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正低头擦桌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刹车声。

抬头一看,十几辆面包车把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上百号穿工装的男人涌进来,店里一下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走在最前头的,竟是那个在我店里白吃了8天饭的流浪汉。

他换了身干净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也不一样了。

他开口就点最贵的菜,说要包场。

临走,他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我手一沉,差点没接住。

布包硬邦邦的,像揣了块砖头。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上了车。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车走了,我打开布包,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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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记面馆开在城南老街的尾巴上,两间门面,灶台挨着门口,一到饭点油烟就往街上窜。

我姓罗,叫罗媚,今年四十五。

丈夫郭建辉走得早,儿子郭俊豪在省城送快递,一年回来两趟。

这店是我爸留下的,我爸叫罗长顺,三十年前死在工地上。

我守着这口灶,一守就是十二年。

老街要改造的消息,是韩芳通知我的。

她是社区主任,四十来岁,说话总带着商量口气。

“罗姐,上面文件下来了,这一片全拆,建商业街。”我手里的抹布没停,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快了,让我有个准备。

我没吭声。

这店要是拆了,我能干什么去?

房东彭飞比韩芳来得还勤。

他五十岁,瘦脸,抽烟抽得牙黄,说话喜欢用指节敲桌子。

“罗媚,月底前把租金凑齐,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我问他涨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上个月不还是一千八?”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

“整条街都涨,你不租有的是人租。”我没接话,低头擦灶台。

灶台边摆着我爸的遗照,黑白照片里他穿着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军功章。

谢俊才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彭飞撂下狠话的第二天傍晚。

我正收摊,瞥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

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身上的棉袄脏得发亮,脚上趿着一双破了口的解放鞋。

他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个蛇皮袋,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锅里剩的面汤。

我盛了碗面递过去。

他接碗的手哆嗦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浑浊,但里头有东西,我说不上来。

他没说话,埋头就吃,吃得急,烫得直吸气。

吃完把碗放在台阶上,起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点,还是坐在台阶上。

我没等他开口,又盛了碗面。

阳春面,清汤寡水,连片菜叶都没有。

他吃完还是不说话,但走之前把门口的纸箱摞整齐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成了店门口的固定风景。

马铁柱从隔壁杂货铺探出脑袋,阴阳怪气地说:“罗媚,你开善堂了?流浪汉都养上了。”我没理他。

马铁柱这人,当年也在工地上干过,后来开了杂货铺,一张嘴从不饶人。

孙桂英来吃面的时候,悄悄拉我袖子。

“闺女,你心善我知道,可这种人沾上了甩不掉。万一出事呢?”我给她碗里多舀了勺辣子。

“桂英姨,他就吃碗面,不碍事。”孙桂英叹气,不再说什么。

她是我爸那辈的老人,看着我长大,说话有分寸。

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谢俊才身份不明,万一是个逃犯呢?

可每次看到他蹲在台阶上缩成一团的样子,我就想起我爸。

我爸也是苦出身,在工地上扛水泥,手上全是裂口。

第六天傍晚,谢俊才没来。

我收完摊,把剩面倒进泔水桶,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

马路上人来人往,没有他的影子。

我心里莫名发慌。

第七天早上,我去桥洞找他。

城南桥洞底下常年蹲着几个流浪汉,气味冲鼻。

谢俊才缩在最里头,身上盖着破纸板,脸烧得通红。

我摸他额头,烫手。

我把他扶起来,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

半背半拖弄回店里,放在后屋的小床上。

给他灌了退烧药,又用湿毛巾敷额头。

他烧了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突然抓住我手腕,眼睛睁得老大,嘴里喊:“长顺,快跑!要塌了!”我整个人定住了。

长顺。

罗长顺。

我爸的名字。

我问他:“你认识罗长顺?”他不答,翻来覆去只是喊“长顺快跑”,嗓子都哑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烧得神志不清的流浪汉,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八天早上,谢俊才退了烧。

他醒来看到我,眼神躲闪。

我问他认不认识罗长顺。

他摇头。

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摇头。

但他的手在抖,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我没再逼他。

给他下了碗面,他吃完就走了。

走之前,他在我爸遗照前站了很久。

我注意到他看照片时,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彭飞带着两个人来量房子。

卷尺拉得啪啪响,嘴里念着“进深八米,开间六米,拆迁补偿少说这个数”。

我拦在门口不让他们进。

彭飞把我拨到一边。

“罗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月底前搬走,不然我断水断电。”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蹲在灶台后面,手撑着地,半天没起来。

门口我爸的遗照静静挂着,照片下面压着那枚军功章。

铜质的五角星,边角磨得发亮。

我一直不知道这枚章是怎么来的。

我爸从没说过。

第九天中午,我正在后厨切葱花,听见外面一阵乱响。出来一看,愣住了。

十几辆白色面包车首尾相接,把整条老街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哗啦啦拉开,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

他们排着队往店里走,脚步整齐,像训练过似的。

店里本来坐满了老街坊,被这阵势吓得全站起来。

眨眼间,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站着。

店门口也站满了人,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

我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少说上百。

我手里还攥着菜刀,愣在后厨门口。

这时候,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谢俊才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头发用水抿过,服服帖帖。

胡子也刮了,下巴露出干净的皮肤。

脚上穿了双新布鞋,黑面白底。

他站在灶台前,冲我点了点头。

“老板娘,今天店里所有菜,一样来一份。”我盯着他,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握住。

他见我不动,又说:“放心,钱一分不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甚至有五块十块的零票,厚厚一摞,压在灶台上。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声“谢总”。

紧接着,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喊:“谢总好!”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靠在门框上,两条腿发软。

谢俊才转过身,面对满屋子的人,举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回头看我,眼睛不像之前那么浑浊了,亮堂堂的。

“老板娘,做饭吧。”

我机械地转身进了后厨。

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肉片也剁得乱七八糟。

我脑子里嗡嗡响。

谢总?

流浪汉?

白吃了八天饭的人?

外面的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在喊“谢总,二十年没见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开到最大,油锅滋啦一声响。

菜一盘一盘端出去。

红烧肉、糖醋鱼、辣子鸡、干煸豆角。

我把冰箱里所有食材都用上了。

谢俊才坐在正中间那张桌子,身边围着一圈人。

他们管他叫“谢总”,给他敬酒,他不喝,只是笑。

那笑容跟我之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之前他蹲在台阶上吃面,嘴角是往下耷拉的。

现在嘴角弯着,眼里有光。

吃到下午两点多,人陆续散了。

谢俊才最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灰蓝色的粗布,四个角扎得紧紧的。

他塞到我手里。

布包沉得很,我手腕往下一坠,差点脱手。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转身走了。

人群簇拥着他上了面包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车一辆辆开走。

老街恢复了安静,只剩满地的烟头和空酒瓶。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马铁柱从隔壁探出头,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我没理他,转身关上门,把布包放在桌上。

粗布扎得很紧,我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布包打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是一本红色的房产证,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长顺亲启。

我的手开始抖。

02

我没有立刻拆信。

那个“长顺亲启”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眼睛里。

我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灶台下面的铁皮柜里。

柜子是我爸当年打的,铁皮锈了边,但锁还结实。

锁上柜门,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发了很久的呆。

灶台上的火忘了关,一锅水烧干了,铁锅烧得发红。

我闻到焦味才回过神,赶紧关火。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面馆后面有间小屋,平时放杂物,收拾一下能住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翻去就那几句话。

谢总。

上百号人。

长顺亲启。

还有谢俊才发烧时喊的那句“长顺快跑”。

第二天一早,孙桂英来了。

她提着一兜子青菜,进门就东张西望。

“罗媚,昨天那阵仗,整条街都传遍了。那个流浪汉到底什么人?”我给她倒了杯茶,没说话。

她压低声音:“我听马铁柱说,来了十几辆车,上百号人,都喊他谢总。是不是真的?”我点了点头。

孙桂英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谢总?哪个谢总?”我摇头,说不知道。

孙桂英坐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下大腿。

“城南以前有个建筑公司的谢总,叫谢俊才,你听说过没有?”我心头一跳。

谢俊才。

就是这个名字。

孙桂英接着说:“三十年前,你爸出事那会儿,那个谢总也在工地上。后来公司做大了,人却不见了。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反正再没出现过。”她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不会是说,那个流浪汉就是他吧?”

我没回答。但手心里全是汗。

孙桂英走了以后,我从铁皮柜里把布包取出来。

房产证我没敢细看,只翻了一眼封面,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罗媚。

我把房产证放在一边,拿起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

我抽出信纸,展开。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笔画发抖,像是手使不上劲。

“长顺哥,我对不起你。三十年前在城南工地,脚手架塌了,你把我推开,自己没跑出来。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走以后我没脸见你家里人,躲了三十年。我脑子坏了,什么都记不住,就记得你喊的那句‘快跑’。我找了你闺女八年,终于找到了。房产证是我用你的名字买的,卡里的钱不多,是我这些年攒的。店你不能丢,那是你的根。谢俊才。”

信不长,但我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不认得。

我爸是救人死的。

他从没跟家里提过。

我妈活着的时候只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赔了两万块,就再没人管过。

那两万块我妈存着供我读书,后来给郭建辉看病花光了。

我爸的军功章,是他当兵时得的,转业后一直收在柜子里,从没戴过。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给谢俊才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信纸背面写的,字迹更抖,但能看清。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头声音嘈杂,有人在喊“谢总吃药了”。

谢俊才的声音传过来,含含糊糊的,跟之前那个在店里喊“点菜”的人判若两人。

“谁啊?”我报了名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罗媚?我不认识罗媚。你打错了。”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没人接了。

我坐在后厨,盯着那封信,心里翻江倒海。

他昨天清醒,今天又糊涂了。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可他自己都不记得写过。

我把信和房产证重新包进布包里,塞回铁皮柜。

锁好柜门,我靠着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爸救人死了,被救的那个人疯了三十年。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给了我一家店。

可这店,我能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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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三天,谢俊才没有出现。

我每天中午都往街两头看,台阶上空的。

马铁柱倒是来串了两回门,东拉西扯,眼睛直往我柜台底下瞟。

我知道他想打听布包的事,故意不接茬。

他走的时候撇着嘴,说“罗媚你行啊,攀上高枝了”。

我没理他,继续揉面。

第四天早上,韩芳来了。

她没穿平时的运动鞋,换了双皮鞋,头发也拢得齐整。

进门先看了一圈店里,然后坐下来。

“罗姐,有人举报你这店卫生不达标,还有违规留宿外来人员。”我揉面的手停了。

韩芳不敢看我眼睛,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上面要求限期整改,不然要罚款。”我擦了擦手,坐到她对面。

“韩主任,谁举报的?”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但我心里有数。

这条街上,最盼着我搬走的人,除了彭飞没别人。

韩芳走后不到一个钟头,彭飞就来了。

他叼着烟,手里甩着一串钥匙。

“罗媚,我上次说月底,现在改主意了。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搬走。”我问他为什么。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有人出三倍价钱租这铺面,我不跟钱过不去。”我盯着他,没吭声。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以为那个流浪汉能帮你。他儿子都找上门了,你以为那店真是你的?做梦。”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爸的遗照。

照片里他三十多岁,头发短而硬,眼神直愣愣的,像在看着什么远处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来,我爸出事那年,我刚满十五。

那天晚上我妈接到电话,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她没哭,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的头发白了一片。

后来她再没提过我爸的事。

我问过一回,她只说“你爸是个好人”,然后就转身去洗衣服了。

那枚军功章是她给我的,说“留个念想”。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爸当兵时得的。

原来不是。

下午,我正收拾灶台,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穿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往店里扫了一圈。

目光在我爸遗照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到我身上。

“你是罗媚?”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我点头。

他走进来,皮鞋踩在油腻的地砖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谢振海,某某建筑公司总经理。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谢俊才是我父亲。他有阿尔茨海默症,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他给你的任何东西,在法律上都是无效的。”我看着他。

他长得像谢俊才,眉眼像,但下巴更方,嘴角往下压着,跟谢俊才蹲在台阶上吃面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房产证是他买的。”我说。

谢振海嘴角动了一下。

“他用的是我的钱。那张卡里的钱也是我打进去的。他在法律上没有独立处置财产的能力。”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父亲流浪了多久?”谢振海的手指停了。

他没回答。

我又问:“你找过他吗?”他把脸别开,看着墙上的遗照。

照片里我爸穿着工装,胸口别着军功章。

谢振海盯着那枚章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三天之内,我会派人来取回房产证和银行卡。你最好主动交出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爸的事,我很遗憾。但一码归一码。”

他走了。轿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响。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按着那张名片,指腹被边角硌得发疼。

04

谢振海说三天,但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天我关了店门,在后屋整理东西,忽然听见外面“哗啦”一声响。

我跑出去一看,店门口的玻璃被人砸了。

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门框上还挂着半块砖头。

隔壁马铁柱的杂货铺黑着灯,他平时那个点不会睡。

我站在碎玻璃中间,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我爸的遗照晃了晃。

我没报警。

报了也没用,这条街上没有监控。

我用纸板把破洞堵上,扫了碎玻璃,回后屋躺下。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刚合眼,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是谢振海的声音,比白天沙哑。

“罗媚,我父亲不见了。”我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叫不见了?”

“他从疗养院跑了。护工说他半夜起来,穿着拖鞋就往外走,拦不住。”谢振海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他有没有去你那儿?”

我披上外套出门。

凌晨三点的老街空荡荡的,路灯忽明忽暗。

我沿着街往桥洞方向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桥洞底下蜷着个人。

谢俊才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拖鞋掉了一只,脚趾冻得发紫。

他怀里抱着个蛇皮袋,缩成一团。

我蹲下去叫他。

他抬头看我,眼神浑浊,但嘴角动了一下。

“长顺?”我摇头。

“我是罗媚,罗长顺的女儿。”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从蛇皮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卷了,上面两个人站在工地前面。

左边那个是我爸,年轻,穿着工装,胸口别着军功章。

右边那个是谢俊才,比现在年轻三十岁,头发黑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长顺哥,等大楼盖好,我请你喝酒。

字迹工整,跟信上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一样。

三十年前的谢俊才,写字很好看。

我把谢俊才扶起来。

他走不动,我半背半拖把他弄回店里。

给他换了双干袜子,倒了杯热水。

他捧着杯子,手指慢慢暖过来,人也清醒了些。

他看着我爸的遗照,忽然说:“长顺哥,我对不起你。”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我没说话,坐在他对面。

他又说:“那年脚手架塌了,你把我推出去,自己被埋在下面。我扒了一夜,扒得十个指甲全掉了,也没把你扒出来。”他把手伸出来给我看。

十根手指,指甲盖坑坑洼洼,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三十年了,那些伤疤还在。

“后来呢?”我问。

他喝了口水,眼神又有些散。

“后来我就跑了。我不敢见你家里人。我拼命挣钱,想把公司做大,想挣够了钱再来赎罪。可是钱越多,我越不敢来。再后来,脑子就坏了。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你喊的那句‘快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

“我找了你八年。罗长顺,罗媚。我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姓罗的。后来在街上看见你店门口的招牌,罗记面馆。我就坐在台阶上,不敢进去。”

我攥着杯子,手指发烫。

我爸的军功章在照片下面压着,铜质的五角星映着昏黄的灯光。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妈从不提这件事。

她恨谢俊才。

恨他让我爸没了命,恨他三十年不露面。

可她到死也没把恨说出来。

她只说“你爸是个好人”。

就这一句。

天亮的时候,谢振海找来了。

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后屋里熟睡的谢俊才,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把那张老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停在照片背面那行字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疗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让他在这儿住几天吧。”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封信,我能看看吗?”

我从铁皮柜里取出布包,把信递给他。

谢振海抽出信纸,低头看。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信纸哗哗响。

看完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动作很慢。

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轿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又慢慢远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

身后,谢俊才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梦话。

我爸的遗照在墙上挂着,照片里他三十多岁,眼神直愣愣地看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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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俊才在店里住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精神特别好,自己刮了胡子,把夹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灶台前看我下面,忽然说:“今天中午,我想请人吃饭。”我问他请谁。

他说:“当年工地上的老弟兄,我让人通知了。”我手里的面勺停了停。

“多少人?”他想了想。

“大概百十号吧。”

我以为他说胡话。

但他从棉衣夹层里摸出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还能用。

他翻出一个群,群名叫“城南工地老弟兄”。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写着“谢总说第9天中午,罗记面馆,能来的都来”。

下面一长串回复,“收到”

“准时到”

“谢总终于露面了”。我数了数回复的人,八十七个。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俊才把手机收好,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跟他流浪时完全不一样,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

“老板娘,买菜钱你先垫上,回头我结。”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爸照片里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

两个人站在工地前面,一个笑得露出白牙,一个笑得憨厚。

三十年,把一个人从照片里拽出来,扔到街上流浪。

三十年,又把这个人送回来,站在我的灶台前,说要请老弟兄们吃顿饭。

那天中午的事,就跟开头写的一样。

十几辆面包车,上百号穿工装的男人,挤满了面馆的里里外外。

谢俊才站在人群中间,背挺得笔直。

那些人喊他谢总,围着他说话,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拉着他的手不放。

我忙着炒菜端菜,油烟熏得眼睛发酸。

谢俊才坐在正中间那桌,筷子没怎么动,一直在说话。

他说起当年工地上的事,谁摔断了腿,谁偷了钢筋被开除,谁跟谁打了一架。

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站起来,端着酒杯说:“谢总,当年你救了我一命。钢梁砸下来的时候你把我推开的。”谢俊才摆摆手,说“别提了别提了”。

吃到下午两点,人散了。

谢俊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布包塞给我。

他的手粗糙,掌心的茧硌着我的手背。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身后有人喊他。

面包车一辆辆开走。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包。

马铁柱从隔壁探出头,嘴张得老大。

我没理他,转身关上门。

布包里的房产证,写的我的名字。

银行卡我没查,但信里说钱不多。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信尾那行小字。

字比正文更抖,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完的。

“罗媚,店你留着。这是你爸用命换的。”

我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空号,我妈三年前就走了。

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布包上。

灰蓝色的粗布,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爸用命换来的店。

他走的时候我十五岁。

我妈守了二十多年寡,从没跟我提过谢俊才的名字。

她恨这个人。

可她到死都没把恨说出口。

晚上谢振海来了。

他看了信,没说话。

他坐在谢俊才睡过的那张床边,手按在床单上。

床单是蓝白格子的,谢俊才睡过以后皱巴巴的。

谢振海忽然说:“我母亲走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他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咽气了。”他顿了顿。

“后来他就走了。公司丢给我,再没回来过。”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着。

“我恨他。可我也知道,他欠你爸的,一辈子都还不了。”

我没接话。

房产证放在桌上,红封皮映着灯光。

谢振海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房产证你留着。他要是清醒的时候做的决定,我不会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但是罗媚,我父亲的情况不稳定。他今天清醒,明天可能又糊涂了。你要有个准备。”

我点了点头。他走了。

06

第二天一早,谢振海又来了。

这回他带着个律师。

律师姓陈,四十来岁,戴眼镜,公文包搁在桌上,拉链拉开一半。

谢振海站在柜台前,表情比昨天冷。

“罗媚,我回去查了。房产证确实是我父亲买的,但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他患病以后,我给他办了限制民事行为能力认定。从法律上讲,他无权处置公司资产。”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法院的裁定书复印件。”

我没看那张纸。

我看着谢振海。

“你父亲昨天还坐在这儿吃面。他记得你母亲走的日子,记得工地上每个人的名字。他清醒得很。”谢振海嘴角绷紧了。

“他今天早上又糊涂了。护工给他穿鞋,他问‘长顺来了没有’。他把我叫成‘陈师傅’,陈师傅是当年工地上的钢筋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他这辈子,清醒的时候全用来记你爸了。”

我沉默了。

律师把裁定书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罗女士,房产过户手续是在限制民事行为能力认定之后办理的,法律上无效。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会走诉讼程序。”谢振海抬手拦住了律师。

“给我三天时间。”他看着我。

“三天之内,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房产证你先收着。但银行卡里的钱,我要转回公司账户。”

他把律师带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枚军功章。

铜质的五角星被我捂得发烫。

中午谢俊才没来。

我打电话过去,护工接的,说“谢总在睡觉”。

我问醒了没有,护工说“醒了,但问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爸的遗照,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下午,马铁柱来了。

他破天荒没探头探脑,进门先拉了把椅子坐下。

“罗媚,我跟你说个事。”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当年城南工地出事那天,我也在。”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

“脚手架塌了以后,谢俊才在下面扒人。十根手指头扒得全是血。后来救护车来了,把谢俊才抬走了。你爸……你爸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他搓了搓手。

“包工头给工地上每个人发了封口费,一人五百块。让我们别乱说。后来谢俊才回来找过你妈,你妈不见他。他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攥着军功章的手松了松。

马铁柱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罗媚,你爸是条汉子。谢俊才也是。可那个年代,人命不值钱。包工头跑了,开发商不认账。你妈拿了两万块抚恤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这些事你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是,谢俊才后来把那个开发商告了,告赢了,赔了三十万。他把钱全捐了,捐给了工伤基金会。他自己一分没留。”

马铁柱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店里,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

谢俊才把钱捐了。

三十万,九十年代的三十万。

他宁愿捐了,也不敢再来见我。

我爸用命换来的钱,他不敢花。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流浪。

他是在罚自己。

用三十年的流离失所,罚自己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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