩了一倍。

小林帮他对接了大陆的设备商,三台新机床,价格是台湾同款的一半,售后还上门。厂里的工人从三个变成十一个,其中两个是许志豪从深圳带回来的台湾年轻人。

许志豪没回台北。他在深圳买了房,但每个月回台南一趟,看许明德,也看厂子。

有一天,许明德在厂里干活,一个老邻居路过,问:“明德,你这厂子现在做谁的生意?”

许明德说:“大陆的。”

老邻居说:“你不怕?”

许明德说:“怕什么?”

老邻居说:“怕被‘吃掉’啊。”

许明德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老陈,”他说,“我这厂子开了三十七年。前三十年,我做台湾的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后七年,我做大陆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你说,谁吃掉谁?”

老邻居没说话,走了。

七

2032年,许志豪的公司上市了。

他在深圳办的庆功宴,请了许明德。许明德第一次去深圳,看到的是满街的电动车、高楼、实验室。他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父亲带他去台北看一家五金厂,那时候他觉得台北好大。

现在,深圳比台北大得多。

庆功宴上,许志豪讲话。他说:“我爸在台南开了一辈子五金厂。他教我一句话:东西做得好,就有人要。人做得好,就有人跟。”

“我在深圳五年,最深的体会是:这里的人,都在‘做东西’。不是做政治,是做产品、做技术、做市场。他们把两岸的事,做成了生意的事。生意做成了,别的事就好办了。”

台下鼓掌。许明德坐在角落里,眼睛有点湿。

八

2033年,许明德把厂子交给了一个从大陆来的徒弟。

他退休了,但没闲着。他开始跑两岸的展会,帮台湾的小厂对接大陆的订单。他发现,像他这样的台湾小老板,越来越多。

有一次,他在厦门的一个展会上遇到一个金门的老熟人。那人问他:“明德,你现在算哪边的人?”

许明德笑了:“我算‘路上的人’。”

老熟人问:“什么路?”

许明德说:“回家的路。”

九

2035年,许志豪把公司总部从深圳搬到了厦门。

他说,厦门离台南近,回家方便。

那年春节,许明德和许志豪在台南过年。饭桌上,许志豪说:“爸,你还记得你以前问我,为什么去大陆吗?”

许明德说:“记得。”

许志豪说:“我那时候没回答你。现在我可以说了。因为那边有路。”

许明德问:“什么路?”

许志豪说:“能走的路。在台北,我看到的是墙。在深圳,我看到的是路。路不一定好走,但至少能走。”

许明德点点头。

他想起三十七年前,他二十岁,站在父亲的厂门口,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他想起七年前,小林开着车找上门,问他有没有那款旧模具。他想起那些订单、那些机床、那些从大陆来的徒弟。

他想起老邻居问他的那句话:“你不怕被吃掉?”

他想起自己的回答:“谁吃掉谁?”

十

2035年秋天,许明德在台南去世。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台南的老邻居,有厦门的供应商,有深圳的同事,有金门的老朋友。

许志豪站在灵前,说了一段话:

“我爸一辈子没说过‘统一’这两个字。他不懂政治。他只懂一件事:东西做得好,就有人要。”

“他做了三十七年五金,最后七年,是大陆的订单让他活下来的。他没见过什么通牒,也没听过什么舰机。他只知道,有一条路,从台南通到厦门,从厦门通到深圳,从深圳通到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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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不是谁修的。是像我爸妈这样的人,一个一个订单、一个一个零件、一个一个日子,走出来的。”

“他走了。但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