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个月,我搬进了次卧。
主卧衣柜里那件真丝睡裙吊牌还没剪,我已经在次卧的折叠床上睡了十七天。
隔壁传来周明远第三次敲墙的声音,闷闷的,像裹着被子敲的。
我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手机屏幕亮了,是他发来的微信:“老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把手机扣过去。
三分钟后又一条:“我数到三,你不回来我就过去找你。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当初嫁他,图他大我五岁,图他稳重。
相亲那天他穿藏蓝色夹克,点菜先问我忌口,吃完把剩菜打包,走路让我走里侧。
我妈说大五岁好,知道疼人。
婚后第一个月确实疼,疼到我头皮发麻。
早上六点半,我闹钟还没响,他已经趴在床边,下巴搁在我枕头上。
“老婆,我昨晚做噩梦了,梦见你跟别人跑了。 ”我困得眼皮打架,摸摸他头发:“梦是反的。 ”他把我手抓过去贴在他脸上:“那你亲我一下,亲一下我就信。 ”我亲了。
他翻身躺平,举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
我起来煮鸡蛋热牛奶,他喊:“老婆,我袜子呢。 ”我把袜子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捏我手腕:“你对我真好。 ”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不走。
“老婆,抱一下。 ”我背着包换鞋,他张开胳膊堵着门。
我抱了,他还不放。
“再抱五秒。 ”我数完五秒推开他,他眼神暗了一下:“你敷衍我。 ”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微信语音弹过来。
我正在食堂排队,前面还有七个人。
接起来,他声音发闷:“老婆,你猜我在哪。 ”我说公司。
他说:“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端着餐盘走到窗边往下看,他果然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保温袋。
“我炖了排骨汤,你下来拿。 ”我说食堂有饭。
他说:“食堂的哪有我炖的好,我炖了两个小时。 ”后面同事催我往前走,我挂了电话下楼。
他站在太阳底下,额头全是汗,T恤领口洇了一圈深色。
保温袋塞到我手里,他顺手把我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不能随便,你上次说随便我做了四个菜你只吃了几口。 ”我说那番茄炒蛋吧。
他笑了,露出虎牙:“行,我再去买点基围虾,你上次说想吃。 ”我张了张嘴,我上次说的是“虾太贵了别买了”。
晚上七点四十进门,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听见开门声探出头:“老婆你回来啦。 ”拖鞋已经摆在脚边,鞋尖朝外。
茶几上放着洗好的车厘子,旁边是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我换好衣服坐到餐桌前,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他坐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吃。
“好吃吗。 ”我点头。
他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过来:“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说你也吃。
他说:“我看着你吃我就饱了。 ”
吃完我想收碗,他按住我手:“你歇着,我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洗碗水声哗哗的,隔一会儿喊一句:“老婆。 ”我应一声。
隔一会儿又喊:“老婆。 ”我再应一声。
第四次的时候我没应,他擦着手走出来:“你怎么不理我。 ”我说我在回工作消息。
他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工作比我重要。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抱抱我。 ”
我放下手机抱了他一下。
他搂着我腰不撒手,脸埋在我颈窝里:“你身上好香。 ”我拍拍他背:“我去洗澡。 ”他松开手,眼神又暗了:“你每次都这样。 ”
我洗澡的时候他敲了两次门。
第一次问要不要搓背,我说不用。
第二次问水温够不够,我说够。
我裹着浴巾出来,他已经坐在床边,拍拍身旁的位置:“老婆快来。 ”我吹头发,他站在旁边递梳子。
我抹护肤品,他从镜子里看我:“你皮肤真好。 ”我上床,他立刻贴过来,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
我往边上挪,他跟着挪。
我说热。
他说:“那我把空调调低点。 ”我说我想一个人睡。
他胳膊僵住了。
那晚我没去次卧,但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
每隔几分钟叹口气,翻个身,把被子拽过去又推回来。
我平躺着,听着他呼吸忽长忽短。
两点多他终于不动了,我抱着枕头去了次卧。
第二天早上他没做早饭,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发红。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刚刷完牙,满嘴泡沫差点咽下去。
“你说什么呢。 ”他站起来,声音发抖:“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睡。 ”我说我累。
他说:“你累什么,你上班坐着,回家我伺候你,你累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回。
她说:“把明远带上,他上次说爱吃我包的茴香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周明远从卧室探出头:“妈说什么。 ”我说周末回去吃饺子。
他笑了:“那我去买点水果带过去,妈爱吃芒果。 ”他好像忘了早上吵架的事,凑过来要亲我。
我偏了偏头,他嘴唇擦过我脸颊。
在妈家,他抢着擀饺子皮,我妈在旁边夸:“明远真勤快。 ”他擀得满头汗,鼻尖沾了面粉,冲我笑:“老婆,你看我擀得圆不圆。 ”我妈推我:“去给他擦擦汗。 ”我拿了纸巾过去,他仰着脸等我擦。
我爸在客厅喊:“明远,过来杀盘棋。 ”他说:“爸,我先帮妈包完。 ”我妈说:“去吧去吧,这儿不用你。 ”他洗完手坐到棋盘前,走了三步就喊:“老婆你过来看我下棋。 ”我坐在旁边,他每走一步都要看我一眼。
晚上回家路上他开车,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抓我的手。
我说好好开。
他说:“我牵着我老婆怎么了。 ”前面红灯,他转头看我:“今天妈包的饺子好吃吗。 ”我说好吃。
他说:“那下周还回去。 ”我说行。
他捏了捏我手指:“你对我真好。 ”
进门换鞋的时候他蹲下来帮我解鞋带。
我说我自己来。
他不让:“你站着别动。 ”他解完左脚解右脚,抬头看我:“老婆,今晚别去次卧了行吗。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哪儿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 ”我说你哪儿都好,就是太黏了。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我黏你是因为我爱你啊。 ”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次卧。
他站在主卧门口,手扶着门框,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痛苦。 ”我说我也很痛苦。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喘口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转身把主卧门关上了,没摔,轻轻合上的。
接下来三天他没主动跟我说话。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买好的包子和豆浆,豆浆还是温的。
晚上我到家他已经吃完在洗碗,我的那份用盘子扣着。
我洗澡他不再敲门。
我睡次卧他不再发微信。
第四天晚上我起夜,听见主卧里有声音。
凑近一听,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她就是不让我碰,你说她是不是嫌弃我。 ”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我对她好,可她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我站在门外,脚底瓷砖冰凉。
第五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张纸。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写了个东西。 ”我拿起来看,标题是“夫妻相处时间表”。
周一三五他做饭,周二四我做饭,周六出去吃。
每周二四六可以撒娇,一三五不许。
晚上十点半之前睡觉,他可以抱,但不能超过十分钟。
同房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其他时间不许提。
我看完放在桌上。
他盯着我:“这样行吗。 ”我说周明远,婚姻不是这么算的。
他声音拔高了:“那你告诉我怎么算,你说啊。 ”我说你每天问一百遍我爱不爱你,我回答一百遍你信吗。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三十四了,我相了八次亲才遇到你,我怕你跑了有错吗。 ”我说你怕我跑你就把我捆裤腰带上吗。
他嘴唇哆嗦:“你就是嫌我年纪大。 ”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相亲那天他送我到家楼下,我上楼了回头,他还站在路灯底下。
当时觉得他憨,现在觉得他像抓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是我,他攥得太紧,两个人都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在次卧没关门。
他站在门口,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很长。
“老婆。 ”声音哑的。
我没应。
他走进来,坐在床沿,背对着我。
“我改。 ”他说,“我明天去找个心理医生。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脸上有泪痕:“但你能不能先别跟我分房,我睡地板都行。 ”
我把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没躺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毯子铺在地上,又拿了个枕头。
关灯前他小声说:“晚安。 ”我说晚安。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的。
过了很久,他呼吸平稳了,我伸手把床头灯拧开一条缝。
他蜷着身子,毯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微微攥着。
我盯着他后脑勺那个发旋,看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周六,他真去了医院。
下午回来拿着一张诊断单,中度焦虑伴依恋障碍。
他把单子递给我,自己坐在沙发上抠手指。
“医生说我小时候我妈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我跟着我奶奶,后来我妈回来我又不认她。 ”他抬头:“我不是故意折腾你。 ”我说我知道。
晚上他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往我这边靠。
我切了盘橙子端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背,缩了一下。
我坐到他旁边,他身体绷着。
我把橙子塞他手里:“吃。 ”他低头吃橙子,吃着吃着眼泪掉在茶几上,一滴一滴的。
我叹了口气,把他手里的橙子拿开,抱了他一下。
他僵了两秒,然后搂住我,力气很大。
“别松手。 ”他说。
我拍拍他后背,没说话。
周日早上我醒的时候他不在床上,厨房有动静。
我走过去,他正在煎蛋,锅里滋滋响。
他回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转回去:“马上好,你去坐着。 ”我坐在餐桌前,他把煎蛋放在我面前,蛋黄是溏心的。
他自己那盘蛋黄全熟了。
我把我盘子里的蛋夹到他碗里,又把他那个夹过来。
他张嘴要说话,我先开口:“今天天气不错,吃完去趟超市吧,家里洗衣液没了。 ”他闭上嘴,咧开嘴角:“好。 ”
超市里他推着车跟在我旁边,我拿洗衣液他接过去放车里。
路过零食区他停了一下,拿了一包薯片又放回去。
我看见了,拿起来丢进车里。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耳朵尖红了。
晚上到家收拾完,他站在次卧门口,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医生说了,分房睡不利于恢复。 ”我抱着胳膊看他。
他补了一句:“但你要是觉得舒服,我睡沙发也行。 ”我看着他抠门框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下午修水管蹭的灰。
我说你睡主卧吧。
他猛地抬头。
我往主卧走,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很轻。
我躺下的时候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躺进来,离我有一拳的距离。
过了五分钟,他往我这边挪了一厘米。
又过了五分钟,又挪了一厘米。
我闭着眼装睡,嘴角压不住。
他碰到我胳膊的时候停住了,小声问:“老婆,你睡着了吗。 ”我没应。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手腕上,隔着半寸空气,没贴实。
我翻了个身,把他的手攥住了。
他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力道很轻,像捏着一块豆腐。
窗帘缝里漏进来路灯的光,他侧躺着看我,眼睛睁得很大。
我说睡觉。
他说嗯,眼睛还睁着。
我伸手把他眼皮扒拉下来。
他笑了,声音很轻,热气喷在我手心里。
他呼吸慢慢变匀的时候,我睁开眼看他。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他眉心那道褶子松开了,嘴巴微微张着,像个小孩。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他没醒,翻了个身抱住了枕头。
我盯着天花板,没后悔嫁他,也没后悔分房睡这十七天。
日子是两个人磨合出来的,不是靠一个人憋出来的。
他要的安全感我给不了全部,但我可以给他一个开始。
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换种过法,人不能被一段关系捆死,也不能被一句“爱你”就绑住手脚。
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别把自己活没了,也别把对方逼疯了。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一个人追着要糖吃,另一个人攥着糖纸舍不得撒手,最后两个人都忘了糖是什么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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