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宋明丽的手套。她送来的时候说,裴晚,这双你帮我看看,还能不能补。
指尖磨出了洞,皮子薄得透光。我捏着针,一针一针把破口收拢,针脚细得像蚊子腿。缝纫机嗡嗡响着,窗外有人搬蜂窝煤,铁铲刮在水泥地上,吱——嘎。
手机屏幕亮了。她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过去。
我没回。手指头停在那只手套的破口上。这是我结婚那天之后,她发来的第七条消息。
我结婚那天,她转了两百块。
两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周承以为我睡着了。他把手搭在我肩上,迷迷糊糊问了句怎么了。我说没事,关灯。
黑下来之后,我在被子里数。她结婚那年我随了两万。从银行取出来的新票子,一沓子红票子装在红包里,鼓鼓囊囊的。我记得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眼睛红了。她说,裴晚,你对我太好了。
那会儿我们都在城东那片老厂区住。筒子楼,共用一个水房,冬天水管冻住得拿开水浇。她嫁人那天穿的婚纱是租的,鞋子是红的,鞋跟有点歪。我帮她别头纱的时候她说,以后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我说,还什么还,咱们谁跟谁。
六年。
六年之后我结婚。周承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来接我,车头上绑了朵塑料花,歪的。我们在街角那个小饭店摆了三桌,来的都是真亲戚。宋明丽没来。她说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
转账两百。附了一句:手头紧,别嫌弃。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个笑脸。
周承问我,宋明丽怎么没来?
我说,她忙。
他没再问。他那个人,搬了一天的家具,闻什么都像闻自己的脏工作服。回家冲个澡,倒头就睡。我不怪他。我就是有点——也说不上来。像缝东西的时候线突然绕了,你找不到那个结,但底下全乱了。
两百块,我也不是缺那个钱。我缺的是——她人没来。
手机又亮了。宋明丽:我买了个西瓜,冰的。你干活别太晚。
我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继续缝那只手套。线绕了。我拆了重来。
02
宋明丽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店门口那堆布头。碎布条,线轴,粉笔灰,扫了三遍扫不干净。她提着一个塑料袋从街对面走过来,西瓜的凉气把袋子内壁蒙了一层雾。
裴晚,你这些布头还要不要?
不要了,你捡?
我拿回去垫柜子。她蹲下来翻,手指头拨来拨去,挑了两块蓝底碎花的。她手指甲剪得秃,指缝里有一小块灰色的东西,像是墙皮。她那个出租房,墙皮总掉。她说过好几次了,房东不管。
我给她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的。
你最近忙什么?我靠在门框上。
就那样。公司里的事多,老曹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都让我干。她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你那个——婚纱照,什么时候出来?
还没去挑片。
哦。她又喝了一口。周承对你挺好的吧。
好。
空气里安静了一下。街上有小孩跑过去,拖鞋拍着水泥地,啪啪啪。
裴晚——
嗯?
没什么,西瓜你留着吃。我走了。她站起来,把布头塞进袋子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她的手在那扇旧木门上扶了一下,门框顶上的漆掉了一块,落下来一点灰。
你那个红包,我是真有点紧。等年底,年底我——
行了,我打断她,我说了不用。
她没回头。脚步很快。西瓜留在我脚边,塑料袋上凝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跟数数似的。
我低头看那个西瓜。不大,绿皮上有一块黄斑,熟透了那种。
我拿刀切开的时候,刀锋碰到瓜皮,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我挖了一勺送嘴里,甜得嗓子眼发紧。
她连一块都没吃。
03
周承的工地旁边有家五金店,老板娘姓李,胖胖的,嗓门大。她来我这儿改过工装裤,裤裆总开线。改了三回,她说裴晚你手艺好,就是人太闷,该出去走走。
那天我在她店里买松紧带,她正跟人聊天。说什么城南新开了个楼盘,小户型,六十八万一套起。首付多少多少。
我捏着松紧带愣在那儿。
六十八万。
李老板娘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裴晚?
没事。松紧带多少钱?
三块。
我掏了三个硬币给她。硬币掉在柜台上,转了两圈才倒。
回来路上我绕了远路。从城南那片新楼底下过。脚手架还没拆,绿色的网罩着,底下停着几台水泥搅拌车。售楼处外面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什么我忘了,就记得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那地方离我的店,走过去二十分钟。
晚上周承回来,浑身汗味,工作服肩膀那块又磨白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咯吱叫了一声。我给他盛饭,他吃了一口说,今天搬了个钢琴,六楼,没电梯,那家老太太给了瓶水。
钢琴多重?
得有两百多斤吧。我和老赵两个人,歇了四回。
我看着他吃饭。筷子夹菜,扒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把碗里的肉全吃了,没问我吃不吃。他从来都是这样,我也不计较。
周承。
嗯。
宋明丽——你觉得她是不是变了?
他嚼着饭想了想。她以前来咱家吃饭,带过一回酱鸭对吧。那鸭子挺好吃的。
你就记得吃的。
那不然呢?他笑了一下,牙缝里塞了片菜叶子。你那个姐妹,她也不容易。她爸那个腿——
她爸怎么了?
你不知道?去年冬天在老家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利索了。她把她爸接过来了,一直在找个一楼的房子。
我没说话。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搭了个斜角。
周承还在吃。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我们结婚那天宋明丽没来,都没多想。他觉得人嘛,来来去去,都有难处。他的世界简单。搬钢琴,吃饭,睡觉。偶尔说句你那个姐妹也不容易。
我没告诉他那个六十八万的事。那会儿我只是听说。我没往她身上想。
我没往她身上想。
04
消息是推给我的。我通常不怎么看朋友圈,那天手机快没电了,充电线又接不上,我就在等充电的几分钟里点开了。
宋明丽发了一组照片。九张。公寓,新的,白墙,木地板,阳光照进来。有一张拍的是窗户,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后面是城南那片的楼顶。
配文:终于。
我盯着那个终于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照片里有一张是客厅,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上面搭了一条毯子。毯子的角有个补丁。那个补丁,是我缝的。蓝底碎花布头,她那天从店门口挑走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缝纫机台面上。
然后我站起来。把工作台上的线轴一个一个码好,红的一排,白的一排,蓝的一排。把地上的碎布扫了,扫了四遍。把剪刀拿起来,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刀刃上有点锈,我用砂纸磨了磨。
周承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缝纫机下面的踏板。那块踏板是铁的,镂空的花纹,最容易积灰。我拿湿抹布伸进去,一下一下地擦。
怎么了这是?
脏。
我来吧。
不用。
他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那个笨拙的,两百多斤钢琴都能搬起来的男人,站在我身后,搓着手。他嘴笨。他知道有事,但他不知道什么事。
裴晚——
你那个朋友,我说,声音从地板缝里钻出来,像是从别处传来的,她买房了。
周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事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抹布攥在手里,水从指缝往下滴。
嗯。好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的时候周承打着鼾。我窝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白天那块蓝底碎花布头找出来。就剩下那么一小条,我把它对折,又对折,缝成了一个很小的口袋。什么都没装。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
她给我的地址是城南那个楼盘,七号楼,六零三。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电梯间很窄,墙上有装修留下的划痕,还没补。我按了六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心跳得有点快。
门开了。
宋明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身上沾着白灰。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裴晚——
我来看看。
她让开门。我进去。
屋里还没收拾完。纸箱子堆在墙角,有的拆了有的没拆。客厅那张浅灰沙发摆好了,上面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我的补丁朝外。
然后我看见那扇窗。窗台上摆着绿萝,玻璃外面能看见一片片的楼顶,再远一点,是城东那片老厂区的方向。我顺着窗户看过去——顺着看过去——
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下停着一辆面包车,周承的车。
我站在窗前。站在她的新家里。从这里,能看到我的店。
裴晚,她在身后叫我,声音有点发紧,你坐。
我没坐。我看见窗台下面有一个小柜子,藤编的,旧得发黄。那个柜子我认识。那是我奶奶的。她走了之后,柜子我给宋明丽了。柜子上面放着一个针插,西红柿形状的,红布绿蒂。那也是我做的。
针插鼓鼓囊囊的。上面扎了好几根针,有一根穿着蓝线。那个针插我缝好之后一直没用过,因为是第一批做的,针脚歪歪扭扭。我送给宋明丽的时候她说真好看。后来我就忘了。
现在它扎着针。她一直在用。
客厅里有声音。低低的,像是有人在咳嗽。一个老人推着助行器从卧室出来,一手扶着墙,步子很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他的牙缺了一颗。
是裴晚吧,他说。明丽老说起你。说你手艺好。我这条裤子——你看看,这裤腿是她改的,她说是你教的。
我低头看那条裤子。裤脚缝得很齐,收边的手法——是我教她的没错。
宋明丽站在一边。没说话。她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细纹了。
首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爸腿摔了之后,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付了这个首付。那个月你结婚。我卡里就——
她没说完。她走到那个藤编小柜子旁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东西。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我们两个在筒子楼水房前面的合影。她穿红鞋,我穿蓝布褂子。背后那面墙上的水渍像一张地图。
那个两百——
我知道。我说。
我不知道。但我嘴里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我看着窗外。周承的面包车还停在那儿。远处有人收废品,喇叭声拖着长腔,从街这头到街那头。
这房子,她说,朝南那间,我本来是——
她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门关着。门把手上挂了一个小布包。蓝底碎花,和我缝的那个口袋一样,但更大。上面用线绣了两个字。我的名字。
裴晚。
我没打开那扇门。
06
那天我没待多久。宋明丽的爸爸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新的,白瓷,没有磕碰。我喝了一口,放下。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最近总这样。
宋明丽送我下楼。电梯里我们都没说话。到了一楼,她跟着我走出来。楼下的花坛里种了几株月季,还没开花,叶子蔫蔫的。
裴晚。
嗯。
那个朝南的房间——
我知道了。
我还没说完。
我看着她。她搓着手,跟周承一样的动作。
我买这个房子,我爸住一间,我自己住一间。还剩一间——我想着,你那个店,租约明年到期。那块地方不是要拆了建商场吗。
我没说话。
这房子离你那些老主顾也近。你要是搬过来,楼下有间地下室,能放你那个缝纫机。我去看过了,潮是潮了点,但——
宋明丽。
嗯。
你那个两百块。
她低下头,看着花坛里的土。土是新的,黑黝黝的,上面插着几根竹签,写着月季的品种名。风把竹签吹歪了一根。
我凑完首付那天,她说,声音很低,卡里剩三百八十二块六毛。转你两百,我留了一百八十二块六毛。我爸那个月买的药——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我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我忘了问她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个绣着我名字的布包,我没有打开。
手机响了。周承发来一张照片——他今天搬家搬到一个客户家里,有只猫蹲在纸箱上。他配了句:这猫像不像你?
我回了个嗯。
然后我点开宋明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句:朝南那间,窗户大不大?
过了几秒,她回:大。上午十点,太阳正好晒进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把青菜,两根葱。卖菜的大姐多给了我一把香菜,说今天的嫩。
回到家,周承正在沙发上打盹。他今天穿的那件工作服,肩膀磨破了一个洞。我找出针线盒,坐在他旁边,一针一针把那个洞收拢。针脚细细的。他打着鼾,没醒。
我把线咬断。没打结。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筒子楼的水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宋明丽站在池子边洗手,肥皂泡顺着指缝流下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周承的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沉得跟搬钢琴那会儿似的。我没把它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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