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的哥本哈根街头,一个年轻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研究为人民,不为利润”。那是他的理想主义宣言,也是一代人共同的精神底色。
六十多年后,另一个十月,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揭晓,光遗传学的三位奠基者捧走了桂冠。而这位老人所深耕的GLP-1研究,虽然被各界预测为最大热门,最终还是与诺奖擦肩而过。
他的名字叫延斯·尤尔·霍尔斯特,哥本哈根大学医学生理学教授,今年81岁。他参与的GLP-1研究,催生了司美格鲁肽等“减肥神药”,为药企带来数百亿美元的年销售额,改写了全球代谢疾病治疗的格局。
一个人用一生坚持反叛商业逻辑,却在无意间造就了现代医药史上最伟大的商业奇迹之一。这大概就是霍尔斯特一生的底色——一个理想主义者和商业世界之间漫长而固执的错位。
01被嫌弃的激素,和那条漫长的冷板凳
在GLP-1成为“神药”之前,它经历了很长一段被科学界冷落的岁月。
“很长一段时间,(科学界)对这个特定激素的兴趣非常有限。其他肠道激素更受欢迎,但这组激素被认为是最没用的、惹人讨厌的东西。”霍尔斯特回忆道。
1986年,霍尔斯特与美国的乔尔·哈贝纳实验室分别独立发现了GLP-1的机制,证明它不仅能刺激胰岛素分泌,还能抑制胰高血糖素分泌。这些发现后来被证明奠定了GLP-1受体激动剂类药物的全部基础。
但当时,没有人在意。
这段“冷板凳”岁月,和本届诺奖得主们的光遗传学经历惊人地相似。光遗传学的开创性论文也曾被多家期刊拒稿,这项技术花了近二十年才真正被主流认可。所有颠覆性的科学发现,似乎都要先学会与时间做漫长的周旋。
有意思的是,霍尔斯特对光遗传学评价颇高,认为它“是一个重要且有趣的方法,带来了很多洞见”。但他也指出,GLP-1的机制与食欲等神经过程密切相关,而两者之间的关系目前还不完全清楚——他至今仍在追问这个问题。功成名就之后,他依然保持着对这种“未知”的好奇。
02用好奇心拒绝被数据驯服
当被问及中国何时能产生原创性突破、甚至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时,霍尔斯特的回答很干脆:“以中国大学和研究机构正在进行的工作质量来看,你们会达到的。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句话几乎是他科研理念的浓缩——真正的科学精神,在于对问题本身的好奇,而非对特定成果的追逐。
这种理念在他对科研方法的看法上体现得尤为鲜明。
随着AI等计算技术的发展,生命科学领域有不少人转向了“数据驱动”的多组学方法,通过同时分析基因组、转录组、蛋白质组、代谢组等大规模数据,希望从中总结发现生物过程。但霍尔斯特直言:“用多组学方法解决科学问题不是我的最爱。首先,我觉得它不好玩。”
他更偏好假说驱动的研究,把科研比作侦探小说:“如果你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可以想象成看一部犯罪小说,像在封闭房间里(推理案情),那样有趣得多。”他反问:“以我自己的领域为例,GLP-1的发展和应用,多组学研究真的给了什么实质帮助吗?我想不出一个例子。它费力、枯燥、昂贵,我留给别人去做。”
不过,霍尔斯特并不排斥新技术。他说不使用AI搜索引擎是“愚蠢的”,“我自己一直用AI搜索信息,非常有用,节省了我大量时间”。但他提醒,这些工具“原则上依赖于已经发现和描述的东西,所以它只是这些东西的组合”。
他给出的建议朴素而有力:“留心活着的生物,完整的结构,不要忘记检查你所看到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于生命中。”
03财富观的“不合时宜”
霍尔斯特关于金钱的态度,在这个时代几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这是真的。我们绝对对钱不感兴趣,甚至有点蔑视金钱。”他说,“钱算什么?我们感兴趣的是好科学,是让我们的科学工作得到认可。那是我们的抱负。”
虽然GLP-1催生的“减肥神药”已经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益,但霍尔斯特告诉记者:“我没有从销售中得到任何钱,没有那些公司的股票。我曾被诺和诺德公司聘为顾问好几年,薪水也不算高。我必须说。所以这是我个人从中获得的唯一直接收入。”
一边是药企数百亿美元的年销售额,一边是这位核心研究者坦然的“分文未取”。这种对比带来的冲击,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说明他一路走来的坚持。
比起药物带来的商业回报,他更关心药物的可及性。“全球都在对抗肥胖。当然,这需要人们能够公平地获得药物。”这句话把话题从个人财富升华到了社会公平的层面——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关切,终究会落在大多数人身上。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对自己科研生涯的判断:“做科研不一定非要成为畅销药。我做过的一些最好的工作是关于胰腺的肽能神经,现在成了教科书知识。这项研究没有产生重磅药物,但教科书被改变了。”
04什么是衡量科学家的尺子
回顾霍尔斯特的一生,我们或许会发现,“不合作”是他面对商业标准时的姿态,“合作”则是他对科学真理与人类公共福祉的忠诚。
诺奖是一种荣誉,商业是一种反馈,但科学真正的价值,从来在于推动人类认知边界的拓展。霍尔斯特的研究改变了教科书,改变了糖尿病的治疗范式,也改变了地球上无数患者的命运。这些成就,并不需要被任何一项奖项来盖章确认。
他依然保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念:好科学的价值,终将被时间验证。就像GLP-1从“惹人讨厌的东西”变成“千亿神药”一样,真理不怕等待。
看着一个能带来千亿美金市值的分子,霍尔斯特却说“我连股票都没有”。你觉得,衡量一个科学家价值的尺子,到底应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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