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多了路好走
- 李义忠
高原的风和阳光,给生活增添了妻儿团聚的欢乐,可柴米油盐的日常开销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困难,靠着战友与朋友的帮衬,我们一家三口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假期……
——题记
生活本就是浸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的烟火气里的。妻儿千里迢迢进藏探亲,一下子打破了我单身时三点一线的工作生活节奏。她们刚到高原就出现了高原反应,头痛、呼吸急促、消化不良,还流鼻血。我请了相应科室的医护人员来治疗,陪着她们安抚情绪,慢慢也就适应了。
作为一家之主,我得安排好一家人每天的衣食住行,抽出时间陪着她们适应环境,个中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清楚,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要转变角色,做一个合格的好丈夫、好父亲,本来就需要慢慢适应。
医院驻扎在离泽当镇十多公里的地方,购买日常生活用品很不方便,交通不便就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实际问题,但该办的事总得办,委托好友或者开车的驾驶员小翟捎带,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家里大小事务都得自己经手,不能当甩手掌柜。
阳军医休假后,我一家三口第一次开伙自己做饭。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日三餐的日常开销,就算是有血有肉的军人也躲不开。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我们属于后勤系统的医务人员,每月的主食粮票标准是27.5斤,要供应一家三口吃饭,这点量肯定不够。阳军医休假前留下了一些主副食,就算精打细算也只能稍微缓解一点困难。要撑完妻儿的整个探亲假期,就得另想办法凑粮票。
在医院工作其实有一点优势:我每治好一位病人,帮一位患者解除伤痛,就多交到一个朋友,自然朋友也就多了。这和西藏的特殊环境有关,绝对不是以医谋私,而是建立在医者和病人相互信任的基础上。
多位朋友多条路,朋友多了路好走。我作为医护人员接触面广,结识了各行各业的朋友,有修自行车的、补皮鞋胶鞋的、修手表的,还有百货商店售货员、学校教师、工人和地区专署的小王、小张以及军分区战友等军地朋友。这些朋友帮我更快地了解山南、熟悉山南,大家互相帮扶,既增进了友谊,也让我愈发热爱这片土地。
其实我一直觉得,人活在世上,不管做什么工作,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都是凭本事服务他人,只是分工不同,靠自己的技能养家糊口而已。朋友圈就像一张网,你连着我,我牵着你,大家互相帮衬着往前走。管他是修鞋的、卖菜的还是打工的,我们都能聊到一块儿,大家互相信任,像朋友也像老乡,遇到困难就互相帮衬。家属还开玩笑说我没架子,和泽当镇摆地摊的都能处成朋友,合得来。
说到吃饭就绕不开粮票,那时候我的津贴不高,一个人挣钱,除了支撑一家三口的开销,还得省吃俭用攒下一点钱,应对突发情况,逢年过节还要孝敬双方父母。
当然,办法总比困难多,战友、朋友们纷纷慷慨解囊、伸出援手:科室郝主任把自己节省的粮票拿给我;何X霞护士也把攒下来的粮票递给我,还拿出自己的棉衣给我妻子御寒;胡金玉和玉明夫妻俩也帮了我们一把;就连地方上那些朋友也帮衬我……一下子解了我的燃眉之急,靠着朋友们的帮衬,我们才轻轻松松过完了这个假期。
妻子见我天天盘算着那点粮票和津贴,也处处节省操持家事,那时候每顿能有辣椒豆瓣蘸白菜就已经很满足了。门巴族护士次卓嘎、藏族护士茶果等还给儿子送来牛奶、藏鸡蛋。她们把自己的最好食物交给我,希望孩子补充营养。但这份藏汉情谊我终生难忘。
妻子把小何给的棉衣悄悄收起来,说等天再冷时穿,粮票也省着用。我听了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却也不忍心打乱她的安排,只是默默把何护士那件军棉衣叠好放在提包里,拿出旧绒衣。“这件我穿做事利索,你那件旧毛衣换下来吧,棉衣夜班穿。”她说道。她用我那件旧军衣,改缝成的小外套穿在儿子身上,袖子明显长了一截,妻子就往里卷了两道,用针线细细缝了边。儿子穿上在院子里和汉族、藏族小朋友奔跑,卷了两道的衣袖,丝毫挡不住他蹦跳奔跑的欢快身影。“你看,袖子留长点好,明年还能穿。”妻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针线,望着儿子的背影轻声说道。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话。
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儿子蹲在宿舍门口,手里捏着一小块糌粑,正和门巴族小朋友梅朵分着吃。梅朵的母亲次护士站在一旁笑着,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看见我回家,转身对我说:“李军医,梅朵说喜欢和你儿子一起玩耍和分吃糌粑呢。”我连忙拱手道谢,次护士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干奶渣,硬塞进我手里:“给娃娃吃,长身体。”儿子蹲在地上,听见声音抬头看我,嘴角还沾着糌粑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爸爸,糌粑好吃!”他话音刚落,梅朵又递给他一块,两个孩子蹲在夕阳下,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都是粉末。
傍晚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沙砾扑打窗玻璃,冷风透过缝隙钻进宿舍,带来阵阵寒意。我起身把窗帘拉上,拿石头压在窗台边缘。回头看见妻子正拆开我那件旧毛衣,打算翻新。“这件毛衣领口、袖口都磨破了,拆了重织还能穿好几年。”妻子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绕着线团,拆出来的旧毛线在她膝头盘成一圈圈温顺的环。
妻子抬头瞥了一眼窗外,轻声说:“又起风了,问我泽当这儿冬天冷不冷?”接着说过完春节你休假,咱们一块儿回老家,看看儿子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哦,对了,今年还有随军的机会吗?说完她又低下头,打算用给儿子做外套剩下的布头,给儿子缝一个小枕头。
她说利用假期,把我的旧军装给儿子改缝一条小裤子。她比儿子的身高,自言自语道:“这孩子长得快,裤腿放出来一截,明年还能再穿一季。”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裁剪穿针引线,心里涌起一阵歉意也多了一些感激之情。
窗外风沙依旧,宿舍里却安安静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我蹲下身,看她剪裁缝制的小裤子,裤脚果然多放出来一圈,原来是特意留着明年长高了接着穿。她笑着说,节省下来的钱可以回去孝敬双方父母。我会意地点点头。我起身踱到窗前,隔着玻璃望向远处朦胧的雪山和雅砻河平坝,没有言语。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土坯墙上微微晃动。她低头咬断线头,把改好的小军裤举起来,借着灯光端详了一下,又翻过来检查针脚,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行了,明儿就能穿。”她把小裤子叠好,放在儿子枕头底下。灯光下,草绿色的布料格外显眼。我顺口对她说:“辛苦了。”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接话,默默收拾起针线包和碎布头。
“听说梅朵她阿爸也是当兵的,她们家是双军人家庭,可羡慕他们了。”妻子说。我应道:“嗯,是啊,梅朵的爸爸是X县武装部的部长呢。”“那挺好,都住在医院,梅朵也能跟咱儿子一块儿玩。”妻子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儿子侧着头,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糌粑屑。儿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妻子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糌粑屑,又替他把被角掖了掖,俯身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她说:“我跟科室和院领导反映一下,看看今年能不能争取到随军名额。”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又很快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别去麻烦领导了,听说医院符合随军条件的人不少,轮到咱们就去办理,轮不到就再等等吧。”我知道,她是替我担心别人说我走关系。
山南十月初的傍晚已经能感受到寒意,妻子把缝好的小裤子叠好,准备天冷了给孩子穿。我伸手摸了摸小军裤,布料已经洗得泛白,却依然结实。“这布耐穿结实,不怕孩子摸爬滚打。”
医生其实也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只不过我们这份工作是与人的生命打交道,不同于一般的技术活儿,这是一份建立在守护健康、互相信任基础上的特殊职业。病人把生命托付给你,你就要对他的生命负责。人的生命的宝贵,是用金钱换不来的。所以医护工作者的责任心高于一切,而且要活到老学到老。这是我第一天学医时,身为老一辈医生的父亲告诫我的第一句话:“人家来看病就医,就是把生命托付给你了。”
到部队后接受的教育也始终是“为伤病员服务是第一位的,救死扶伤就是为医之道。”我认为,当医生就得一日三省,每天都要复盘自己诊断治疗过的病人,想想诊治方案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有没有疏漏之处。尤其是作为外科军医,手术中打的每一个止血结可靠吗,缝合止血的步骤在脑海里有没有记清楚?相关脏器都处理好了吗?手术区域清洗到位了吗?引流顺畅吗?还有什么疏漏吗?
其实,医生是高危职业,我们始终将生命放在首位,一路走来如履薄冰。但作为医生我依然感到自豪,因为我始终为人民的健康负重前行……
在此衷心感谢各位战友和朋友,扶助我一家三口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假期。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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