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4年1月,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讲台上,沙利文说出了一句让华盛顿战略圈集体沉默的话。

美国意识到,几十年来为塑造或改变中国所做出的努力,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都没有取得成功。

这不是某位反战学者的批评,也不是某个边缘智库的激进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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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人,是拜登政府首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是小院高墙和去风险而非脱钩两大对华政策框架的总设计师,是深度参与美国对华科技管制、供应链重构、盟友协调全部顶层设计的核心操盘手。

换句话说,这不是局外人的感慨,而是操盘手的复盘。

两年后的2026年4月,沙利文在《外交事务》发表长文,进一步系统性地推翻了美国战略界延续三十多年的底层预设。

他承认,美国过去把大国竞争理解为纯粹的前沿技术竞速赛,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产业规模本身会反过来推动技术迭代。

这个判断,等于是在美国战略界的认知高墙上凿开了一个大洞。

02

要理解沙利文这篇文章的冲击力,必须先回到西方过去四十年的预判框架。

从改革开放初期开始,西方主流经济学与国际关系学界形成了一套固定判断。

这套判断建立在冷战经验和西方现代化道路之上,核心假设分为四层。

第一层,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必须分步推进。

先做低端加工,再慢慢升级。

劳动力红利消失之后,制造业会向外转移,很难建立完整工业体系。

第二层,技术创新只能诞生在发达经济体。

后发国家只能承接成熟产业转移,基础科研、高端设备、核心零部件将长期依赖进口。

第三层,经济开放最终会带来制度趋同。

接纳中国加入全球贸易体系,中国会逐渐向西方模式靠拢。

第四层,全球化格局下,产业链自然全球拆分,各国只保留比较优势的单一环节。

没有任何国家能同时拥有超大规模人口、完整工业门类、统一内需市场这三重条件。

这套预判贯穿了克林顿、小布什、奥巴马三届美国政府的对华政策。

2001年中国加入,正是这套战略框架落地的标志性节点。

在美国的设计中,中国应该长期锁定在全球价值链低端,生产低端消费品。

高端设备、芯片、工业软件、精密材料牢牢掌握在美国及其盟友手中。

美国可以通过技术供给和金融工具,随时调节中国的发展上限。

这个设计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盲区。

03

盲区在于,西方理论只单独评估人口、资本、技术任意单一要素,却没有预判到多要素叠加之后产生的累积效应。

中国同时集齐了四个独特条件,这在近代全球工业化历史上没有先例。

第一个条件,全球唯一拥有联合国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

41个工业大类、207个中类、666个小类,从基础冶金、化工原料,到精密零部件、终端装备,全链条配套。

这意味着任何新产品原型,都可以在国内就近找到模具、材料、零部件供应商,大幅缩短产业化周期。

中国制造业增加值连续16年全球第一,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接近30%。

第二个条件,超大规模统一内需市场。

14亿人口、庞大中等收入群体、海量应用场景。

新技术不需要依赖海外市场试错,本土市场就可以完成大规模测试、收集用户反馈、快速迭代产品。

新能源汽车、光伏、5G设备都是典型案例。

本土市场的巨大需求摊薄研发成本,形成研发,量产,市场反馈,迭代升级的闭环。

第三个条件,持续数十年的基础设施与人力资本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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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铁路、港口、电网、通信网络持续建设。

大规模普及基础教育、高等教育,工程师数量持续增长。

中国工程师总量全球第一,每年理工科毕业生规模远超美国,为制造业与技术研发持续供给人才。

第四个条件,长期稳定的宏观规划能力。

跨周期持续投入,不会随短期选举周期中断产业建设。

西方民主体系下产业政策往往受制于政党轮替,长期大周期产业投入很难连续落地。

这是沙利文文章重点提到的结构性差异。

西方学者的模型,是基于拉美、东南亚国家工业化经验推导出来的。

拉美国家在工业化中途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东南亚国家制造业大多是单一出口加工基地,本土配套薄弱,一旦劳动力成本上升,产业就向外转移。

西方用这套经验套用到中国,忽略了中国同时具备统一大市场、完整工业链条、持续人力资本积累。

最终,预判完全落空。

04

预判落空的证据,在数据层面已经非常清晰。

四十多年前,1978年中国仅3679亿元,工业基础薄弱。

大量关键工业设备、精密仪器、基础化工材料完全依赖进口。

出口产品以农产品、初级原料、简单轻工产品为主。

1980年中国货物出口总额仅181亿美元,属于全球价值链最底端。

四十多年后,世界银行公开数据库显示,2025年中国货物加服务出口总额达到4.136万亿美元,超过4万亿大关。

中国国家统计局《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交叉验证:全年货物出口269890亿元人民币,服务出口36268亿元人民币。

高技术产品出口占货物出口比重持续提升,机电产品、新能源产品、工程机械、通信设备成为出口主力,低端劳动密集产品占比持续下降。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产业链结构上。

以光伏产业为例,中国覆盖硅料、硅片、电池片、组件、逆变器全链条,全球产能占比超80%。

锂电池领域,中国锂电池产能占全球75%,电池产量占全球70%,正极、负极、电解液、隔膜四大材料本土配套基本完成。

新能源汽车,从整车、动力电池、电控系统到车身材料,本土产业链成熟,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量全球第一。

沙利文在原文中专门引用锂电池、稀土加工、原料药等案例,论证产业规模带动技术迭代的逻辑。

研发投入也在持续提升。

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中国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突破3.8万亿元,研发投入强度持续提升,全球专利申请量连续多年全球第一。

美国过去的战略假设是,只要卡住高端设备,就能锁住中国技术上限。

现实证明,当本土具备完整制造场景,企业可以在量产实践中持续优化工艺,逐步攻克材料、装备短板。

这里需要区分一个关键点:中国并不是在所有高端科技领域全面超越美国。

美国在基础科研、高端芯片设计、工业软件、生物医药前沿研发、航空发动机等领域仍保持领先。

沙利文的观点,不是说美国已经全面落后,而是美国过去仅靠控制顶尖技术就能锁死对手的模式失效。

大规模产业底座、海量工程师、庞大本土市场,构成独立的力量变量,单纯出口管制很难一次性抹除这些存量优势。

05

沙利文作为政策设计者,深度参与拜登政府整套对华竞争方案。

这套方案的核心抓手,分为三层。

第一层,出口管制,也就是小院高墙。

2022年10 月,美国商务部工业安全局发布对华先进芯片、芯片设备管制新规,限制光刻机、高端、先进半导体设备对华出口。

后续持续扩大管制范围,覆盖AI芯片、量子相关设备。

设计初衷是切断中国高端芯片获取渠道,延缓中国人工智能、先进算力发展速度。

第二层,供应链转移与友岸外包。

推动跨国企业把部分制造业产能从中国向外转移到墨西哥、越南、印度。

同时推动盟友建立关键矿产、电池、半导体供应链联盟。

《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是两大核心国内立法,补贴本土芯片、电池产业,要求拿到补贴的企业限制对华投资。

第三层,盟友协同。

美国推动日本、荷兰跟进半导体设备出口限制。

在G7框架内推广去风险概念,协调欧盟、日韩共同降低关键产业对华依赖。

但这套策略落地之后,出现了美国战略界没有充分预估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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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链转移只能转移终端组装环节,很难转移完整配套集群。

越南、墨西哥可以承接部分组装厂,但上游零部件、原材料依然大量从中国采购。

企业转移产能,供应链成本上升,配套效率下降,单纯转移组装环节无法摆脱对中国中间品依赖。

管制反而加速了本土替代投入。

当外部限制明确之后,国内企业加大对设备、材料攻关投入,在很多细分领域实现国产替代。

沙利文在文章中警示:无差别制裁会加速中国自主供应链建设,长期削弱美国技术武器的威力。

盟友利益和美国目标不完全一致。

欧洲、日韩大量企业深度嵌入中国市场,强行全面脱钩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

所以欧盟提出去风险不等于脱钩,G7最终选择去风险折中表述,拒绝完全切断经贸联系。

美国很难强迫盟友执行高强度对华产业切割。

这也是2023年之后,美国官方话术从脱钩断链转向去风险的核心原因。

沙利文是这套话术转变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本质矛盾在于:美国可以管制产品、资本、技术流动,但无法通过行政命令消除中国已经建成的工业体系、工程师队伍、统一大市场。

这些要素是几十年长期积累形成,短期政策很难拆解。

06

沙利文的文章并非宣告美国失败,而是提醒美国战略界放弃速胜幻想,调整竞争策略。

他提出美国必须守住四大战略高地:重振本土工业基础、军事技术创新、主导全球数字治理秩序、管控中美冲突底线。

同时反对无差别大规模制裁,认为不加区分的封锁会倒逼中国加速全产业链自主,消耗美国自身金融、技术优势,主张精准管制加盟友协同。

很多中文自媒体简化解读为沙利文承认美国输了,但原文完整立场是:美国依然拥有强大优势,但依靠绝对实力差距单方面主导全球竞争节奏的时代结束,中国已经成为全球体系中不可忽视的独立战略变量。

这个判断的深层含义,需要放在更长的历史周期中理解。

07

真正让美国战略界焦虑的,不是某一个具体产业被超越,而是整个评估框架的失效。

过去四十年,美国对华政策建立在一个核心假设上:中国会沿着西方预设的轨道发展。

经济开放会带来制度趋同,技术依赖会带来战略顺从,产业链分工固化会带来权力结构稳定。

这个假设之所以被推翻,根本原因在于西方低估了规模本身的力量。

规模不只是数量,更是质变。

当制造业规模达到全球30%的临界点,产业链的完备性本身就成为一种战略能力。

任何一项新技术,从实验室到量产,需要经历工艺优化、良率提升、成本控制、供应链磨合。

这些环节不是靠论文和专利能解决的,必须在大规模制造场景中反复试错。

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制造场景。

这意味着技术落地的速度、成本下降的曲线、产品迭代的频率,都拥有结构性的优势。

新能源是最典型的案例。

光伏从高价补贴到平价上网,锂电池从实验室到大规模商用,电动汽车从概念到全球出口第一。

每一个环节,都是制造规模、供应链配套、市场需求三重力量叠加的结果。

美国可以限制高端芯片出口,但无法限制中国在成熟制程领域的规模优势。

美国可以施压盟友减少对华投资,但无法阻止中国市场对全球企业的吸引力。

美国可以推动供应链转移,但无法复制中国已经建成的产业生态。

这就是沙利文所说的结构性差异的核心含义。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全球格局层面。

冷战结束后,1991到2010年是单极时代。

美元体系、美国科技巨头、全球军事同盟、西方主导国际组织共同支撑美国主导的全球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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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经济分工由西方主导设计。

2010年后,力量对比持续改变。

不只有中国,印度、东盟、中东、拉美新兴经济体战略自主性同步提升,多重变量同时出现,共同推动格局多元化。

中国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东盟十国经济总量持续增长,落地,亚洲内部贸易规模持续扩大。

印度进入全球前五。

中东国家推进经济多元化,减少对西方依附。

各国普遍重视产业安全、能源安全,不再完全跟随美国的战略安排。

沙特推动2030愿景,推进和中国、俄罗斯经贸合作。

阿联酋积极拓展多元伙伴关系。

巴西、南非推动全球贸易多元化,减少美元依赖。

全球贸易重心转向亚洲。

过去全球贸易核心是大西洋两岸欧美贸易。

当前全球贸易增量主要来自亚太内部贸易。

一带一路合作持续推进,2025年中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占外贸总额超过51%。

亚洲区域内产业链、贸易网络持续强化,全球经济重心东移是长期趋势。

国际关系逻辑也在转变。

冷战和单极时代,国家选择阵营,依附大国。

当前各国奉行战略自主,在不同议题选择不同合作伙伴,不再非黑即白站队。

在俄乌冲突、中东议题、贸易、气候问题上,大量发展中国家拒绝被动跟随美国立场,按照本国经济、安全利益独立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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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竞争的长期化,是沙利文文章的另一个核心判断。

双方依然存在关税、科技、投资和安全领域的严重分歧,但谁也很难完全脱离对方建立一套成本可控的新体系。

中国拥有制造业和供应链优势,美国拥有金融、尖端科技和盟友体系优势。

双方优势领域不完全重合,产业链深度交织。

如果强行全面脱钩,双方都会承担巨大经济成本。

美国企业失去庞大中国市场和低成本高效供应链。

中国在部分高端设备、基础软件领域短期仍需要外部合作。

因此竞争不是热战,而是长期技术、产业、规则层面的战略竞争。

同时在气候、芬太尼、宏观经济稳定等跨国议题保留合作空间。

这就是沙利文提出的管理竞争,管控冲突,在竞争中寻找共存。

近期相关事件可以印证这套逻辑。

中美之间持续进行经贸、金融、外交高层会谈,不断建立沟通渠道,防止竞争滑向冲突。

美国持续推进对华科技限制,但大量美国企业持续对华出口非敏感产品,保持商业往来。

中国持续推进产业链补短板,同时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吸引外资,维持全球经贸联系。

在气候治理、公共卫生、全球债务等全球公共议题上,中美依然保持沟通。

这种竞合关系的本质,是全球化自身内在矛盾的外化。

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由美国推动,但全球化本身带来产业外流。

美国本土制造业空心化,国内贫富差距扩大。

美国国内产业外流,本身就是美国过去政策选择的结果。

沙利文在布鲁金斯学会新华盛顿共识演讲中,直接反思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缺陷:单纯依靠市场自由配置资本,会造成本土产业基础流失,国家安全风险上升。

所以拜登政府转向产业政策,政府主动补贴本土制造业。

这说明大国格局变化,一方面是中国发展,另一方面是单极全球化模式内生缺陷,美国自身产业结构失衡,双重因素叠加。

09

发展道路多元化,是沙利文文章背后更深层的冲击。

过去西方主流叙事认为,现代化道路只有西方模式。

中国四十年发展证明,存在不同现代化路径。

经济增长、工业化、技术进步可以不照搬西方制度模式。

这一点,是西方战略界认知冲击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不止沙利文,大量西方智库、经济学家近年公开反思,现代化不是单一模板。

这会长期影响全球南方国家的战略选择。

很多发展中国家不再完全照搬西方发展方案,探索适合本国道路,推动全球思想层面多元化。

力量传导的时间差,也是理解格局变化的关键。

沙利文文章重点提到,中国的力量变化,首先体现在经济、产业层面,再缓慢传导到外交、战略层面。

这个过程持续数十年,不是短期突变。

第一阶段,从改革开放到加入,完成基础工业化,融入全球分工,承接全球低端制造业转移。

第二阶段,从加入到全球金融危机后,扩大出口,积累资本,完善基础设施,扩大产业配套。

第三阶段,从2012年至今,产业升级,向中高端制造、前沿技术突破,经济实力转化为外交影响力,在全球南方国家的经贸、基建合作扩大。

大国力量对比改变从来不会一夜发生,是几十年持续积累。

这也是西方预判失误的重要原因:西方习惯短期评估,低估长期持续积累带来的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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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且谈三点粗浅看法。

第一,沙利文的文章标志着美国主流战略界正式放弃中国将沿着西方预设轨道发展这一核心假设。

这不是某个学者的个人观点,而是政策设计者的系统性复盘。

美国将被迫重新评估全球力量对比,调整大国竞争策略。

从改造中国转向管理竞争,从速胜幻想转向长期博弈。

这个转变本身,就是中国四十年发展积累的战略影响力的体现。

第二,沙利文文章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承认某个具体判断失误,而在于揭示了单极霸权模式的内在缺陷。

依靠金融、军事、盟友体系控制全球节奏的时代,正在被多中心结构取代。

这不是中国一家崛起的结果,而是全球化内在矛盾、美国自身产业结构失衡、新兴经济体集体成长三重力量叠加的结果。

美元体系、尖端科研、军事同盟依然强大,但已经无法单独决定全球竞争的节奏和方向。

第三,中国四十年发展证明,现代化不是单一模板,工业化不是线性路径,技术进步不是只有一种模式。

完整工业体系、超大规模市场、持续人力资本投入、长期稳定规划能力,这些要素的叠加效应,超越了西方理论模型的预测能力。

世界不会走向新的单极霸权,而是多元力量共存、博弈、合作的复杂格局。

国际关系从高度集中走向多中心,各国战略自主性上升,全球治理体系面临重构。

中国用四十多年完成的发展跨越,已成为推动这一变化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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