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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那句话一出口,我后背嗖地一下就凉了。

七岁的小孩,说话声音不大,跟蚊子哼哼似的,可她说完还往我怀里缩了缩,好像怕我骂她。我当时手里正拍着她后背,一下一下的,嘴里哼着那首她妈常哼的调子,拍着拍着手就停了。

我问她,你说啥。

她说,妈妈在阳台躲了二十五天了,啥时候出来。

我说你这孩子做梦呢吧,妈妈在外地呢,妈妈出差了,要半年呢。

她不说话,把脸埋在我胳肢窝里,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天天数着呢,我拿铅笔在墙上画的,一天画一道,画了二十五道了。

那天晚上我把她哄睡着之后,自己在客厅坐了半天。电视开着,购物频道,一个男的在那喊,原价九百九,现在只要一百九十九,声音嗡嗡的,我也没听进去。我扭头看了看阳台,阳台窗户关着,晾着她妈走之前洗的那件睡衣,粉色的,一直没取下来。我走过去摸了摸,干了,硬邦邦的,估计晒了好些天了。

我把那件睡衣收下来,叠好,放在她妈那半边床上。

我跟你们说这个事,不是要说什么鬼不鬼的。我是想说,小孩这个东西,她什么都看得见。你以为她小,她不懂,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就是不说。她不说,是怕你难受。

我跟她妈结婚十年了。她在单位干得比我好,升得快,去年年底领导找她谈话,说有个外派的机会,去南方,半年,回来能提一级。她回来跟我商量,坐沙发上说的,说得挺平静,但我看得出来她想去了。我说你去吧,孩子我带。她说你行吗。我说有啥不行的,不就是接送上学、做饭洗衣服嘛。

她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植树节,孩子幼儿园还让带小铲子去种树。她妈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孩子还没醒。我站在门口,看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朝我摆了摆手,笑了一下。我也摆了摆手。

门一关,屋里那个静啊。

头一个星期还行。我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孩子煮鸡蛋热牛奶,送她上学,然后自己去上班。下午四点半接,接回来做饭、辅导作业、洗澡、讲故事、哄睡。等孩子睡了,我洗碗、拖地、把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放床头。忙完这些基本上就十点多了,往沙发上一躺,手机都不想看。

第二个星期开始有点撑不住。有一天早上起晚了,孩子迟到了,在校门口哭,我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是她们班主任出来把她领进去的。那天我上班也迟到了,被领导说了两句。晚上回来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炒糊了,孩子不吃,我气得把锅摔水池里了,摔完又后悔,蹲那刷锅,刷着刷着鼻子一酸。

但这些我都没跟她妈说。她妈每天晚上九点多打视频过来,那边穿着短袖,说南方热死了,说工作忙,说想孩子。我把手机给孩子,孩子拿着手机躲到房间里去跟她妈说悄悄话,一说能说半个钟头。我在客厅听着她咯咯笑,心里踏实了点,又有点说不清的味道。

她妈问我说,家里还好吧。我说好着呢。她说你瘦了。我说没有,是手机角度的事。她说你要是不行就让我妈过来帮帮忙。我说不用,我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那阵子我养成了一个毛病,就是爱往阳台上站。晚上孩子睡了,我就站阳台上,看看楼下。楼下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回来,有人骑电动车带着孩子。我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看什么,一看能看半个钟头。有时候风大,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我也不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孩子说的“妈妈在阳台”,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影,她没敢过去看,就记在心里了。小孩嘛,她不会说“爸爸你站阳台干嘛呢”,她就自己编了个说法——妈妈在阳台躲着呢。

你说这小孩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到了四月二十几号,有一天我去接孩子放学,她们老师把我叫住了。老师说,你家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昨天画画,别的小朋友都画爸爸妈妈和自己,她画了一个人站在窗户外面。老师问她这是谁,她说这是妈妈。老师又问妈妈在哪儿呢,她指了指窗户外面,说在阳台。

老师跟我说的时候挺委婉的,说可能是想妈妈了,让我多注意注意。

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孩子的书包和水壶,听着老师说话,脸上还得笑着点头。可心里那个滋味啊,就跟有人拿手指头戳你嗓子眼似的,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给孩子洗完澡,抱她上床,没急着走,坐床边问她,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她点头。

我说那你想妈妈怎么不说呢。

她说,我说了爸爸会难过。

我一下就愣住了。真的,我当时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七岁的小丫头,头发还湿着,贴在脑门上,眼睛大大的,看着我。我突然觉得我不是在带她,是她在陪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不难过,爸爸也想妈妈。

她说,那妈妈什么时候从阳台出来。

我说,快了,再过三个月,妈妈就回来了。

她说,三个月是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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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九十天吧。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十就乱了,然后说,那我还得画好多道道。

我说,咱们不画道道了,爸爸给你买个日历,你每天起来撕一张,撕完了妈妈就回来了。

她想了想,说,那能不能给妈妈打电话让她从阳台下来,外面冷。

我说行,明天就打。

她这才闭眼睛睡了。

我关灯出来,走到阳台上,那件粉色的睡衣已经收了,晾衣杆上挂着我自己的两件T恤,一条毛巾,还有孩子的校服。风一吹,晃来晃去的。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路灯亮着,有个老头牵着一只小土狗走过去,狗走几步停一下,老头就站着等它。

我就想起我爸来了。我妈走得早,我上初中那会儿,我妈得了病,半年就没了。那之后我爸也是一个人带我。我记得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坐在厨房里,也不开灯,就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我喊他,他回过头来,笑着说没事,喝水呢。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起来,他哪是喝水啊。

人这东西,真是一茬一茬往下传的。你小的时候不懂你爸,等你自己当了爸,你就懂了。可等你懂了,你爸也老了,你也回不去了。

我闺女那阵子睡觉老不踏实,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喊妈妈。我听见了就跑过去,拍拍她,说爸爸在呢。她有时候迷迷糊糊地问我,妈妈在阳台不。我说在呢,妈妈看着你呢,睡吧。她就又睡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虚的,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总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讲什么叫外派,什么叫晋升,什么叫大人之间的那些账。她妈也不容易,在那边天天加班,有一回视频我看见她眼睛都是红的,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说到底,谁容易啊。

五月初的时候,有一天我下班接完孩子,在楼下碰见对门的老刘。老刘六十多了,退休在家,帮儿子带孙子。他看我一个人拎着书包抱着孩子的水壶,就说,你媳妇还没回来啊。我说没呢,还有几个月。他说你一个人带娃行不行啊。我说凑合着呗。他说,我跟你讲,夫妻俩别分开太长时间,不是别的事,是这日子过着过着,人就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笑了笑,带着孩子上楼了。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起老刘那句话。我拿起手机翻她妈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照片,是跟同事吃饭,好几个人,她坐在中间,笑着,举着杯子。我看了半天,想点个赞,又觉得怪,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她说忙是真的,她说想孩子也是真的。但她在那边的日子,跟我在这边的日子,确实是两条道上的了。她那边有同事有应酬有工作上的事,我这边就是学校菜市场厨房。她打电话回来,说的事我接不上,我说的事她也听不出滋味。有时候视频通了,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就对着屏幕笑,笑得跟两个不认识的人似的。

但这话我不能跟孩子说。也不能跟她妈说。说了就是事。

后来到了五月二十几号吧,有一天晚上,孩子已经睡了,我听见手机响,是她妈打来的。她问我说,孩子呢。我说睡了。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声音都哑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上火。她说,我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出差顺路,能待两天。我说那好啊,孩子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购物频道还在那喊,我拿遥控器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了。我站着没动,就听着墙上的钟,咔哒咔哒地走。

然后我走过去把阳台门推开了一道缝,外面风挺大,吹进来凉凉的。我站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叫孩子起床,跟她说,妈妈下个月要回来了。她眼睛一下亮了,坐起来说,真的啊。我说真的,待两天。她说,那妈妈是从阳台出来了吗。我说对,妈妈从阳台出来了。

她高兴得光着脚跳下床,跑去客厅翻日历,翻到那一页,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二十五天也好,这些乱七八糟的日子也好,都值了。人这一辈子图啥呢,不就图个有人惦记、有人等你回家嘛。

可我又想起那天她说“妈妈在阳台躲了二十五天”的时候,那声音小小的,怯怯的,怕我难过。我站在门口,看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亮亮的。

我心里说,闺女,不是妈妈在阳台,是爸爸在阳台。是爸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爸爸也想有人陪着。

但我没说。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说,走,洗脸刷牙,今天给你煎两个蛋。

她说,那妈妈回来那天能不能煎三个。

我说行,煎三个。

她咯咯笑,从我怀里挣下去,光着脚往卫生间跑。我站在那儿,听着水龙头哗哗响,觉得这声音比电视里那个购物频道好听多了。

那件粉色的睡衣,我又把它从柜子里翻出来,挂回阳台上了。风吹过来,袖子动了两下,像是朝我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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